营缮师异谭

作者：小野不由美

第一卷 来自后院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十六夜小夜

——又打开了。

祥子正要走出起居室时，忽然停下脚步。

祥子刚刚打开的拉门，面对很像缘廊的短廊。隔着大片玻璃门，眼前是进深颇深的中庭。穿过宛如小巷的中庭，另一边同样是短廊，几座老旧的衣橱并排。其中两座衣橱比祥子矮一些，从后方看得见两扇拉门，换句话说，衣橱挡住拉门。拉门糊着没有花纹的白色毛边纸，可窥得上面三分之一左右。其中一扇拉门，稍微露出缝隙。

——我记得昨晚明明关上了。

祥子从去世的姑姑手上继承来的这幢房子，位于河口处一座小城下町的一角。在一排古老建筑正中央，是典型的町屋，也就是所谓的「鳗鱼床铺」。入口窄，格局狭长。夹在两侧的邻家之间，根本没有称得上窗户的窗户，采光只能依靠形状细长的中庭。约莫是为了尽量让光线透进来，走廊绕屋子一圈，其中三面属于这栋房子，剩下那一面是邻家，不过，照入屋内的光线根本微不足道。况且，此时正值初夏，中庭的树木纷纷冒出新枝，翡翠嫩叶生长得茂密，经常在屋里落下静默的阴影。

祥子深呼吸，视线越过中庭，望向衣橱上方五公分左右的缝隙。比起清早下雨造成的光线不足、树木的绿荫、落在家中的阴影，层层加叠生成的幽暗，缝隙益发阴暗。

——每次关上都会再打开。

这么想着，祥子往短廊前进，来到面对中庭长边的长廊。经年累月打磨抛光，黑亮的地板自祥子脚边往前延伸。踩过会发出轻微倾轧声的地板，经过中庭，走廊便分成两个方向。一边是并排着衣橱的短廊，另一边则沿墙蜿蜒至更深处的后院。

祥子转入短廊，在衣橱旁踮起脚尖。视线前方出现衣橱上方的木板，木板对面是拉门，隐约可窥见缝隙内的昏暗。祥子的手越过衣橱，好不容易够到拉门边缘，费了一番工夫才关上。

去世的姑姑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摆放衣橱？

除了拉门，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入口，形同「打不开的房间」。由于衣橱占据空间，短廊变得狭窄，不得不侧身而过。抽屉也很难打开，这些衣橱和房间一样，没装任何东西，毫无用处。祥子再三思考，只能当作这个房间是故意关上的。然而，不论怎么关，拉门总不知不觉开启。

毕竟是老房子了吧。

说不定是门槛歪斜，或有小动物进出。

祥子如此想着，离开短廊，打算到后头去洗脸。穿过两侧土墙包夹的昏暗走廊，转了个弯，就来到后院。那是一片空荡荡，十分杀风景的院子。走廊从这里再度弯折，和中庭一样，像是缘廊的走廊沿着后院延伸，通往洗脸处和浴室。

——听说，后院闹鬼。

小时候，究竟是谁这么告诉我？那是比祥子年长两、三岁的女孩。祖母的葬礼上，女孩一身黑白相间的洋装，以黑蕾丝蝴蝶结绑起马尾。祥子以为是表姊或堂姊，直到一个月前出席姑姑的葬礼，才知道她并没有表姊妹和堂姊妹。

一到晚上，后院会有鬼出来，呻吟着在树丛之间爬来爬去——女孩彷佛在透露重大秘密，附耳低语，幼小的祥子不禁陷入恐惧。如今她年近四十，回想起来，那不过是让人苦笑的怪谈。然而，她仍清楚记得，嚷嚷「鬼好恐怖，我不要去浴室和洗脸的地方」时，姑姑严厉斥责自己的情景。

不过，祥子原本就害怕这幢房子。连建筑年份都不清楚的老旧町屋，总是阴阴暗暗，不断往深处延伸的格局，犹如噩梦一般，感觉很不舒服。外面那条并排着相同式样房子的道路，祥子也不喜欢。一看见并排的老旧房子，她便会不由自主意识到每幢房子隐藏的，彷佛会将人吸入其中的幽暗。

——不仅如此。

祥子抬起头。后院另一边是以阴天为背景，耸立在这些老房子上头的黑色城堡。虽然不大，但距离如此近，还是充满威胁感。小时候，祥子去过一次。城堡里是相当朴实的博物馆，祥子却十分害怕展示的盔甲。准确地说，是盔甲底下滑溜的黑色面具，那大力金刚神般吓人的长相。那样的黑色，与城堡的黑色轮廓重叠，每当从后院仰头望去，祥子就会想起恐怖的盔甲，坐在沉重的铠柜上睥睨着自己——她这么觉得。

当年草木更为茂盛，像是被放置不管、胡乱生长，庭院非常阴暗。现在大半的树都砍掉，几乎不见低矮的灌木丛，只剩老山茶树、枫树及少得可怜的草叶。踏脚石周遭长满杂草。由于没有遮蔽物，可看到后院尽头的篱笆。

篱笆的一侧有道小木门，外边就是水沟，大人叮嘱绝不能靠近。记不得是什么时候，姑姑让祥子看过外头的景象。打开木门，有一道朝水沟延伸的窄短石梯。很久以前，大伙还会在水沟清洗东西时，都走石梯下去。水沟宽约一公尺，相较于大小，水深更为惊人。姑姑说，水沟的流速比看起来快很多。

姑姑还是小孩的时候，曾经目睹水沟冲走孩童。

她来不及向大人求救，那孩童便被冲走，吸入附近的阴沟。不晓得城堡底下的水沟是怎么盖的，过了几天，有人在护城河中发现那孩童的尸体。

自从听过这个故事，祥子绝不靠近那条水沟。不光水沟，连木门和后院她都害怕。加上附近有河童之类的传说，水总会让祥子联想到讨厌的事情。不过，大概是靠近河口，后院飘散着沉淀的水臭味。祥子不再造访的期间，水沟遭填平，成了马路，却仍飘出微微水臭。是乘着河风来的吗？那股味道和腐臭有些类似。

祥子心想，我果然不喜欢这幢房子，可是又为什么决定要继承？

眺望着空荡荡的庭院，彷佛躲藏着什么的树丛已消失。虽然不再是对大小事都感到恐惧的孩童，一看到后院，内心仍一阵骚动。若要为那股骚动下个定义，就是不安。

——或许我不该来这里。

一个月前，也就是三月即将结束之际，祥子接到姑姑的讣闻。

老实说，祥子很少和姑姑见面，不太记得姑姑的事情。身为长子的父亲离开老家，小姑姑出嫁，所以由排行第二的姑姑继承这幢老房子。

听说，直到曾祖父那一代，祥子的老家都是大商家。传到祖父手上后，家道开始中落，广阔的豪宅遭分割出售。祥子继承的这幢房子，据说是和过往的豪宅相连的别屋。

祖父去世时，家中已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痕迹。唯一的儿子——祥子的父亲前往东京求职，离开老家。或许是距离遥远，父亲极少返乡探亲，更是几乎不带祥子回来。姑姑也没来找过父亲。看起来不像感情不佳，却是一对疏远的兄妹。尽管缘分很浅，接到讣闻后，祥子依然出席了葬礼。

五年前父亲去世，出嫁的小姑姑更早之前便已去世，祥子成为姑姑唯一的亲人。

留下来的房产要怎么处理？律师如此询问，祥子反射性地回答「我要继承」。

如今回想，祥子仍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么决定。她对职场的人际关系感到疲倦，想切断和许多人事物的关系。然而，另一方面，她却也觉得自己是无根的浮萍。父母逝世，没有兄弟姊妹。一口气失去情人和朋友，还得和他们待在同一个职场。脑海浮现干脆辞职的念头，但以这样的年纪，她没把握找到新工作。若是搬来这里，便能躲开那些烦心事。再加上，姑姑留下的房产中，有两幢出租的房子和一栋公寓，不需要急着找工作。既然无处可去，继承这个家也没什么不好。当时，祥子对「家」这个暧昧模糊的字眼满怀憧憬，或许是觉得继承这个家，就能拥有归属之地。

我确实是继承了这个「家」没错。

祥子默默想着，走进洗脸处洗了把脸。这房子虽然老旧，但姑姑照顾得很好，洗脸处、浴室等设备都算新颖，没什么不便的地方。她拿毛巾擦脸，视线落在脚边一个箱子上。那是搬家用的纸箱，放满各式盥洗和沐浴用品，都是姑姑留下的。

我继承这房子，姑姑会怎么想？连姑姑用到一半的化妆水，祥子都继承了，但两人并没有亲近到这种程度。

祥子轻轻叹气，抱起残存姑姑气息的箱子，得想办法处理才行。当她走出洗脸处，回到走廊上，正要踏进短廊时，不禁愣在原地。

——又打开了。

那座老旧的桐木衣橱上方，刚关上的拉门居然又开了个缝。

这房子实在太旧，就算到处都有门柱歪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
虽然这么想，祥子却无法以「就算」二字带过。如同「后院闹鬼」一般的老套怪谈，不管怎么关，总会不知不觉打开的拉门。虽然可一笑置之，但祥子办不到，那个房间有说不出的不对劲。

唯一的出入口堵着衣橱的房间。她记得最后一次过来时，并没有摆放衣橱，却想不起房间的原貌。即使搜索仅存的些许记忆，也找不到房间发挥功用的情景。拉门一向紧闭，她根本没看过房内。大小应该和普通房间差不多，但似乎没有窗户。一般而言，应该会设计采光用的拉门，不然阳光根本照不进来。是充当储藏室吗？印象中姑姑提过类似的话。她说里头收着重要物品，绝对不能随便进去。

答应姑姑，不要过来这边的走廊，不准打开拉门。如果违反约定，姑姑会处罚你。

祥子忘不了姑姑严厉的语气。

她将箱子放在走廊上，在衣橱旁踮起脚尖。

——到时候，也得整理这里才行。

祥子这么想着，手越过衣橱上方。透过指尖前方五公分左右的缝隙，可窥见空虚的黑暗。她刻意不看房内情况，仅仅阖上拉门。以指尖确认用力关紧的触感，以耳朵确认用力关上的声响后，安心地吐出一口气。

总之，拉门隔绝了那个房间，里头只待着沉默的黑暗——理应如此。

❖

在整理房子、办理继承手续期间，姑姑七七的法事结束。祥子逐渐认得附近邻居的脸孔，也有固定前往的商店。当她一点一滴建构起新生活之际，「打不开的房间」的拉门仍旧会打开。原先祥子紧张兮兮，看到缝隙便立刻过去关上，但过了不久，她学会视而不见。

下定决心不在意，就可能无视那个房间。祥子主要的生活空间，是从马路到中庭的「外面」。一楼并排着三个小房间，二楼则有两个房间。穿过中庭来到「里面」，仅有打不开的房间和二楼的客房。目前，两个房间祥子都暂时用不上。不靠近里面，就不需要与拉门对峙。洗脸可在通庭※旁的厨房解决，只有洗澡得进去里面，但别望向短廊就行。

注：从门口到屋内深处的主要通道。

——然而，即使如此，终究还是得面对。整理姑姑的遗物，更动家具的位置，收好自己的行李，做完这些后，只剩下「打不开的房间」。

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管吧。打开拉门的说不定是小动物，很可能早在房里筑巢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尘埃、发霉、湿气——光是想像，祥子就不由得心生胆怯。

她激励着胆小的自己，好不容易才朝短廊走去。这天十分晴朗，中庭充满阳光。

许久没注意，拉门果然还是打开了。中庭愈是明亮，从缝隙窥见的黑暗愈是浓重。总之，祥子自衣橱旁伸手进去，打开最下方的抽屉。

由于空间狭小，就算碰到面对中庭的玻璃门，抽屉也只能打开一半。抽屉里是以叠纸包装起来的和服，但叠纸浮现渍痕，而且没放防虫剂之类的保护，姑姑大概已决定不再穿这些和服，否则应该不会将衣橱摆在这么不便的地方。

这个房间果然是储藏室，或许只是把放不下的衣橱移到外头。

那么，得好好整理一番。

祥子思忖着，将眼前衣橱里的东西通通拿出来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移动衣橱。虽然有移动家具的工具，但空间不够，根本无法将最关键的小台车塞到衣橱底下。即使打开玻璃门，下到中庭还是动不了。恰巧屋檐下有座石造洗手台，祥子以洗手台为支点，终于移出衣橱。好不容易将衣橱挪到不挡路的位置，出现没有花纹的素色拉门。两扇拉门只有一半封住「打不开的房间」。

靠近一瞧，拉门上的毛边纸没变色，门框的涂料还很新，拉门之间有着五公分左右的空隙。祥子下定决心，一鼓作气拉开。

一如想像，里头一片漆黑。光线射入宛如涂料般浓稠的黑暗，映出不多也不少的空空洞洞。

——怎么会这样？

姑姑明明用那么吓人的表情强调「收着重要物品」。

房内是彻底的空荡荡，铺着六张崭新的榻榻米。进门的左手边设有橱架和壁龛，显然原本是当起居室，而且似乎经过相当细心的照顾，不见任何损坏之处，不如说是全新的房间。只是，没摆设家具，壁龛当然没装饰挂轴，橱架下方的小壁橱、右手边的壁橱里也空无一物，根本找不到一扇窗户。正面是一片干净的墙壁。明明面对后院，却连采光的小窗都没有。榻榻米表层散发一股青涩的味道，是个阴暗空旷的起居室。一旦关上拉门，就算是白天，里头仍仅有黑暗。

——为什么？

那么，堵在拉门前的衣橱，真的是为了封住这间起居室。不是「好像」，这确实是「打不开的房间」。姑姑封锁这间起居室，却照顾得比家里其他地方更好，感受到其中的落差，祥子觉得不太舒服。

究竟是为什么？

祥子不清楚姑姑封锁起居室的理由，不过，看来没有生物筑巢的迹象。换句话说，原本这里是不该打开的。

祥子试着拉另一扇门，虽然顺畅滑动，不过并没有轻到能够随手打开。即使门槛歪斜，她也不认为能独力打开。

——不，或许只是她不晓得诀窍。

要是真能一点一点拉开，找卖门窗的小贩或木匠等专家过来，就知道怎么开了吧。

祥子叹一口气，放松肩膀。这里没有任何需要整理的东西。还有堵住拉门的另一座衣橱——然而，祥子已没力气继续检查。

下次再说吧。

挡路的衣橱先放进起居室就行。其余的等明天，或有力气的时候再处理。

❖

当晚就寝前，祥子在客厅的矮桌上摊开姑姑留下的记事本和文件。看起来不需处分的物品，祥子全收进茶箱，她从里头找出记事本、帐簿、成捆的贺年卡。

那间起居室似乎在近几年内整顿过，家里其他地方也都经过细心保养，祥子猜想姑姑有固定往来的业者。况且，姑姑还有出租的房子和公寓，不可能没与相关业者往来。

祥子翻找一阵，终于在记事本的通讯录发现「工务店」三个字。虽然只写着电话号码，但对照贺年卡，应该是「隈田工务店」。葬礼的芳名录上也有姓隈田的店老板。

——试着联络吧。

祥子颇为犹豫，翻来覆去地看着贺年卡。

此时，她隐约听见喀哩喀哩的微弱声响。

祥子环视客厅，想找出声响来源，注意到面对中庭的纸门上的观雪窗开着。透过观雪窗，可看见走廊上的玻璃门也开着。白天天气很好，祥子打开玻璃门，到了晚上却忘得一干二净。

她起身要去关上玻璃门，一拉开纸门，客厅的亮光流泻到中庭。踏出走廊，手伸向玻璃门时，传来削东西般的喀哩喀哩声。感觉是来自中庭，或沿走廊延伸的屋内深处。

附近邻居可能都已入睡，周遭非常安静，连吹动庭院树木的风都没有，却飘散着微弱的水臭。带着腐臭的寂静深处，隐隐发出喀哩喀哩声，简直像在削什么——又像在搔抓，或吃着什么。

祥子彷佛有所预感，望向中庭正面。由于衣橱已移开，她看见拉门上糊的灰白色毛边纸浮现在黑暗中。

喀哩喀哩，然后是微弱的一声「喀咚」。祥子的视线越过中庭，观望事态发展。拉门彷佛被堵住般摇摇晃晃，和土墙之间出现细细的黑色龟裂。

祥子无法出声，全身动弹不得。她像被捆住似的，手一直放在玻璃门上，愣在原地。喀咚喀咚，拉门摇晃着，墙壁和拉门之间的黑色缝隙愈来愈大。
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生物筑巢——除了姑姑仔细保养那个房间的心情之外。

因为那里收着重要物品。

姑姑收藏在房里的究竟是什么？还是，那只是不想让祥子进去的借口？

祥子动弹不得之际，拉门已半开，门缝内的黑暗异常浓重，宛如打翻墨水。

黑暗的深处，忽然浮现白色物体。摇摇晃晃，从地板上浮出。那是个圆形白影，隐约可见眼睛和鼻子。

——是人。

起居室地板上，有人抬起脸，望向这边。

这么一想，祥子忍不住惊呼。胸口痉挛似地颤抖着，挤压出的气息化为声音。一片寂静中，那声音大到连祥子自己都吓一跳，门缝底下的那张脸瞬间消失。

祥子弹起般关上玻璃门，大步后退关上纸门，再用力关上附观雪窗的小拉门。她一直退到客厅另一边，撞上柱子，瘫坐在地。

祥子茫然想着，那是人，而且像是女人。想到这里，祥子便觉得那是姑姑。尽管距离远，瞧不清五官，她却莫名确信。

——绝对不能进去，姑姑如此警告。

那里收着重要物品，祥子偏偏触犯禁忌。她明明发誓过，若有违背甘愿受罚。

在那个空洞中，姑姑收藏着某种重要的东西。然而，祥子却无视姑姑的意愿，厚着脸皮闯进去。

——姑姑生气了。

原本祥子和姑姑之间就没什么交流，见面的次数屈指可算。在祥子心里，与姑姑的距离十分遥远。姑姑非常严厉、拘谨，她不曾从姑姑身上感受到一丝亲近。姑姑也不曾对侄女表现出任何亲密之情，维持着形同陌生人的关系。这个陌生人——明明如此害怕这幢房子、这座城镇，一点好感都没有，却恬不知耻地登堂入室。

姑姑当然会生气。

要是姑姑认为，长久独自守护的东西被偷走，也不奇怪。不管怎么看，祥子都是为财产而来。姑姑恐怕无法理解，祥子其实是想逃离一切。

「对不起……」

祥子喃喃自语。可是，她并非贪图这幢房子与姑姑的财产。她确实认为犹如天降甘霖，但绝不是只有这样。她最需要的是栖身之处，总觉得继承这幢房子，便能拥有归属。

祥子隐约知道，这一切不过是幻想。之所以感到不安，是因为她心虚不已。

——我明白了，对不起。

❖

隔天，在瘫坐的位置醒来，祥子立刻打了通电话。

靠着柱子颤抖、哭泣不止的夜晚，她脑海不断浮现「回去吧」的字眼。她不应该待在这里，回去比较好。一旦这么想，却又冒出「回去哪里？」的疑问。她根本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。

况且，祥子内心仍有眷恋。对于这个「家」，对于栖身之处，对于未必称得上愉快，但确实拥有记忆的眷恋。

或许是她弄错，搞不好是看错，总之找人商量看看吧。然而，能够倾诉「拉门自动打开」的对象，祥子只想到工务店的隈田老板。

她盯着通讯录拨打电话，响三声后，一个老人接起。隈田参加姑姑的葬礼时，应该与祥子见过面。祥子报上姓名，询问对方是否曾接受姑姑的委托。不出所料，隈田一直照顾着这幢房子。她告诉隈田拉门有问题，希望尽早来一趟。隈田立刻同意，他表示要到附近办事，会顺道拜访。

等待隈田前来的期间，祥子战战兢兢望着中庭。目光越过庭院，起居室拉门依然半开，虽然光线穿透缝隙，深处仍盘踞着墨水般的黑暗。

那片黑暗中，彷佛又能看见什么，祥子很想关上拉门，却不敢靠近。一旦靠近，恐怕会遭到捕获。

祥子还在迷惘，隈田已抵达。门铃一响起，她随即冲下土间。拉开格子门，一名神情诚恳的老人出现。

「让你久等了。」

隈田推推帽缘，继续问，「收拾得差不多了吧？」唔，祥子含糊回答，带他进屋，走到拉门开着的起居室。

「这个拉门……」

祥子向隈田解释，不论怎么关，门都会自动打开。这样啊，隈田低声应道，有些惊讶地看着拉门。

「请问……会不会是门槛歪掉？这房子十分老旧，该不会地基倾斜？」

祥子找借口似地补上一句。

「应该不是。」隈田回答。接着，他像在教导般告诉祥子，拉门能够毫无缝隙地紧紧关上，就是门槛没歪掉的证据。况且，拉门没装滑轮，就算门槛稍稍歪掉，也不会自动打开。

「既然这样，为什么会打开？」

这个嘛……隈田如此低喃，旋即陷入沉默。祥子试着延续话题，问道：

「这间起居室是您打理的吗？姑姑很宝贝这个房间吧。」

听到祥子的话，隈田微微苦笑：

「应该不是吧。瞧瞧，这里就伤到了。」

是吗？祥子有些意外。

「我一直以为姑姑特别重视这个房间。」

「她挺珍惜房子，不过没特别重视这里。」

隈田说着，望向摆得不上不下的衣橱。

「如果要移动，我来搬吧。」

「不用了——不晓得那座衣橱怎会放在这边，」祥子指着走廊，「根本没办法进出房间。」

这样啊，隈田只回短短一句。

「我不清楚姑姑的想法。我们不常见面，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。」

「她是很顽固的人。」隈田笑着说，「一旦下定决心，绝不改变。严肃又拘谨，不管从哪种角度来看，都属于不会圆滑处世的人。我那里的年轻人形容她像武士家的太太。」

祥子微微扬起嘴角，「我能想像。」

「她相当重视这个家，并且努力维系继承的东西。由于没有子女，她十分烦恼这个家的未来。你愿意继承，她也就能够安心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祥子低喃，「搞不好姑姑其实不喜欢我来继承。」

隈田露出讶异的表情。

「我不晓得该怎么和这幢房子相处。以前听说后院闹鬼，而且屋里不是到处都很暗吗？我小时候非常害怕。」

「或许真的是这样。」

「宝贝的房子被当成鬼屋，想必不会高兴。加上我和姑姑的关系疏远，根本和陌生人差不多，姑姑恐怕不希望我继承。」

听祥子这么说，隈田委婉应道：

「你可能想太多了，我认为太太满中意你的。虽然她不会把好话挂在嘴边，但从话里感受得出。」

接着，他轻轻一笑。

「太太还让我看过你的照片。」

「我的照片？」

「那应该是成人式的照片，你一身长袖和服。太太告诉我，是兄长寄来的，还嫌弃地说『真是个傻爸爸』。一边抱怨着照片提醒她时光飞逝、她也上了年纪，却特别找出来给我看，太太就是这么高兴。」

祥子注视着眯起双眼的隈田，不由得想掉泪。于是，隈田打开走廊上的玻璃门，说了声「抱歉」，点起一根香菸。

「我也听过后院闹鬼的传闻。」

咦？祥子抬起头。

「太太非常苦恼。由于不想看见那女人，才塞住窗户。」

窗户，祥子喃喃自语，回头望向客厅。那面对后院，却没装任何一扇窗户的墙壁，是姑姑塞住的吗？

是啊，隈田点点头。

「我不清楚当时的状况。太太只告诉我，不喜欢有东西从后院进来，要拆掉窗户。」

隈田吐出一缕轻烟。

「不知何时，好好的后院变得空荡荡。说是有猫或鼬鼠，不过太太大概是讨厌有阴影吧。」

祥子想起后院的状况，姑姑也和祥子一样感到害怕。

「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，虽然觉得太太的话有些奇怪，还是依她的要求施工。之后又过几年，太太来找我说拉门打开了，如同现在的你。」

隈田望向祥子，语气透着关怀。

「那时，我问太太为什么要塞住窗户。她惊慌失措地解释：有东西会爬过后院打开窗户，所以才塞住的，没想到居然进到屋里——据传很久以前，有一代当家的妾死得很可怜。生病的她被丢在这个房间，没人照顾，最后去世了。不甘心受到如此过分的待遇，她死前诅咒我们家族。」

那么，昨晚我看到的是……祥子不禁捂住嘴角。

「太太不说是作祟，而是『业障』。她认为这个家有业障，会留下不干净的东西也没办法。那大概是她给自己的理由，还说反正她走后应该会有人处理，把房子变成空地，这样就好。」

姑姑口中的「有人」是指祥子吧，毕竟她没有其他亲人。

「可是，我想太太其实希望有人能继承这幢房子。」

将衣橱归位后，隈田便离开。那天晚上在客厅，祥子再度拿出收在茶箱的东西。姑姑留下的老相簿中，包含祥子的成人式照片。祥子不晓得父亲寄照片给姑姑，而收到照片的姑姑竟特地找出来给隈田看，冥冥之中似乎有种缘分。

相簿里还有祥子小时候的照片，几张是在这个家拍的，也有在东京拍的。父亲一句都没提，但显然经常寄祥子的照片给姑姑。姑姑都悉心保存下来。

有一张应该是参观城堡时，以天守阁为背景拍的照片。照片下方贴着一张纸条，姑姑流丽的字迹写着「祥子似乎很怕盔甲」。

——要是和姑姑多聊聊就好了。

至少更勤快地与姑姑联络，那么一来，就能在姑姑入院时去探望，或许还能送她最后一程。姑姑是独自死去，和出现在后院的女人一样。虽然接受医疗看护，姑姑仍是一个人面对死亡。

想到这里，祥子赫然惊觉——对，姑姑也是独自一人。兄长逝世，妹妹也已不在，三兄妹只剩下她。然后，姑姑撒手人寰，只剩下祥子。

此刻，祥子才意识到这一点。原本她仅仅觉得自己是姑姑唯一的亲人，然而姑姑病逝后，这个家最后一个生存者不就是她吗？除了祥子之外，所有家人都已死别。

祥子彷佛吞下沉重苦涩的东西。

身为唯一男丁的父亲，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家里？母亲生下祥子不久就去世，小姑姑也在怀孕前就去世，拥有孩子似乎是「异常」。不晓得姑姑是察觉不对劲，还是单纯的偶然，她始终单身，没有孩子。

不对——不是这样，祥子在内心否定自己。祖父母不是有三个孩子吗？祖父在祥子懂事前去世，不过祖母一直活到祥子上小学。尽管不记得祖母正确的年龄，但祖母活过六十岁。以现今来看，可能算不上长寿，却也称不上早逝。

——不如说，祖父才是早逝。

祖父是几岁去世？是祖母嫁进来，还是祖父入赘？祥子压根不晓得这些事。如今回想，父亲几乎绝口不提老家。

祖母应该是嫁进来的吧。或许纯粹是短命家族罢了。父亲和姑姑都是拖一段时间后，在六十岁前气力尽失地离开。

明明拥有足以匹敌这幢古老房舍的历史，家族成员最后却走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祥子一人，她不由得感到有些恐惧。

祥子更害怕的是，至今她未曾意识到此一状况。原本她不怎么在意没有亲戚，与父亲疏远老家的情形。在祥子心中，这个家的存在感就是如此稀薄。她认为全是父亲的错，他不回老家，也不谈及老家。明明寄出那么多照片，却连一句「寄了照片」都不提。

——搞不好是我想太多，但万一不是呢？这个家里有什么父亲避之惟恐不及的东西，于是选择逃走，并尽量和老家保持距离。

一股寒意自体内深处窜升，祥子忍不住抱着双肩。忽然，传来微弱的喀哒声。

祥子吓一跳，望向拉门。今晚她确实关上拉门，短廊上的玻璃门也紧闭。然而，她清楚听见干燥的细微声响。

那女人又想开门。

约莫是冒出这个念头，祥子甚至听见喀哩喀哩的搔抓声。宛如是透过建筑物本身传来，她觉得四周的墙壁、天花板、门窗都发出声响。尽管微弱，却无法置若罔闻。

喀哩喀哩，好似指甲在执拗刨抓着什么。不久后，变成喀啦喀啦的焦躁声响，纸门剧烈摇晃。

祥子无法忍受，于是靠近客厅拉门，将内侧的小拉门往上推，透过观雪窗眺望中庭。对面是放回原位的衣橱，后方纸门呈半开状态。

纸门摇摇晃晃——看起来像在摇动，传来指甲搔抓声。不管是抓着榻榻米表面，或削着纸门、门槛、衣橱木板之类的坚硬木头，听着莫名清晰。

终于进来了，姑姑这么说过。进来的女人——生病、遭到抛弃，孤独迎接死亡的女人，这次想到「外面」。

祥子着迷般紧盯纸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。不明物体搔抓着缝隙底部及衣橱后方。

接着，衣橱上方掠过一道白影。那道影子在衣橱上方的边缘迷惘地蠢动。由于夜晚和距离的影响，祥子看不太真切，但依大小和动作推测，应该是手。白色的手扳着衣橱上方，正在搔抓着。

喀咚，传来沉重的一声，衣橱似乎在摇晃。徘徊在衣橱上方的手往上一伸，出现瘦骨嶙峋的白皙胳臂，攀住衣橱顶端后，白影的脸孔突然露出纸门缝隙，是个女人。她披头散发，从发丝之间可窥见空虚的双眼。距离这么远，居然能清楚瞧见。

女人从衣橱顶端探出身子，以肩肘撑着身体要爬上去。细瘦的手攀着衣橱，衣橱发出钝重的声响摇摇晃晃。而后，她伸出支撑身体的胳臂，旋即像被拖回般滑到衣橱后面。女人抵抗似地抬起脸，无声张开大口。

欲言又止的空洞双眼注视祥子，停顿一拍，筋疲力竭的脸、胳臂沉入缝隙。摇晃衣橱的沉重声响随之停止。

衣橱仍留在原地，上方只剩漆黑的缝隙。祥子松一口气，又传来喀哩喀哩声。相较于一开始的骚动，非常微弱。好似带着眷恋的声响持续一阵，便愈来愈弱，间隔也愈来愈长，终于消失。

❖

「拜托您过来一趟，愈快愈好。」

一早，祥子便联络隈田。话筒彼端的隈田吞吞吐吐地说着什么，祥子打断他强调道：

「我想关上那间起居室的纸门，麻烦您赶紧过来。」

隈田颇为困惑，仍答应祥子。将近一小时后，隈田带着闷闷不乐的表情抵达。

「我希望那对纸门再也打不开，请帮忙做一道墙挡住。」

祥子打断正要开口的隈田：

「请帮帮忙。我会付钱，这样就没问题了吧。」

祥子不由分说地要求，话声有些走调。隈田凝视着祥子，她感到一阵难堪，不禁别开脸。

隈田压抑着叹一口气。

「太太曾封闭那个房间一次。」

咦？祥子望向隈田上了年纪的脸孔。

「她和你想的一样，要我在纸门上钉木板，改造成墙壁。」

「您答应了吗？」

「答应了。太太也说会确实付我工钱。坦白讲，只要付我工钱，而且不违法，我没有拒绝的理由。」

隈田按照要求，拆下纸门做出一堵墙壁，于是家里多一间打不开的密室。看着完工的墙壁，姑姑彷佛放下心，向隈田道谢。

「可是，那个房间……」

根本关不住——隈田像是要这么说，点点头。

「之后，经过一年左右，太太又打电话来，希望我恢复原状。」

许久不见的姑姑变得十分憔悴，面色如土，皱眉告诉隈田「失败了」。她的健康恶化，隔天起得住院，要隈田将起居室的纸门恢复原状。「又出来了吗？」隈田问。姑姑摇头解释，女人没出现，至少没现身，但起居室一直传来声响，像是野兽一边搔抓墙壁一边在呻吟。即使是白天，一靠近起居室就会听见。晚上，或许是透过屋子的梁柱传来，不论在哪里都听得到。由于不堪其扰，诸事不顺，身体也弄坏了。不该关上那个房间的……

「恐怕是真的被折腾得很累，那位坚强的太太哀怨地这么说，所以我答应她的委托。可惜，她已不能回到这里。」

自从入院后，姑姑几经转院，再也没回家。

隈田去探望姑姑好几次，姑姑非常在意家中状况。墙壁打掉了吗？纸门又开了吗？她拜托隈田将房内的衣橱摆在纸门前。不论用护身符或什么都行，把门开着关起来，甚至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。到了末期，姑姑已意识不清，不过隈田一来探望，就不断告诉他听见怪声。

「最后实在很可怜……」

女人跟到医院了吗？还是只有声音？或者，是从姑姑的懊悔中产生的幻听？无论如何，封闭起居室导致姑姑痛苦地死去。

「既然如此，我该怎么办？」

祥子愣愣地问，隈田默默摇头。他不晓得该怎么办，只能劝祥子千万别关上起居室。姑姑入院期间，隈田在无人的屋里施工。他破坏之前做的墙壁，进去一看，墙壁和榻榻米遍布抓痕。

「下面——到腰部左右的位置，真的到处都是抓痕。有些像渗血的痕迹，墙壁和榻榻米里残留干掉剥落的红黑色指甲。」

隈田只能将被抓得乱七八糟的榻榻米全换掉，重漆墙壁，并磨平梁柱和木板，装上新纸门。

难怪唯独那间起居室如此崭新，祥子终于明白。

「我认为，搬出去是最好的方法。」

隈田低声说完，便不再开口。

「不要……」祥子脱口而出，「只有这一点我办不到。」

隈田苦笑着注视祥子：

「还真像呢。」

他没说像谁。

「虽然想劝你搬出去，但若你怎样都不愿意，我听说有个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年轻人，我替你问问吧。」

隈田露出寂寥的微笑。

「要是早点认识对方，就能介绍给太太了。」

隈田暂时离开，到走廊上打电话。回来后，只告诉祥子「明早十点，对方会过来」便告辞。当晚，祥子紧紧关上最靠近马路的二楼房间，度过一夜。虽然只能让自己安心，她仍拿胶带从内侧封住出入口的缝隙。或许是这样，她整晚没听到任何怪声。翌日上午十点，门铃准时响起。「请问有人在吗？」祥子回应清澈的呼叫声，打开大门，只见是一身轻便的年轻男子。

「隈田工务店介绍我来。」

他递出名片，上头印着「营缮屋　苅萱」。

「敝姓尾端。」

殷勤地低头行礼的年轻人，提着一个大布包。

「请问…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？」

「听说是有一位女性出没。能不能让我瞧瞧出问题的起居室？」

尾端像是理所当然地谈论一件麻烦工程。不必向初次见面的对象描述难以启齿的怪事，祥子松一口气。

这边请。祥子领着尾端进屋，回头问：

「你是灵能者之类的吗？」

不是，尾端环顾四周，如此应道。

「那么，是看得见吗？」

「我完全看不见。」

但不知为何，经常接到这方面的委托，我只是个普通的木匠。尾端笑着回答。

一样是要关上起居室，隈田和尾端有何不同？既然都是木匠，感觉没太大差别。祥子这么一说，尾端流露不可思议的语气。

「我也这么想，到底是什么原因呢？」他在起居室前停步，「是这里吗？」从衣橱上方可稍微看见纸门之间有一小缝隙，又打开了。不过，至少昨天晚上，女人没从起居室出来。

唔……尾端沉吟着，目光越过衣橱，窥探纸门。接着，他移动衣橱，走进起居室。里面空荡荡，虽然是全新的空间，却没任何东西。

看完室内状况，尾端步出门外，从走廊到后院，仔细检查周边环境。他告诉祥子，隈田真的很担心。祥子可能不记得，但在姑姑的葬礼上，隈田曾询问她接下来的打算。听到祥子决定继承房子，他便动用所有关系寻找尾端。

「他以为我是神主或和尚，听到我说是普通的木匠，露出和你一模一样的表情。」

尾端再度回到起居室，进行检查。他轻轻敲打墙壁一阵，向祥子说：

「这里不要关上比较好。」

咦？祥子十分讶异。

「一旦关上，里面不是会发生骚动吗？关上会出问题。」

「出问题……是指会遭到作祟之类的吗？」

姑姑果然是受到诅咒去世吗？祥子一问，尾端歪着头回答：

「我不清楚。你姑姑健康恶化，或许是偶然。不过，那位女性最早是要去后院吧，塞住窗户后，才变成要从起居室出来。」

祥子点点头。

「所以，当初那位女性应该是待在起居室。依她是有病之身来看，这里可能是病房。她想到后院，但出去的路被塞住，于是打算绕经家里。实际上，她没出现在你身边，也没袭击你姑姑。」

祥子不晓得尾端究竟想说什么。可能是发现祥子的表情不太对劲，尾端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。

「那位女性大概是想喝水。」

祥子一脸讶异。这么一提，确实曾听闻女人在后院爬行，或许是想去水沟旁。以前窗户会打开，不是她要进来，而是想出去。

「只要给她水，就会消失吗？」

祥子这么问，尾端回答：

「不，她恐怕不会消失。因为她经过那么多次庭院，也没消失。」

怎么会这样……尾端没理会哑口无言的祥子，再度环顾起居室。

「这里挺闷的。」

的确，起居室里没窗户，唯一出入口的纸门又总是关着。湿气沉淀在阳光进不来、密不透风的漆黑起居室，难怪空气不佳。

「这样一来，会有许多东西待在这里。不管是对房子本身，或住在这里的那一位都不好。」

住在这里的那一位，祥子重复一遍。是指那女人吗？她愣愣瞅着尾端，随即会意。没错，也可说那女人住在这里。一个生病的女人，至今仍住在这里。

仔细想想，那女人在祥子——祥子的姑姑之前，就一直住在这里。漫长的岁月流逝，许许多多的家庭在此诞生，以及迎向人生终点。

「只要有人住，就会在房子里留下痕迹。」尾端彷佛看穿祥子的想法，「有的像比较身高那种是故意留下痕迹。有好的痕迹，也会有坏的痕迹。古老房子的痕迹会不断重叠，正是所谓时间的刻痕吧。」

祥子叹一口气。只要活着，就会碰上许多事，无论好坏。一旦继承房子，或许代表两边都要接受。

女人住在这里。这幢房子还在一天，她便会一直待在这里吧。

「看来我该搬出去……」

「比起搬出去，你觉得在这面墙上开扇窗户如何？」

尾端指着后院那侧的墙壁。从外墙和柱子的位置来看，原本应该设有窗户，所以结构上没问题。如果装上拉窗，就能够采光，也能够通风。他继续道：

「装在低一点的位置较好，腰腿不方便的人也可轻松开关窗户。然后，在窗外手构得到的地方放个洗手台，用长竹管储水。」

祥子愣愣望着尾端。

「如果是雨水，感觉不太好。加上有屋檐，雨水也打不进来。用自来水虽然有点可惜，但只是在洗手台储着一些水，我想影响不大。」

将水量调至最小，或设置计时器，在固定时间流出水也行。这样一来，不会浪费水，而且把放在中庭的洗手台移过来就好。以便宜的费用便能解决，尾端说道。原来是考虑成本吗？祥子不禁感到有些好笑。

祥子注视着漆黑的起居室墙壁，在那里开一扇窗户。只要一开窗，外头就是储存着净水的洗手台，微风拂过水面，掀起波纹。越过洗手台，看得见后院的景色。初春山茶花绽放，初夏之际，阳光穿过绿色的枫树，洒落一地的树影。秋天来临，枫树染红——这么一想像，祥子忽然一阵轻松。

反正是不会使用的起居室，当成里头一直住着一位客人就好。

「唔……也稍微整理一下后院吧。」

祥子一提，尾端微笑道：

「若有需要，我可以帮忙。」

「谢谢……你总是这样处理吗？」

听到隈田说「专门处理这类事情」时，祥子以为是另一种处理方法。

「我是做营缮的。如果要完全去除痕迹就是重建了，那是工务店的工作。」

修理会造成妨碍的痕迹，让留下也无妨的痕迹不再扩大——这是我的工作。

「是吗……那就麻烦你了。」

接着，尾端打电话进行一些安排，下午找来两、三名年轻工匠开始动工。三天后，起居室便出现窗户。

在正面墙壁较低处，尾端开一扇向外凸出的窗户。内侧的窗框搭配装潢，看着很有历史。他似乎特别去找老房子的窗户来用。打开纸门，隔着稍稍挑高的天花板，是一扇全新的玻璃窗。窗外伸手可及的洗手台是从中庭搬来。清澈的水顺着长竹管，流进随时代更迭而显陈旧的储水钵。

祥子加装长柄勺子的放置架，摆上勺子，再添一朵花。

——自此，起居室的纸门没打开过，也不再传出奇怪的声响。只是，每次进去打扫，会发现放在水钵上的勺子掉到水里。那或许是猫干的好事，又或许是鸟的恶作剧。

尾端告诉祥子，千万留心不要让水混浊或干涸，所以祥子始终非常注意。

万一干掉了，纸门一定会再打开。

第一卷 天花板里

「唉，天花板里有人。」

听到母亲这么说，晃司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。

母亲个性刚强，从乡下农家嫁到这个曾经是上级藩士的家，服侍自视甚高的公婆，对任性的父亲尽心尽力。即使总被嫌弃出身不佳，也从不抱怨，拉拔三个孩子长大。她没有任何怨言地照顾祖父母直到他们去世，送两个姊姊出嫁，然后年纪最小的晃司娶了媳妇。父亲在五年前倒下，拖了三年的大病期间，母亲始终默默看护父亲。等父亲这个重担消失后，母亲整个人垮掉了。

一开始是经常卧床不起，晃司心想，那是长久以来的辛劳反应在身体上，脑中浮现被大雪压弯的树枝模样。虽然还未压断，却伤痕累累，需要痊愈的时间。只要痊愈，母亲一定能恢复原来的状态。

然而，随着卧床不起的时间增加，母亲的腰腿状况愈来愈差。会被微小的高低差绊倒，言行举止也逐渐像个小孩。母亲原来是这样的个性吗？本来晃司还能微笑看待母亲的变化，可是母亲愈来愈健忘，情绪起伏愈来愈大，甚至变得脾气暴躁，他才惊觉母亲已朝着「终点」的下坡路走去。于是，他慌慌张张地带母亲到医院，医生诊断尚未出现清楚可见的变化，没能确认病况，只能暂时观察。

晃司觉得这真是太悲惨了。

这座城镇是历史悠久的城下町，直到不久前，居民都还很讲究身份高低。母亲嫁过来时，这种倾向想必更严重。听说家族会议上，众人都反对娶农家媳妇。祖父认为母亲老实勤快，独排众议硬是让母亲嫁进门，可是，晃司不记得祖父曾庇护母亲。祖母和亲戚不停欺负母亲，而父亲根本没把母亲放在心上，总在外风流不归。好不容易脱离枷锁，享受不到多少自由，就变成这样了吗？

不用太担心啦，妻子梨枝安慰晃司道：

「医生不是说，可能是暂时的状况吗？」

尽管如此，晃司仍觉得这是母亲失智的征兆。不久，症状以「天花板里有人」的妄想形态发生。

「没那么夸张。」梨枝笑着对大惊失色的晃司说，接着开朗地回应母亲，「大概是鼬鼠跑进来。」

「不对，是人。有人在天花板里走来走去。」

跟我来，母亲抓起梨枝和晃司的手，拉着他们进房。母亲的房间面对靠近厨房的后院，晃司觉得那是以前的佣人房。他无法理解祖父母和父亲居然让媳妇、自己的妻子住在那种地方。

嘘，母亲像孩子般竖起食指，抬头望向煤烟熏黑的天花板，但没听见任何声响或动静。

「躲起来了，真讨厌。」

母亲皱眉盯着天花板，小小踱起脚。跟以往安静沉稳，简直可形容为「静谧」的母亲判若两人。

「可能是出去了，或在巢穴里睡觉吧。」

梨枝这么推测，母亲摇头否定。

「那是人哪，我听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。那人有时会趴在天花板上偷看我。」

「人没办法在天花板里走来走去，天花板会破掉。」

「可是，那真的是人。在天花板里嗅来嗅去，偷看下面的状况。」

那下次来好好调查一下天花板吧，梨枝一脸认真地点点头。长年遭受婆婆虐待的母亲，十分珍惜媳妇梨枝，所以梨枝相当喜欢母亲。下一个假日，梨枝特意替母亲检查天花板。

「一点痕迹都没有。」

梨枝将壁橱上方的木板放回去，下来后拍着身上的灰尘，边告诉母亲。像在期待着什么的母亲，听到梨枝的话，失望地叹一口气，走出房间。目送母亲离开的儿子卫，纳闷地歪着头问：

「奶奶该不会糊涂了吧？」

不准乱讲！梨枝拍了卫一下，解释道：

「奶奶很在意房子发出怪声。确实一直听到叽叽叽的声响，对吧？」

是啊，卫寻求愣愣站在一旁的妹妹同意。刚满三岁的夏希，疑惑地抬头看着卫。梨枝微笑旁观兄妹俩的互动，对晃司说：

「干脆重新整修房子吧？」

听到梨枝的提议，晃司掩不住惊讶。接着，他又为自己居然会惊讶感到意外。

晃司家非常老旧。藩政时代，在上级武士居住的城镇一角，祖先盖起这栋古意盎然的大宅。土墙围起的建地中，栽植着历史悠久、郁郁葱葱的树丛，一层楼的主屋和别屋并立。房子虽然宽敞，但处处残留使用不当的痕迹，也不符合现代人的生活习惯。奇怪的是，晃司从未冒出重新整修的念头。或许是祖父母和父亲都想着维持继承的房子原貌，晃司理所当然只考虑保持现状。

不过，妻子一提，晃司认为整修一番也不错。母亲腰腿不好，而且屋顶早该换新。上次更换屋瓦，是晃司上中学前后。据说屋瓦的使用年限是三十年，的确得着手处理。啰嗦的祖父母和父亲已不在，仔细想想，晃司是这栋房子的现任主人，可依自己的意愿来办事。

于是，晃司迅速下定决心。为了母亲和孩子，要将这栋老房子改建成能够舒适生活的地方。幸好晃司在银行工作，很快办妥贷款。工程约莫进行半年，拆掉天花板，挑高到阁楼。这么一来，「某人」便不会在天花板里徘徊了吧。

不料，在崭新的寝室度过一夜，母亲一脸认真地告诉晃司：

「天花板里还是有人哪。」

「现在天花板里没空间了。」晃司回道。

「那么是屋顶吧。屋顶上有人，我一躺下，就会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。」

「若是屋顶上，会不会是猫？」

晃司委婉反驳，母亲不满似地陷入沉默，接着丢下一句「算了」便离开，连早餐都没吃。

接下来几天，母亲不再提起「有人」，不过并不是没再听见脚步声。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，她依然觉得有人在头上徘徊，只是忍耐着不说。然而，她忍不了多久，又把「昨晚听到脚步声」挂在嘴边。约莫是受母亲影响，女儿夏希也会像要寻找什么般，仰望挑高的空间。

晃司将母亲带到走廊上。

「上面没人，您这样会吓到夏希。」

可是……母亲皱着眉，抬头注视晃司：

「那真的是脚步声啊，肯定有人。」

看着母亲怯懦的模样，晃司一阵郁闷。

「上面绝对没人，是您多心了。」

晃司语气强硬，母亲低下头，噤口不语。

我口气太差了吗？仔细想想，这本来就不是母亲的错。

晃司会感到焦躁，是不想看到畏缩的母亲。明知不能怪母亲，他却想叫母亲适可而止。

晃司十分后悔，整天陷入忧郁。回到家，看到母亲委靡不振，他心情益发沉重。梨枝带着疑问的眼神，也令他难受。晚上就寝后，他连连叹气，辗转反侧到深夜。忽然，门口传来战战兢兢的敲门声。

他反射性地确认身旁的梨枝已熟睡，下床开门一看，是缩着肩膀的母亲。

「对不起，不过……屋顶上真的有人，我一直听到脚步声。」

怯生生说话的母亲实在太可怜，晃司叹一口气。

「我去瞧瞧吧。」

他推着母亲的背。瘦弱的触感传来，晃司心生不安，眼看母亲受疾病侵蚀，愈来愈瘦小、愈来愈失控，晃司备觉痛苦。

穿过客厅就是母亲的新房间。晃司原本想让母亲搬到面对前院的外侧房间，但母亲说习惯住在里头。虽然是应祖父的希望嫁过来，母亲却和住在外侧房间的父亲分开生活，独自住在里头的房间。那是朝向设有古井的后院的小房间。不同于需要使用水井的时代，如今后院的景色算过得去，加上距离近，可感受到家人的气息，晃司决定遵从母亲的愿望。相对地，他花费不少心思装潢母亲的房间。缘廊搭起落地窗，营造出类似日光室的空间。与隔壁储藏室的连接处，则铺上无边榻榻米。每个房间都装设地板暖气，墙壁涂上白色矽藻土，并且增设照明，可依母亲的喜好调整亮度。订制的衣橱和架子皆装上扶手——这或许是无法从蛮横的祖父母和父亲手中保护母亲的赎罪方式。一旦晃司想保护母亲不受大人任性自私的行为举止伤害，就会被视为「反抗」，害母亲遭受责备。他没勇气打破那种不合理的状况。

母亲像在寻找什么般盯着上方，晃司跟着抬起头。立灯的光亮盈满室内，看得一清二楚，没有能供人躲藏的空间。晃司环顾四周，没听到半点声响。

「我没听到任何声音……」

是吗？母亲呢喃着，坐到西式床上。

「我的耳朵有问题吗？」

「是不是不习惯新房间？」

「托你的福，住起来很舒适……大概是我还没习惯睡在这种床上。」

从母亲的话听来，她想必察觉到，不断主张一个不存在的人出现的自己很危险。

是啊，要习惯得花点时间，晃司应道。从小睡在榻榻米上，换了西式床总睡不安稳，担心翻身会滚下去。跟晃司恰恰相反，当榻榻米换成木头地板，摆上西式床后，梨枝彷佛大大松一口气。

「就像你说的，起床变得比较轻松。」

母亲可能是怕破坏晃司的心情。

「我是不太懂啦，不过打扫似乎也轻松许多。」

呵呵呵，母亲小声笑着。晃司坐在母亲身旁，再度抬头仰望。以前天花板很低，如今建成阁楼，他老是会意识到头上的空洞，感到不安。搞不好，母亲正是为此心神不宁。

「有天花板觉得郁闷，没有也静不下心。」

「你常说有人在看。」

晃司望向母亲，母亲窃笑道：

「小时候，你说有人从天花板的缝隙偷窥。」

这么一提，的确是如此。老旧天花板上遍布黑色污渍，容易将木头花纹看成人脸，陷入恐惧。木板可能歪掉了，到处都有缝隙，一躺进被窝，就会清楚看见上方的漆黑缝隙。晃司总觉得，有人透过那些缝隙窥望他。

「确实有这么回事。后来是何时换掉那片肮脏的天花板？」

晃司曾认为，是舔天花板的妖怪造成污渍——如今回想，他真不明白自己怎会那么害怕，不过是舔天花板留下污渍的妖怪而已。

「是在屋顶翻修后。由于下雨漏水，导致木板都翘了起来，干脆把所有坏掉的地方都换掉。」

换过天花板，晃司不再恐惧。大概是天花板看起来不一样，他也长大了吧。

晃司忽然觉得，或许就是这样。小时候认为有什么躲在天花板里盯着他，长大就忘得一干二净。说不定母亲是走到人生的折返点，逐渐回到惧怕天花板的孩提时代。

如果会害怕，暂时和我们一起睡吧——晃司刚想这么提议，头上传来微弱的「咻」一声。像是短促的口哨，也像鸟叫。

晃司抬起头，母亲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「来了……」

母亲抓住晃司的胳臂。

「听见没……你听，就在正上方。」

抬头仰望的母亲畏惧得皱起脸，似乎在寻找声源，目光忙碌地四处游移。可是，晃司什么也没听见。

「躂躂躂，往那边去了。」

母亲压低音量，以视线追逐着听不见的声音，不停喘着气说：

「回来了……」

母亲的视线停留在头顶的横梁，漆黑弯曲的梁上没有人影。只有照着床边的立灯光芒也无法拭去的微暗凝聚。

「那人在看这边。」

母亲低喃。晃司竭力沉稳地告诉母亲，没有其他人。

没有其他人，因为我没看见，也没听到任何声响。

母亲求救般望着晃司说：

「可是，他明明在那里。你知道吧？他在呼吸啊。」

晃司默默摇头。

「有一股腥臭味……」

晃司沉默之际，母亲双手掩嘴，吞下像是呜咽的呻吟，接着遮住脸。她深深吐出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紧盯着晃司。此刻，相较于诉说有其他人在时，她的神情更加恐惧。

「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……」

晃司终于明白母亲最害怕的事。她诉说着「有其他人在」时，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来源。

「不要紧，是受到鸟叫声影响，您才会产生奇怪的联想。」

听到晃司这么说，母亲压抑地啜泣。

❖

「我不能说那是幻觉，不然就太可怜了……坦白讲，我已束手无策。」

听完晃司的话，来检查房子状况的工务店老板「嗯」一声，点点头。

「亏您还特别建议我们建造阁楼，但光是拆掉天花板似乎没用。」

这样啊，隈田老板应道：

「真奇怪，为何会是『天花板里』？上了年纪的妇女，居然会和老先生说一样的话，实在是前所未闻。」

这是个晴朗的假日，晃司和隈田并肩坐在崭新宽敞的缘廊上。改建之际，一并整理过庭院的树木。由于想保留武家大宅的风格，仍是和风庭院，不过采光和通风都变好了。

「果然是生病了吗？」

「虽然有人会说这是开始失智的症状，不过我认识一个人，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疾病。扣掉他总是坚持天花板里有人之外，一切正常。讲话有逻辑，日常生活无碍，脑袋清楚得不得了，身体也满健康。」

「那是精神上的问题吗？」

「或许吧。不过，这种人通常是独自生活。」

隈田接着道：

「他有时会说，天花板里的人下来了。」

「倒是没听我母亲这么提过，而且现在她改说是屋顶上的人。」

「这也十分稀奇。我朋友会说『有人下来了』。那人会趁他不在家，从天花板里下来，藏起或移动物品。以为那人偷偷吃掉剩下的饭菜，却发现添了酱油。」

「添了酱油？」

朋友是这么告诉我的，隈田苦笑道：

「当他注意到时，酱油的量增加，而且加的牌子不一样，味道变了很麻烦。不知为何，他并不觉得诡异。虽然嘴上抱怨酱油变味，仍拿来做菜。这究竟是什么心理？」

真是不可思议，晃司低喃。

母亲没说出如此不合逻辑的话，仅是倾诉着屋顶上有人。那天晚上以来，虽然不再提起，但看母亲的神情就知道脚步声没消失。

晃司陷入沉思。「对了……」隈田将提包拉到身旁。

「其实，我是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你。」

隈田取出一个布包，打开一瞧，放着老旧的瓦片。

「这个是……？」

「对，就是在你们家天花板里发现的瓦片。」隈田苦笑着低语，「这也与天花板里有关。」

改建工程期间，隈田他们在天花板里找到一枚瓦片，而且是放在大梁上。当时应该已请隈田处理掉。或许是见晃司面露讶异，隈田一脸抱歉地微笑道：

「原本我打算按你的要求处理，可是我又有些在意。」

「在意？」

「我认为这瓦片不是忘在梁上，其实是故意放在那里。因为这不是府上使用的瓦片，而是筒瓦，并且瓦当上有奇异的花纹，可能是有人特地拿来放的。」

晃司接过隈田递出的瓦片。形状像圆筒垂直切成两半，正确地说，是像茶筒的圆筒，留下一边的底部，然后垂直切开。一端有个半圆形的洞，另一边则是圆形的底部，上头有着花纹。

「真的，这是个『水』字。」

「是吧。所以，我有些在意这瓦片的来源，询问后得知，可能是河童寺的瓦片。」

啊，晃司吓一跳。「老公。」端红茶过来的梨枝，打断两人的谈话。晃司将瓦片递给她看。

「我还没告诉你，之前施工时，在梁上发现这个东西。」

「这是河童的瓦片？」

梨枝一问，逗得隈田笑出来。

「是位于寺町的河童寺。太太是从外地嫁过来的？没去过那里吗？」

「没有，那是河童的寺庙吗？」

那是俗称，隈田微笑回答：

「传闻在江户时代，伟大的上人曾在河里看过河童玩相扑。」目睹这幕景象，上人低喃，「不知俗世的无常，实在令人哀怜。」河童夸耀自己拥有千年寿命，反问，「什么是无常？」上人解说佛法后，河童纷纷皈依佛教。上人还替三只头目取戒名。为了表示感谢，三只头目承诺会保护寺庙免于火灾。上人则在寺里挖池子供他们居住。

「据传在那之后，就不再发生火灾。万一发生火灾，瓦片会喷水保护寺庙。」

这样啊，梨枝一脸稀奇地拿起瓦片。

「会不会是当成避灾的守护符，向寺方讨来的？虽然是初次听闻，但或许真的挺有效，毕竟府上似乎没碰过火灾。」

确实，这栋老房子不曾失火。因为经过几次改建，没能获得指定为文化财，但最古老的部分建于江户时代。

「所以，我认为依原样放在梁上比较妥当，才收了起来。」

「这算是吉祥物吗？若是如此，是不是该听从建议？」

梨枝这么说，晃司应道：

「可是，家里已没有天花板，我有些担心梁上放着重物。」

这倒也是，梨枝低语。

「我会小心放好，避免瓦片掉下来。」

隈田说完，忽然脸色一沉。

「希望你们不要嫌老人家多话——其实我很在意，所以向河童寺的住持提了这件事，但他表示没听过把瓦片当火灾守护符的说法。」

是吗？梨枝不禁提高声调。晃司接着问：

「那么，这不是火灾的守护符吗？要处理掉，是不是最好送回寺里？」

隈田吞吞吐吐答道：

「或许吧……只是，跟我往来的年轻人商量后，他建议放回梁上。」

「年轻人？」

「他不是我店里的职员。最近人手不足时，他会来帮忙。府上改建期间，他也来过几次。平常是做营缮的生意，他提过……」

说到一半，隈田露出苦笑：

「不，还是算了。抱歉，钻这种奇怪的牛角尖。」

呃……晃司夫妻面露困惑，隈田不好意思地笑道：

「木匠是很在意好坏预兆的工作。万一处分掉这瓦片，我担心会遭到报应。由于是特地放上去的东西，所以觉得物归原位较妥当而已。总之，我先还给你们，请考虑一下。」

晃司暂且将瓦片放在客厅的架子上。晚饭后，母亲注意到瓦片。

「那瓦片……」

嗯，晃司点点头。隈田离开后，他和梨枝讨论过，虽然有些难以释怀，但毕竟是寺庙的瓦片，不能随便丢弃。若是新品，还能翻过来收纳一些小东西，可惜这瓦片显然历史悠久。他们决定暂且放在家里，之后再想怎么处理。实际上，晃司没心情思考如何处理，眼下有比瓦片更严重的问题。

「那是天花板里的瓦片吧。」

听到母亲这么讲，晃司不解地问：

「我告诉过您，那是从天花板里找到的吗？」

「还要你跟我说啊，我可是记得很清楚。那是在换屋顶时找到的吧？」

咦？晃司回头望向母亲，惊讶地猛眨眼，忽然想起——对，的确有这么一回事。

「是那个啊……」

怎么啦？梨枝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
「以前换屋顶时，在天花板里发现奇怪的东西。」

「那枚瓦片？」

「不止。」

晃司注视着瓦片。老旧的瓦片突然拥有特殊意义。

对，如同母亲说的，由于下雨漏水，决定换掉屋顶。工匠剥除瓦片，因为连上夹板都损坏，便一并拆掉，于是屋顶出现一个大洞。

那天，晃司在庭院里画画。这不是他的兴趣，应该是在做功课。虽然是画自己的家，不过眼前的房子架着梯子，没有屋瓦，屋顶甚至有个大洞。如果照实画，老师会怎么评价？晃司暗暗想着，边替笔下的房子补上屋瓦，当然也去掉梯子和工匠的身影。

他随意动笔，同时观察着工匠的作业状况。坦白讲，比起画画，工匠更有趣。工匠剥掉瓦片绑好，借着附梯子的机械搬下来。露出的屋顶满是泥土，晃司吓一跳。铲下泥土，切开露出的木板，再拆掉木板各处的污黑部分，出现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空洞。

「这里有奇怪的东西。」过一会儿，屋顶上传来工匠的声音，似乎在天花板里发现什么。晃司看着工匠聚集，从中取出某个物品，并搬下来。那是像学校运动会丢球比赛用的笼子。

大小和运动会用的笼子差不多，不同的是有盖子。不过，比起盖子，不如说是底部。以圆形木板为底，放上笼子再固定。笼子是竹编，损伤严重，到处都有破洞。笼子里装着一片筒瓦，及密封的桐木制扁盒。

这是什么？工匠七嘴八舌讨论。有人去问祖父母，但他们也不晓得有这东西。既不知道来历，也不知道用途。尽管如此，祖父母一致认为该放回去。可能是祖先为了某种目的放上去，还是得维持原样。

当时，大人决定换个新笼子。准备笼子的期间，打算先将瓦片和盒子擦干净，于是放在缘廊角落。不料，二姊心生好奇，撕开桐木盒的封条，打开盖子。

哇！二姊发出惊呼，将盒子丢到庭院。老旧的盒子撞上庭院的石头毁损。盒里塞满泛黄的棉花，中间凹下去的部分放着一种漆黑黏腻的干瘪物体。忽然，一阵强烈的腐臭飘散在四周。

祖父母斥责行事轻率的二姊，也责备母亲教导无方。「人家以为那是什么的尸体嘛。」二姊哭着辩解，但祖父母不原谅她。封住木盒必定有理由，怎么能够随便打开。而且二姊一丢，盒子裂开，盖子也没用了。收在里面的东西失去原貌，晃司稀奇地仔细观察，却只看出一团漆黑。

确实，那像是小动物的尸体，与其说是尸体，更像木乃伊。只是，不带有干燥的质感，彷佛带层蜜，黏黏滑滑。外表没有羽毛、毛皮或鳞片之类。细细长长，前端分裂成数个，每个都弯曲得厉害。而且缺少或折断某些部位，根本无法想像原来究竟是什么形状。

不过，依颜色、质感和恶臭推断，应该不是好东西，甚至令人有些忌讳。以棉花包裹，放在桐木盒里也挺奇怪，更别提还密封起来。或许是禁忌之物，才得封印。看着收藏盒子的笼子，晃司不禁联想到鸟笼，更加深封住那东西的念头。唯一的异质之物，是一起放进去的瓦片。

祖父母不得已，决定将那黑色物体连盒子一并烧毁。一点火就散发强烈的恶臭，像是头发烧焦的味道，掺杂些许腥味和腐臭。学不乖的二姊形容，宛若将腐败的鱼晒得半干，涂上屎尿后烧掉的臭味。

如今没有盒子，执着于以前的方法也没用，晃司记得大人决定将剩下的瓦片按原样放回天花板里。可能是在晃司去上学时进行，原本放在缘廊角落的瓦片不知不觉间消失。不晓得源自哪里的臭味，有段时间始终挥之不去，一下雨味道就变得更浓烈。

「是那个瓦片吗……」

听到晃司的喃喃自语，梨枝雀跃地笑道：

「烧掉的可能是河童的木乃伊，真可惜。」

卫和夏希惊讶地睁大双眼盯着瓦片。

晃司笑着否定，梨枝回应：

「不是和河童寺的瓦片放在一起吗？话说回来，我之前都不知道，河童居然能防止火灾。讲到河童的灵验之处，我只晓得会帮忙体力活，给人刀伤、烫伤药之类的。」

梨枝拿起瓦片，仔细端详。

「这一带的河童会防止火灾喔。」母亲露出微笑，「听说替河童建祠堂，并加以祭拜，便能避免火灾发生。」

母亲笑着继续道：

「河童会发出『咻』的叫声，就像阿卫吹得很差的口哨一样，咻、咻的。」

「我才没吹得很差。」卫表示抗议，「我很会吹口哨的。」

母亲笑了，模仿带有气音的口哨，发出咻的一声。现在母亲经常有这种孩子气的举止。夏希跟着模仿，发出的声音更接近口哨。

晃司吓一跳，他听过类似的声音。

「晚上不能吹口哨。」

卫提醒妹妹，母亲露出笑容。

「阿卫明明也吹了。」

「才没有。」

「骗人，你吹了，奶奶听得很清楚。」

「那是鸟啦。」

梨枝看着两人逗趣的互动，开口问卫：

「晚上你听到咻的声音？」

卫点点头：

「我经常听到，那是睡昏头的鸟在叫。」

这样啊，梨枝觉得卫的话很有趣，于是歪着头看着晃司。她大概想问晃司有没有听过，但晃司不记得听过那种声音——除了母亲哭泣的那个夜晚之外。

咻，母亲吹的口哨回荡在挑高空间的顶端，夏希彷佛受缭绕的余音吸引，抬起头直盯着上方。

怎么啦？梨枝望着夏希关切道。夏希举起手，不怎么灵活地扳弯小小的手指，只剩下食指竖起，指着头顶上的横梁。

「咦？」

晃司顺着夏希指的方向望去，那里空无一物。他轮流看着因光线不足，盘踞在横梁上的阴影和夏希。女儿像是发现稀奇的东西，直盯着某一点。

「小夏，怎么回事？」

梨枝一问，夏希惊讶地回头，露出「为什么这么问？」的表情。母亲不安地凝视夏希，接着仰望横梁。连卫也讶异地抬起头。众人一头雾水，夏希摊开掌心，说着「掰掰」挥了挥手。

那天晚上，熟睡的晃司听到尖叫声，立刻从被窝弹起。他与梨枝面面相觑，慌慌张张冲出去。原来是卫哭喊着，「爸爸！妈妈！」

夫妻俩踏进孩子房里，只见卫和夏希紧紧依偎着奶奶。卫抬头注视上方哭泣，夏希则是一脸惊吓。

「上面有人。」

卫一边哭泣，一边指着头顶说：

「那人要来抓我！」

「你做噩梦了吗？」

梨枝一问，卫便大喊「不是」。我们先出去吧，梨枝说着，抱起卫走出房间。夏希神情怔愣，母亲揽住夏希的肩，惨白着脸仰望上方，呆立原地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母亲赫然回神，看向晃司。

「阿卫找我过来，说有怪东西。」

当时母亲醒着。卫冲进房里前，她依旧听到诡异的脚步声。母亲僵硬地躺在床上，在黑暗中寻找声源处。不久，声音停歇，松一口气的同时，又担心会再度听到脚步声，无法成眠。接着，卫便来找她。

卫和夏希共用的房间，位在靠近母亲房间的外侧。卫带着僵硬的表情，告诉她房里有人。

母亲跟着卫到兄妹俩的房间。为了方便将来分为两间，在横梁下设有垂壁。若有必要，可在门槛和垂壁之间加装门窗，改变格局。不过，梁上没有墙壁，和其他房间一样挑高。横梁前端是隔开孩子房间与走廊的墙壁，不过，那里有面对佛堂的出入口，上面成了阁楼。由于佛堂是和室，装设了天花板。晃司将天花板里的空间，设计成可从孩子房内爬上去的阁楼。卫指着阁楼，说是有人。

卫告诉晃司，直到刚刚都有人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。一个宛如黑影、看不清全貌的家伙，像壁虎般贴在天花板上，到处爬窜。那家伙爬下来好几次，贴在墙壁上偷窥夏希，卫枕头一丢，就消失在阁楼。然后，卫唤醒夏希，一起去找奶奶。

听完害怕的卫说明，母亲战战兢兢爬上梯子，好不容易来到阁楼，千辛万苦潜进去时，下方传来卫的尖叫。顺着天花板从阁楼出来的东西，跳下横梁，然后朝卫伸出手。正要被抓之际，他放声哭叫。

「我没看见，可是听到脚步声了。」

母亲脸色苍白地解释：

「不是在屋顶上，就像阿卫说的，是在家里。那家伙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。」

怎么可能……晃司刚要反驳，夏希忽然吹一声口哨。晃司惊讶望去，发现女儿笑容满面地注视着阁楼入口。

「夏希，有谁在吗？」

晃司一问，夏希微笑着指向阁楼：

「黑色的孩子。」

接着，如同之前，她大大摊开掌心，挥挥手说：

「掰掰。」

❖

隔天，晃司请一天假，打电话向隈田询问，连孩子都开始说家里有人，是不是和那瓦片有关？将瓦片放回原位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？

隈田答应晃司，中午前会过去一趟。之后，隈田依约来到晃司家，还带着一名年轻男子。

「这是尾端。就是他建议最好把瓦片放回原位。」

年轻人向晃司道歉，「都是我多嘴，真抱歉。」接着，他递出名片，上头写着「营缮屋　苅萱」。

「为什么最好放回去？」梨枝紧握著名片问，「那不是防止火灾的守护符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尾端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，微笑回答，「我也不晓得那瓦片究竟有何意义。」

「那为什么……」

「不过，那是河童寺的瓦片。传说发生火灾时，河童寺的瓦片会喷水守护寺庙，我想应该是为了避免火灾而放在那里。实际上，至今府上不曾发生火灾，可说确实起了作用。既然如此，还是放回原位较妥当。」

「婆婆提过，有户人家靠着祭祀河童避免火灾，就是这样吗？」

尾端笑着点头：

「对，我也听过类似的事，内容大概差不多。」

「如果能避免火灾当然好——但是，昨天晚上闹成那样，我很担心。」梨枝交代昨晚发生的骚动后，催促晃司告诉尾端上次更换屋顶的情形。

「我不清楚有没有关联，不过让人有些不舒服。破坏箱子的封印后，还烧掉里面的东西，似乎不恰当……」

尾端陷入沉思，低声说「或许真的不太好」。

「所以，我想是不是不该处理掉瓦片，而是供奉在寺庙？」

梨枝一问，尾端用力摇摇头。

「不，放回原处比较好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刚刚您提到，听婆婆讲过祭祀河童的人家一事，方便告诉我详情吗？」

「不，婆婆只说有人家这么做。」

梨枝转头望去，客厅的对面——小孩的房间里，母亲正在照顾卫和夏希。

「那么，您婆婆应该是不记得了。」

尾端有些困扰地微笑：

「那本来和作祟有关。」

咦？梨枝小声惊呼。

「一名武士失去追随的主人，决定务农维生。」

男人舍弃武士身份，移居乡下，在自家门前辟一块蔬菜田。他努力适应不熟悉的耕作，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终于等到收成的季节。期待着明天收成，男人却发现田地被搞得一团乱，正值采收季节的蔬菜消失得干干净净。隔天，还是有人来偷他的蔬菜，再隔天也是如此。三、四岁孩童的脚印遍布田间，像是有一大群顽童来捣乱。

为了抓到犯人，男人熬夜在家监视田地的动静。到了半夜，传来以口哨互相应和的声音。他睁大双眼，仔细一看，几个小小黑影在田地里晃荡。男人拉开备妥的弓箭，往其中一道影子放箭。伴随一声惨叫，黑影立刻四散逃逸。

翌日，男人到田地一看，注意到地上有飞溅的血迹。他追着滴落的血迹，发现血迹最后消失在附近的山里。

从那之后，男人的田地没再遭窃。然而，某天男人的房子因火灾烧个精光。重建后，再度失火，接下来重建的房子还是被烧光。他担心是有什么作祟，和祈祷师一谈，对方告诉他是遭到射杀的河童在作祟。如果不供养他杀害的河童，灾难不会停止，将永远持续下去。

「于是，他兴建祭祀河童的祠堂，举办法会供养河童。在那之后，便没再发生火灾。如今那座祠堂仍继续供养着河童。」

「杀死河童，然后祭祀……」

晃司忆起桐木箱里，那个以棉花包裹的物体。黑色干瘪，发出腐臭味，二姊形容为「晒得半干的臭鱼」。

「可是……说那是河童未免太……」

晃司苦笑着摇摇头。

「我不认为有河童。即使是真的，也是会玩相扑或恶作剧之类，很悠闲的妖怪。」

「会拔走人的肛门球※，是吧？」

注：河童相关传说中虚构的人体器官。

「这么说也对。」

尾端有些困扰地微笑：

「河童确实只是传说中的虚构生物。不过，在这一带的居民心中，这个虚构生物是怨灵。」

尾端的话出乎晃司意料之外，他不禁直盯着尾端。

「这一带的传说是，平家的落难武士逃进山中后死去，含怨而死的灵魂化成河童。毕竟是怨灵，当然会作祟。」

面对哑口无言的晃司和梨枝，尾端语带弦外之音，温柔地继续道：

「所以，我认为应该物归原位。原本是放在笼子里吧？那么，一样放在笼子里比较好。」

「可是，」晃司不禁提高声调，「笼子早就坏了。」

尾端微微一笑，「不管是笼子或箱子坏掉，只要将瓦片放在天花板里就没问题。我不晓得这么做的意义，但既然一直没出事，以相同状态放回去即可。」

「这样……就能解决怪事吗？只要这样就行？」

尾端眯起双眼，点点头。

「大概吧。一旦那东西出来，恐怕会造成危害，才用笼子、天花板之类的关住。之后，长久以来都很安分，显然和瓦片放在一起便不要紧。我想在阁楼里加块木板，放进瓦片再封闭就足够。」

听着尾端的话，晃司想起小时候看到的天花板缝隙。他一直觉得那里有东西在偷窥自己，害怕得不得了。或许卫比小时候的他更怕天花板吧。晃司的恐惧没有任何根据，卫的恐惧来自昨晚看见的景象。就算是晃司，对于仅隔着一片天花板，和可能隐身其中的不明之物对峙，也会难掩不安。

「将瓦片放在一个地方封起来，下面装上隔音材质，做成双层天花板如何？」尾端似乎看穿晃司的不安，「这样一来，即使有人在收纳瓦片的地方走动，你们也不会察觉脚步声。」

听到尾端的提议，隈田从旁插话：

「搭建阁楼是我提出的，实在是个馊主意。如果府上没问题，我会负起责任处理妥当。」

梨枝惊讶地睁大双眼，以目光询问晃司。

「既然特地挑高，在一般高度钉上天花板未免可惜。如果将天花板钉在横梁的位置，不仅高度够，也不会有压迫感。」

听到隈田的说明，晃司心想，要是母亲和卫不会感到恐惧，夏希也不再对奇怪的东西产生兴趣，倒是无妨。更重要的是，母亲能忘记头顶上的异状，找回平静的生活。

「虽然我不太懂，不过既然两位都这么说，就麻烦了。」

晃司低下头，梨枝跟着深深一鞠躬。

尽管算是大工程，但隈田和尾端处理迅速。晃司不好意思让隈田负担全额，最后是各付一半。看到完工的天花板随着屋顶形状改变高度，有些地方还装上半透明的PC板让光线透进屋里，显然花费不少心思，想必是隈田自掏腰包多下了工夫。

工程结束后，夏希不再抬头往上看，母亲也不再向晃司倾诉头顶上方有怪东西。依母亲、卫和年幼的夏希的说法，既没听到陌生的脚步声，也没瞧见奇怪的影子。

——只是，偶尔会在晚上听到微弱的「咻」一声。不过，那是半梦半醒的鸟发出的叫声吧。

晃司这么告诉自己。

第一卷 雨之铃

宛若白丝的雨下个不停。

寂静的路上，满溢着海潮声。纤细的雨丝打在古老民家的屋顶，打在绿色庭院的树木上。洗净土墙上的瓦片，接着变成雨珠滴落在小巷的石板。绵延不绝的窸窣雨声和从远处传来的微弱水声，浑然形成一体，好似波浪充满周遭。

有扶子忽然听到啪沙一声，抬头一看，红伞上落下花影。那是越过一旁土墙，伸出枝芽的夹竹桃遭雨水打落，掉在伞上的声响吧。她环顾四周，发现脚边的石板路也散落着白花。

——夹竹桃似乎有毒？

然而，它白得如此纯净，形状也非常美丽。直接戴在女性的手指上，就算大了点，仍是相当有品味的戒指。七宝烧※的白色，以花朵的白来表现恰恰好。

注：日本对金属珐琅器品的称呼。

若是能够，有扶子很希望画下来，不过撑着伞实在空不出手。有扶子停下脚步，蹲下捡起一朵花。她不晓得该把湿透的花放在哪里，索性放在撑伞的手上。映出微红伞影的手，贴着濡湿的白花，果然成为漂亮的戒指。

搭配深绿色的叶子，做成别针似乎也不错。

这是有扶子的工作。虽然尚未有称得上艺术家的实绩，但靠着七宝烧教室的讲师薪水，和贩卖饰品的些许收入，日子还算过得去。之所以能勉强度日，是继承祖母房子的缘故。在相当适合这座古老城下町的石板小巷尽头，有一幢窄小的古旧木造平房。伯伯、姑姑和双亲他们继承这幢房子，却不晓得怎么处理，一直放着不管，最后便交给有扶子。不需要负担房租，实在帮了有扶子大忙。

捡起来的花，与有扶子的手指十分合衬。花蕊周围有五枚花瓣。虽然也有复瓣的品种，不过七宝烧都是做成单瓣——有扶子默默思考，一边走着，忽然从某处传来「叮铃」的清脆铃声。

有扶子抬头一看，石板小路上没有人影。这条路的宽度勉强能让一辆车经过，两旁绵延不断的土墙，在前方约十公尺的地方转了个弯。

是我听错了吗？这么一想，有扶子又听到铃声。

她停下脚步，回望来时路。从大马路转进小巷的入口处有一道黑影，是穿黑色和服的女人。

——与其说是和服，不如说是丧服。

那女人一袭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和服，搭配黑色腰带，带扬※和带缔※也是黑的，只有脖子附近的衬领与套着黑草鞋的足袋像夹竹桃一样白。年纪约莫三十五、六岁吧。她低着头，盘起的头发稍微散开，附着银粒般的雨滴。

注：用以修饰和服腰带结的布。

注：绑在和服腰带上，用来固定的绳子。

又是叮铃一声，有扶子发现女人腰际的带缔上，垂挂着一个青铜铃铛，有时会响起寂寞的清脆铃声。

既然走进这条小巷，应该是附近的哪户人家吧。

搬进祖母的房子满一年，有扶子还没完全记得巷子里的所有人家，再加上长相，就更搞不清楚了。不是所有人家的大门都面对小巷，并排的土墙半数是住户房子的后方。大门朝着小巷的人家仅有寥寥数户。

她是哪一家的人？哪一家在办丧事？女人淋雨低着头的模样，令有扶子有些心疼。

——至少替她撑个伞吧。

有扶子默默思忖，却吓了一跳。女人低头蹒跚走着——看起来像走着，可是和停下脚步的有扶子之间的距离，完全没缩短。

有扶子望向女人脚边——女人看似在行走。穿着白色足袋和黑色草鞋的双脚，踩在雨水打湿的石板上前进，但丝毫没接近有扶子。她待在小巷口的土墙旁，动也不动。

女人宛如画在土墙上的影子，头发、和服明明都湿透，本身却完全没湿。她低头的模样，加上散落的头发，留下含忧落寞的影子，五官看不分明。

唯有寂寞的铃声彷佛倏然想起，发出叮铃一声。

有扶子回过神，转身急急走在濡湿的小巷里。那大概是不能看的东西，虽然不晓得是什么，但直觉告诉她不太寻常。

她迅速走到底，转了个弯。一边是高耸的围墙，一边是绵延的低矮土墙，尽头又是一个转角。

小巷曲曲折折。听说，从前为了迷惑横越护城河入侵的敌人，刻意将城里的道路建造得如此复杂。

有扶子小跑步抵达转角，回头一看，雨伞的后方没有任何人影。霏霏细雨中，仅有转角对面传来清脆的铃声。

收伞挥落雨水时，有扶子发现一朵打湿的花掉在脚边。

有扶子捡起花，放在手上。刚刚捡到的那一朵，似乎在匆忙之间遗落。她轻轻包住花，以另一手开锁。一打开嵌着毛玻璃的格子门，阴暗的玄关便流泻出古屋特有的潮湿气味。

她走进脱鞋处，关门前再次回望。隔着狭窄的前院，可瞧见搭着穷酸屋顶的小门。她从玻璃格子门窥看石板小巷，直接映入眼帘的转角景色里，没有黑衣女人的影子，也没听到铃声，只有雨声静静响着。

有扶子松一口气，那究竟是什么？

——那也是没有人吗？

从小有扶子就会看见不可思议的人影，像是存在感薄弱、仅仅沉默伫立的人。她不记得是在几岁发现别人看不到那些人影。每当她伸出指头说「那个人」，旁人就会说「那里没有人」。反覆几次后，年幼的她理解到那是叫做「没有人」的存在。

然而，至今为止碰到的「没有人」，不曾如方才那样清晰出现。有的是眼角瞄到时「存在」，仔细一瞧就消失。有的是一眨眼、一转移视线，因某个小动作就看不见。自从有扶子得知「没有人」这种存在，她从未误以为「有人」，两者根本是天差地别。

然而，她却差点向「没有人」搭话。

这是生平头一遭。碰上双重的异常状况，有扶子有些毛骨悚然。

接触到濡湿的空气，有扶子身子微微一震。走进屋里，紧接着玄关的是四张半榻榻米大的客厅，再来是两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，然后就是厨房、浴室和厕所，是一幢小房子。有扶子不清楚屋龄，只知道很长，但也没长到能够溯及战前，纯粹是普通的老房子罢了。

祖母过去独自在这里过着舒适的生活。小时候，有扶子住在隔壁镇上，经常来玩。随着父亲调职远方，她便不曾再造访。之后，都是祖母到有扶子家。祖母的晚年是在医院度过，但时间不长，因此留下的房子没什么损坏。虽然设备老旧，四处都会发出嘎吱嘎吱声，不过也算符合屋龄的状况吧。

有扶子将包包放在矮桌，步向屋内深处。相连的两个六张榻榻米大房间外头，有一条缘廊。她踏出缘廊，打开窗户和遮雨板。

眼前是狭窄的庭院。在围墙包夹下，采光不佳。净是阴生树的庭院对面，搭起一片贫弱的篱笆。篱笆另一边隔着小水沟，是邻居的围墙。虽然平凡无奇，不过从围墙上方可看见气派的树木。最气派的是耸立在围墙旁的老山茶树。每逢花季，就会开满带着白条纹的深红花朵。一旁垂樱的枝芽茂盛，甚至垂落墙外。花季来临，犹如下起樱花雨。偶尔有孩童穿过花影底下，有扶子会很开心。篱笆另一边的那条水沟似乎久经使用，铺上石板，被附近的孩子们当成密道。

有扶子在缘廊坐下，拉过堆在一旁的素描簿，将包在手中的夹竹桃放在纸上。

夕阳逐渐西沉，再加上下雨，只有此处不必开灯就能看清手边。不论多明亮的白天，一离开缘廊，便需要开灯。不知不觉间，有扶子已习惯待在这里。

有扶子拿起铅笔，趁花朵尚未枯萎，赶紧画下。然而，她的视线却总盯着浮现在脑海的那个女人。

她垂落的双手在身前交叠，深深低着头彷佛在隐忍。

倘若她真是「没有人」……

那么，让她做丧服打扮的，会是她的什么人？

有扶子停下笔，沉浸在思绪里。

❖

翌日仍是雨天。如雾一般的细雨，乘着风飘落。

有扶子走出门外。那道门的宽度和小巷的宽度相同。走出格子门，左边就是邻居的篱笆。那原本是由石块堆积，高度大约到膝盖的墙，从下往上数第四个石块起，嫁接常绿树筑起的篱笆。含着水滴的红色嫩芽十分鲜艳，这是新的设计。去年夏天，隔壁的旧住户搬离，之后入住的老夫妇设计这座篱笆。先前的石墙毫无特色，单单改变石墙的设计，小巷的气氛便为之一变。对侧右手边是向外延伸的老旧土墙，互为对比十分美丽。

有扶子沿篱笆拐过第一个转角。今天的雨声依然平静，宛如波浪声。继续沿篱笆前进，碰到一个只在石梯两旁立着门柱的入口。刚要经过，迎面传来招呼声。

「早安。」有扶子抬伞一看，道路尽头的一户人家前方，有个小女孩蹲着对她微笑。那是小笹家的实乃里。实乃里的黄伞撑得极低，几乎放在头顶。她的脚边散落前院紫薇树掉下的红花。宛如纤细剪纸工艺的红花，点点撒在濡湿的小巷石板上。从实乃里的脚边，到停在她身后的小型车车顶，都沐浴在红花下，描绘出可爱的情景。

「早安。」

有扶子边走边回应实乃里。只见实乃里得意地摊开小手，掌心放着三朵红花。

「好漂亮。」

听到有扶子的称赞，实乃里开心地笑了。伴随实乃里「慢走」的送别声，有扶子拐过第二个转角，继续走在石板路上。她沿小笹家的白色瓦顶泥墙转弯，刚要拐过前方的转角，听到清脆的铃声。

有扶子不自主停下脚步。细雨静静下着，周遭一片濡湿。那高亢优美的音色彷佛要渗入雨中。

有扶子战战兢兢往前走。每次转弯，都不自觉停下脚步。此时，正面的转角有一道黑影。

——是那个女人。

她一身漆黑的丧服，没撑伞。不过，她今天没在走路，只站在通往大马路前的最后一个转角的高墙旁，兀自低着头。

怎么看都不像「没有人」。洒落在黑发与丧服上的银色雨滴，腰带与和服上都没图案，连原本该有的花纹也没有，清一色黑。梅雨季即将结束，那一袭看起来像夏季和服。她双手垂落在身前交叠，拿着同样漆黑的数寄屋袋※——女人的模样鲜明到看得清这些细节，有扶子怎么瞧都觉得她是「存在」的。

注：放茶道用具的小袋。

只是，一道阴影落在女人的侧脸，模糊了她的五官。然而，尽管她站在雨中，沾上一身雨滴，看起来也没淋湿。

有扶子不想靠近，可是要往前走只能经过女人身旁。有扶子尽量挨向另一边的土墙，斜拿着伞挡住视线。

走到大马路后，有扶子回头一看，垂着头的背影伫立在小巷尽头。那女人明明动也不动，却传来清脆的铃声。

「你好。」

有扶子收着伞，边打招呼，吧台里的千绘抬起头。这是町屋改装的咖啡厅，虽然空间不大，但很有品味。店主千绘和有扶子年龄相近，十个月前还一起住在小巷里。有扶子家左侧，篱笆围起的房子就是千绘的旧家。她卖掉那幢房子，买下这栋町屋开店。

「前阵子的耳环相当受欢迎。」

有扶子在吧台坐下，千绘便这么告诉她。

「太好了，我还担心有些孩子气。」

两人谈论的是勿忘草耳环。有扶子将小巧鲜艳的蓝花，做成一朵和三朵两种款式的耳环。虽然偏少女风格，不过，她自认将勿忘草独特又带透明感的蓝色表现得挺好。

千绘店里有个小型的贩卖空间。除了店里的蛋糕、饼干，也有千绘好友拿来的工艺品。有扶子在这里寄卖首饰，幸好评价颇佳。首饰全是有扶子手工制作，数量不多，不过卖得还算不错。

「来，这一周的份。」

千绘将信封、收据和水杯一起递给有扶子。一看收据，三对勿忘草耳环都已卖出，有扶子非常开心。

有扶子道谢后，收下信封，从提包拿出小盒子。盒里是两对新耳环、一条短项炼，还有一枚山茶花胸针。

「哇，这个好美。」千绘首先拿起胸针，「是工艺展的试做品吗？之前你提过要做山茶花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那是带有白纹的红山茶花。有扶子以铜板切出一瓣瓣花，接着敲打出微妙的凹凸，制成七宝烧后，会组成花朵的形状。

「好漂亮的红色。」

「花纹还不行。」

由于是试做品，有扶子做得较小，形状也制成胸针。她打算将工艺展用的作品，做成山茶花的实际大小。七宝烧带有金属感的红色与绿色，虽然适合用来表现山茶花和叶子，不过加入花纹有些困难。

「是吗？我觉得很棒了。」

千绘眯起眼，注视山茶花胸针。

「和真花差多了。」

有扶子叹着气，忽然响起一串铃声。她惊讶地回望，只见两名客人推门进来。其中一名客人手中的钥匙圈，挂着铃铛摇摇晃晃。

什么啊，有扶子松一口气。她微微苦笑，将目光转回千绘身上，却发现千绘睁大双眼，一脸僵硬地盯着客人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千绘赫然回神般，注视着有扶子，挤出生硬的微笑：

「没事，要喝咖啡吗？」

——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。

有扶子离开千绘的店，前往七宝烧教室。那是市政府开办的才艺教室，有扶子负责两个班级。课程结束后，是一个月一次的会议，等处理完杂事，夕阳早已下山。她买好晚餐，匆匆踏上归途。从大马路转进小巷前，她停下脚步，偷觑巷内情况。正面的转角处，并没有那女人的身影。

小巷里的路灯稀少，有扶子不想在夜路上遇到那女人。她怀抱恐惧踏进小巷，转弯时竖起耳朵，没听到铃声。慎重起见，她停下脚步，窥望前方状况，到下个转角之间，也没那女人的踪影。

有扶子十分喜欢土墙包围的这条小巷，可充分感受城下町风情。两侧并排的房子都颇有历史，高耸的树木探出庭院，带来四季的信息。享受着这份静谧，她初次为小巷感到不安。住在小巷尽头，代表她无处可逃，不能绕远路回家。

每逢转角，有扶子会窥探前方的状况，要是空无一人，便松一口气。她反覆着相同的举动，回家一瞧，格子门上塞着传阅板，还有一只纸蜗牛，应该是实乃里送的礼物吧。不记得是什么时候，有扶子做了一个写着「实乃里」的胸针给她后，实乃子只要有事相求，就会给有扶子小小的回礼。

托实乃里的福，有扶子总算不再紧张兮兮。她回头望向小巷。

漆黑小巷里没任何人影，只有雨水打湿的石板路静静延伸。

❖

三天后，再次下雨。这天从一早就下着令人忧郁的大雨。

有扶子走出家门，转一个弯后，接着转两个弯，正要走向第四个转角时，听到铃声。又来了，她暗暗想着，回头一看，那女人的身影出现。女人拐过上次驻足的第五个转角，朝有扶子的方向行进。

有扶子陷入强烈的不安。女人走进小巷，站在转角，接着拐过来，往深处前进。

无可奈何，有扶子只好斜撑雨伞，遮住自己，与她擦身而过。女人一迳沉默，静静低着头。那天回家途中，经过同一个地方时，女人像落在小巷的影子般，在原处走着。

有扶子再次碰到女人，是在梅雨即将结束的时候，也是雨天。离开家门，一踏进小巷，有扶子就发现女人停在第四个转角。只见女人站在白色瓦顶泥墙旁，抵住墙壁似地垂着头。

看来，那女人唯有雨天才会现身，而且显然是往小巷深处前进。耗费一整天直行，到下一个雨天前就停在转角。与其说是停下脚步，更像是墙壁挡住路。她想前进，却被墙壁挡住，只得站在那里。下一个雨天，她便改变方向，继续往小巷深处前进。

一旦发现这件事，有扶子就不想在雨天出门。无论如何都得出门，她便暗自祈祷千万别下雨。幸好雨天还没来，梅雨季节已宣告结束。

基本上，这座城镇算是少雨。梅雨季结束，下的都是午后雷阵雨。即使留意气象预报，也无法确定到底会不会下雨。加上突如其来的雨，有时是倾盆大雨，有时下个两、三滴就停歇，那女人的行动益发难以预测。时间过短，或雨量太少，女人便不会出现。再看见女人，会发现她没前进。此外，她似乎不会在晚上出现。雨从晚上下到早上，女人的所在地也不会有变化。

——那究竟是什么情况？

与起居室相邻的六张榻榻米大房间里，有扶子坐在工作桌前，研磨山茶花的花瓣。

搬过来时，有扶子在最低限度内，重新整顿这个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。铺上木地板，设置流理台方便用水，为并排着火炉的区域贴上防火材质。用的是祖母留下，为有扶子出嫁准备的钱。祖母过着节约的生活，默默替每个孙子存下一笔钱——她就是这种个性。

一想到这件事，有扶子就觉得自己是靠着死去的人活下来。

——这朵山茶花也一样。

庭院对面可看见邻家的山茶花。虽然不是祖母的所有物，但确实是祖母留给有扶子的。

艳红花瓣的一侧，有着细长的白色直条纹。经过多次错误的尝试，有扶子刻意以较高的温度烧制，再进行掐丝※。这是至今为止的尝试中，成果最好的作法。

注：将金银或其他金属细丝，按墨样花纹的弯曲转折，掐成图案，黏焊在器物上。

默默工作时，会不断想起不在的人。逝世的祖母、大学的恩师、年纪轻轻就死去的朋友，以及「没有人」。

那女人究竟要去哪里？为何只出现在这条小巷？

蓦地，有扶子心生疑惑。那女人是最近才出现，还是……

——莫非她以前也出现过？

之所以会这么想，是忆起千绘僵硬的神情。听到和那女人的铃铛相似的声音，千绘脸色骤变。难不成千绘听过那个铃声？

毕竟这是古老的城镇。

每户人家都背负着各自的历史，街道都有各自的由来。搞不好，那女人和这条小巷有某种缘分。于是，她怀抱不为人知的情感，死后也来到这条小巷。

那女人究竟怀着怎样的思绪？和全黑的丧服又有什么关系？从她的发型来看，不是太久以前的事。那女人到底是从何时起被囚禁在这条小巷？

有扶子一边工作，一边想像着和女人有关的种种故事。

在七宝烧课堂上，有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「渡边太太，记得你好像住在我家附近？」

有扶子向一名学生搭话。渡边加代是年过五十的活泼主妇。加代拼命洗着用来当画材的釉药。在当成画材前，釉药必需经过多次清洗，去除杂质，否则颜色会变得混浊。

「对啊，老师住在小巷最里面，离我家大概五分钟吧。」

「那条小巷有没有什么传闻？」

有扶子一问，加代拿着刮片抵住下巴，偏头回道：

「应该没有吧，至少我没听说。」

「没和葬礼有关的吗？」

葬礼吗？加代倒掉画材上层的水，加入干净的水仔细混合。

「像是不幸的葬礼之类的。」

这么一提，唤醒加代的记忆。

「啊，确实有一户人家很可怜，好像是姓佐伯。」

「咦？」

有扶子微微倾身向前。从加代嘴里吐出的，并不是有扶子想像的浪漫悲剧。

「以前有户大门对着小路，姓佐伯的人家。他们家不断发生不幸，实在可怜。」

一开始是祖父去世，接着是孙子去世。

「时间离得颇近——经过三年左右，又一个孙子溺毙。然后，隔年儿子车祸丧命。」

有扶子不禁愣住。

「……四个人吗？」

「是啊，隔了三年后，连续两个人去世。或许是偶然吧。不过，最后只剩下祖母和媳妇。」

几年后，加代继续道：

「不知哪来的冒失鬼，居然搞错对象，前往佐伯家吊唁。」

有扶子吓一跳。

「吊唁……？」

「对。明明没人去世，一个穿丧服的女人却到佐伯家吊唁。佐伯家的祖母接待那个女人后，变得不太对劲。大闹着说有人上门吊唁，自己或媳妇就要死了……由于连续发生不幸，所以很敏感吧。祖母可能是把自己逼得太紧，当天傍晚居然卧轨自杀，好可怜。」

其他学生听到加代的话，忍不住插嘴问，「是真的吗？」真的，加代还指出地点，是在昔日广场附近的平交道。依学生的说法，改建成高架桥前，那里经常发生意外和卧轨自杀。

听着学生的讨论，有扶子浮现一种想法。莫非那个女人……

「佐伯家住的是哪一幢房子？」有扶子问。

「进小巷直走，最先碰到的那一幢房子。最后，佐伯家的媳妇卖掉房子，返回娘家。买下房子的人重新翻修，改变大门方向，所以老师不知道。如今是后门对着小巷。以前后门对着的路拓宽，于是把大门改到那边，方便车子进出。」

加代说的，是位在高墙旁、女人曾驻足的那户人家。现在只有围墙面对小巷，不过，以前大门是朝着小巷的。

加代压低音量：

「若是穿丧服的人忽然上门吊唁，该说是触霉头吗……会觉得是坏兆头也不奇怪。」

有扶子只能回答，「是啊。」

那天，有扶子踏出教室时，天空渐渐变得阴沉。她加快脚步，但马上就下起倾盆大雨。虽然带着伞，但雨量大到光凭一支伞实在抵挡不住，只好冲进附近的书店。

逃过大雨，有扶子松一口气，望着模糊对面马路景色的大雨。

——那女人会出现吗？

有扶子第一次对那女人心生恐惧。佐伯家的人接连死去，不见得与那女人有关。然而，真的无关吗？

有扶子陷入沉思之际，雨势逐渐变小。接下来，一直维持着滴滴答答的阴郁雨势。她无奈地步出书店，踏上归途，走进小巷。正面望去，是在木板墙上加土墙的高耸围墙，那是从前的佐伯家。

的确，和周围相比，那道围墙外观较新。有扶子确认着围墙的状况，拐过一个弯，碰到尽头又转弯。石板小路的尽头，是一户有着低矮篱笆的人家。她在那里第三次转弯，此时传来清脆的铃声。有扶子不自觉停步，抬头一看，发现那女人伫立在前方的转角——小笹家前。

有扶子吓一跳。那女人对着正面的篱笆低着头，那是千绘住过的房子。昔日小巷尽头是停车场，停车场深处是千绘家玄关入口，然后右边是实乃里的家。小笹家用地的界线上没有门。涂着白漆的传统瓦顶泥墙只到房子前方，恐怕是这几年为了盖停车场，才拆掉墙壁。所以，停车场可视为道路的延伸。要是那女人改往右，差几步就会进到实乃里家占地内。

有扶子移不开目光，紧盯那低着头的背影半晌。女人淋着雨，却一直待在那里。白色雨滴在黑发和黑衣上闪烁光芒。

有扶子下定决心，迈出脚步。那女人动也不动，兀自面向墙壁，伫立原地。

经过那女人背后时，有扶子再度听到铃声。

❖

两天后，一过中午又下起骤雨。有扶子在家里看着大雨。雨势大到彷佛要冲刷掉庭院蓊郁树木的翠绿。雨势稍稍趋缓，随即增强，如此反覆下到将近傍晚。有扶子坐立难安，在小雨中走进小巷。拐过第一个转角前，再度听见清晰得骇人的清脆铃声。

——来了。

有扶子战战兢兢窥望转角另一头，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实乃里的家前方。

那女人没找上小笹家，而是朝着小巷深处前进。这样一来，到下一个雨天，就会抵达转角，女人会在那里改变方向。再下一个雨天，她便会前往有扶子家。

——然后呢？

等她抵达小巷尽头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？

烦恼到最后，隔天，有扶子前往千绘的店。推开大门时，千绘发现是有扶子，神情有些意外。这天并不是有扶子每周固定造访的日子。

「怎么啦？要买东西吗？」

千绘笑着端出水杯。店里空荡荡，有扶子知道这个时间带客人最少。

「千绘，穿丧服的女人是怎么回事？」

有扶子一开口，千绘惊讶地看着她。她神情僵硬地紧盯有扶子半晌，才勉强露出笑容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我是指和式丧服。这个季节穿着有内衬的和服，下雨也不撑伞，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千绘全身僵硬，她果然知道那女人。

「腰带上系着音色清亮的铃铛。」

「她去了吗……」

千绘的话声颤抖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
「嗯？」

有扶子故意反问，千绘越过吧台抓住有扶子的手。

「她去了吗？去你家了吗？」

没有，有扶子摇摇头。

「我看见了，在小笹家前面。」

千绘低喃着，怎么会……

「那是怎么回事？你知道吧？」

千绘注视有扶子片刻，叹一口气。

「我想……应该是那个女人。」

那是千绘中学二年级时的事。

一样是雨天，千绘独自在家。听着阴郁的雨声时，玄关忽然响起开门声。她以为是外出购物的母亲回来，却听到清脆的铃声。她讶异地走到玄关一看，发现一个黑衣女人站在脱鞋处。

女人一袭和式丧服，发梢和丧服都沾上雨滴。垂落的双手慎重在身前交叠，拿着黑色数寄屋袋。

千绘开口询问她的身份前，低着头的女人很有教养地鞠躬，从带缔垂下的铃铛发出声响。

「请节哀顺变。」

女人口齿清晰地说。千绘无法理解女人的来意，当场愣住。女人低着头从数寄屋袋取出白色信封——单纯以和纸折起，没绑上水引※。女人略微屈膝，熟练地将信封放在玄关地板边缘，又行一礼后，便消失踪影，仅回荡着清脆的铃声。

注：绑在红包或白包上的装饰。

骗人！千绘忍不住惊呼。玄关已空无一人，她慌慌张张下到脱鞋处，打开大门往外看，依然找不到刚刚的女人。她狼狈回头，只见白色信封留在玄关地板边缘。

她战战兢兢拿起信封，不光没系上水引，也没写只字片语。拆开一瞧，里头什么都没有……

「等母亲回来，我立刻告诉她，还拿信封给她看。她当场脸色大变。」

千绘往两个杯子里倒咖啡。

「晚上，父亲回家后，母亲提起这件事。他们在玄关低声交谈，似乎不想让我听见。」

可是，千绘十分在意父母的动静，躲在一旁窥望。她没听清楚父母的谈话内容，只确定提到「佐伯家」。

「佐伯就是……」

「我听说了，就是第一个转角的房子，对不对？」

对，千绘深深叹气，将咖啡递给有扶子。

「不断发生不幸的那户人家——我实在不喜欢。光是穿丧服的女人上门吊唁就够诡异了，何况在我看来，佐伯家非常不吉利。所以，我直觉接下来会发生坏事。」

结果，千绘低语：

「隔天，父亲便去世了。」

千绘的父亲碰上车祸。

「丧礼结束后，我问母亲那女人究竟是谁，她始终不肯说。直到父亲第七年的法事，她才告诉我。」

千绘沉默半晌，一脸迷茫地盯着手中那杯咖啡。

「那女人也出现在佐伯家。伯母告诉我母亲，有个穿丧服的女人上门，感觉很不舒服。家里明明没丧事，那女人却来吊唁，还放下白包。佐伯家的奶奶得知后，脑袋陷入混乱，伯母非常担心她会倒下。」

「该不会……」

有扶子低喃，千绘颔首：

「隔天，伯父就去世了。」

果然是预兆，有扶子心想。那女人是死亡的前兆——

「前一年孙子刚去世。之后，过了五、六年左右，换成奶奶……」

「这我也听说了，那个穿丧服的女人还是找上门。」

千绘点点头。

「虽然附近邻居都说弄错拜访对象……」

佐伯家的媳妇出门，剩老太太在家，接着那女人出现。老太太心知自己或媳妇的性命只到隔天为止，她也这么告诉周遭的人。或许是无法等到最后，于是自行决定死期——或者，是牺牲自己保护媳妇。

「然后，去年……」

千绘说到一半，有扶子终于反应过来。没错，千绘的母亲去年离世——

「怎么可能……」

有扶子脱口而出，千绘摇摇头：

「那是个雨天，我待在二楼的房间。窗外传来一阵铃声，我立刻联想到那女人，连忙冲到玄关，发现母亲抓着信封瘫坐在脱鞋处。」

当天晚上，母女相拥度过。她们双手交握，发誓明天绝不出门。

「可是根本没用，母亲突然变得很痛苦。」

母亲倒在千绘怀中。虽然马上叫救护车，还是来不及。母亲心肌梗塞逝世。

千绘陷入苦恼。

「我太害怕了，那房子不能住人——虽然是老套的说法，但真的是非常恐怖的一晚。隔天，我和母亲其中一人就会死掉。」

千绘不禁觉得，那条小巷遭到诅咒。在她眼中，那女人不是预兆，而是死神。

「不晓得我为何会这么想，但可确定一点，那女人总有一天会再出现。」

所以，千绘卖掉房子，搬出小巷。

这也没办法，有扶子想着，忽然心生疑惑。千绘搬走后，旧房子里住着别人。那女人要去千绘家？还是，要去位在那里的建筑物？

如果是后者……

有扶子脑海浮现一对安稳的老夫妇。昨天，女人造访了那栋房子吗？那么，今天那对感情融洽的老夫妇，其中一人将会……

想到这里，有扶子感到不太对劲。那女人一定会在转角停下脚步，看起来像是想前进，却无法前进，所以在思考如何行进。而后，她沿小巷改变方向，笔直前进到下一个转角。明明没撞上墙壁，却改变方向，有扶子颇为意外。

「唉，佐伯家的大门原本在哪里？」

千绘一脸诧异，回答：

「在巷底，一走进巷子，马上就会碰到。」

「路的正面？」

「对。正确来说，佐伯家没有大门，和我们家一样，是用往侧边拉开的铁门隔开道路。对着巷子的这一面是停车场，往里走是玄关——怎么了吗？」

有扶子从头向千绘解释，包含第一次撞见女人的日子，和之后她的行进方向。

「那女人该不会只能往前直走吧？她走进小巷，直线前行，就会碰到以前佐伯家的大门，才会进到佐伯家。」

然而，佐伯家经过改建，大门的位置更动，巷底只剩下墙壁，女人或许是因此改变方向。

「可是……接下来怎么会是我家？我家和佐伯家之间还有其他住户啊。」

面对千绘的疑问，有扶子点点头。那女人在佐伯家的转角改变方向，直线前进遇到下一个转角，又改变方向。抵达下一个转角途中，虽然有其他住户设置大门，但女人只能直线前进，便视若无睹。到了下一个转角，女人改变方向，再度前进，尽头是一栋面朝小巷的房子。然而，这栋房子的大门也是在道路旁。女人走到巷底，那里是小笹家。可是，小笹家的入口在道路旁，不在女人的正面。正面是千绘旧家的大门。

「这么一想，佐伯家之后，接下来便是千绘家。」

「是吗？」千绘松一口气般低喃，「那么，在我之后住进去的人……」

「应该没事，毕竟大门已没正对着道路。」

要是如同有扶子的推测，那女人会经过老夫妇的家。下一个雨天，她会停在第一个转角，然后改变方向，接着——

「她会直接来到我家。」

千绘发出短促的惊叫，狼狈地说：

「有扶子，你得马上搬家。」

「没办法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有扶子叹一口气。

「其实，我考虑过很多次。可是，如果搬出去，我就没办法过日子了。」

不管怎么想，有扶子都觉得只要搬家就无法生活。如果搬到能够负担的公寓，便无法工作。这是由于没有工作所需的炉子和药品，及最重要的水源。

听完有扶子的解释，千绘劝道：

「这可是生死关头啊，干脆卖掉房子吧？」

「根本来不及。」

「那么，下次的雨天，你不要待在家里。」

有扶子陷入沉思。如果家里没人，那女人会怎么做？放弃拜访，或擅自进屋放下白包？

「千绘，那女人去你家时，大门是锁上的吗？」

回忆片刻，千绘回答：

「记得是锁上的。自从那女人在我中学时造访，母亲变得很神经质。」

一旦关上大门，一定要上锁，这是千绘家的规矩。

「那么，根本无法将她拒之门外。她会擅自闯入，不是吗？」

若是这样……千绘几近崩溃地大喊：

「把门塞住吧。」

千绘说着，得意地用力点头。

「没错，把门塞住就好。」

「我家大门恰巧与巷子同宽，塞住就不能进出。」

「那女人不是雨天才会出现？等下一个雨天结束为止，把门塞住，去别的地方就行。来我家吧，这样……」

原来还有这一招，有扶子暗想。只要以木板或别的物品塞住门，巷底就会变成墙壁，那女人便得停住。等到下一个雨天，她只能改变方向。

想到这里，有扶子惊觉一事。

「行不通的。」

见千绘一脸疑惑，有扶子应道：

「这么一来，你觉得女人会怎样？」

如果她改变路线，折回反方向呢？由于走到死巷，转身走回来时路，不久就会碰到实乃里的家——这次是从正面。

千绘无声倒抽一口气。

下一个雨天是在隔周。有扶子战战兢兢走到屋外，从格子门的缝隙窥探小巷。清脆的铃声传来，她看见女人伫立在面对自家的转角。

——我的推测果然没错。

有扶子双腿发软，回到屋内。明知毫无意义，她仍上了锁。

那女人朝着家里来。下一个雨天，她就会到这栋房子。然后，隔天有扶子……

回到房里，有扶子打电话给千绘。可是，不论手机或店里的电话，千绘都没接。

——今天明明不是公休。

有扶子不得已，只好留言给千绘。

「她果然朝着我家来了。」

有扶子没恐惧到哭天抢地，只是害怕得坐立难安。

❖

翌日，门外的声响吵醒有扶子。

起床后腰酸背痛，八成是趴在工作桌上睡着。察觉这一点，她迅速望向缘廊。外头艳阳高照，夏天的太阳投下炙热的光线。

有扶子叹一口气。

天空晴朗明亮。昨晚的天气预报显示降雨机率为百分之十，看来是准确的。观察窗外的状况时，玄关传来敲门声。有扶子赫然回神，急忙走到玄关。

一开门，千绘出现在眼前。

「我听到你的留言……」

千绘表情僵硬。

「抱歉，打了那么无聊的电话。」

「什么无聊，那是大事啊。」

泫然欲泣的千绘身后，有个年轻男子。见有扶子一脸讶异，他眯起小眼睛，露出笑容，殷勤地行一礼。

「真对不起，昨天我没接电话，你一定很害怕吧。因为我一直在找人。」

「找人？」

有扶子轮流望着千绘和男人。

「我在找他——尾端先生。」

听到千绘的介绍后，男人再度行礼，说着「你好」，递出名片。上头写着「营缮屋　苅萱」。

「营缮……？」

尾端笑着回答：

「是的。方便让我拜见府上吗？」

从大门、玄关到狭窄的前院，尾端仔细看过一遍。接着，他走向缘廊旁的庭院。检视篱笆，凝神观察篱笆另一边，他绕了庭院一圈。

有扶子不知该做什么，和千绘一起坐在缘廊。

「是我的错……」千绘低语，「都怪我搬家，新入住的人才会改建墙壁，害你碰到这种事。」

有扶子摇摇头。

「不，这不是你的错。」

「我或许没有直接的责任，但确实是因为我的决定，事态才发生变化。如果是这样……」

千绘把接下来的话吞了回去。

「由于是我的错，我一定得设法补救。」

下一个雨天，女人就会抵达有扶子家。不管她是会在那天进到有扶子家，或是再下一个雨天，总之有扶子需要帮助。于是，千绘四处寻找可帮忙的人。

「那么，你找到了……他？」

有扶子轻声问。尾端绕庭院一圈，刚要走回来。他穿T恤和牛仔裤，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年轻男子，不像能够处理这种异常状况的模样。

「我找不到其他人。不过，介绍他给我的人，非常信赖他……」

千绘对着走向缘廊的尾端问：

「如何？」

「真的是死巷。」尾端开朗地回答，「根本没地方可去，实在厉害。」

这句话听在有扶子耳里，等于宣告「无处可逃」。

「确实如同您的描述。」

「那女人是什么来历？」有扶子问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尾端回答。

「那女人上门，就会有人死掉吧？」

「依我听到的内容，似乎是如此。只是，究竟是有人死掉，那女人才上门？还是那女人上门，才有人死掉？我并不清楚。不过，我想就是有『魔』吧。」

「是指魔物吗？」

有扶子不禁失笑，尾端却认真地点点头。

「原本不该在道路尽头设置大门的。」

咦？有扶子和千绘颇为惊讶。

「因为会招来魔。这种状况称作『路冲』，在风水上是不好的。自古以来，将门开在其他地方是常识。从前这条小巷应该也遵守此一原则。路的尽头会出现住家大门，可能是居民开始有车的缘故。这条路十分狭窄，在路的延长线上设置停车场，车子较方便出入。」

「的确是如此……」千绘低语，「在路的尽头设置入口的住户，家里都有停车场……」

尾端点点头。

「那女人仅在雨天的白昼出现，而且只能直线前进，碰到尽头便改变方向，最后会抵达这里的大门前。如果改变大门的位置，就能够避开灾厄。可是，府上没有移动大门位置的空间。」

有扶子叹一口气。

「所以，我逃不了，是吧？还有其他方法吗？」

「我认为，最好的选择就是搬家。」

有扶子沉默地摇头，千绘插话：

「将大门改成像遮雨板那样密不透风，行得通吗？或者，改成嵌在围墙里？」

「那样没有意义。恐怕只要有大门，女人就会进来，无关形式。」

有扶子再度叹气，或许根本不该搬过来。

——脑海掠过这个念头，她随即在内心否定。

死去的祖母支撑着有扶子，她不打算改变想法。这么一来，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。

「那女人到底有何目的，又是何时开始出现？」

原本就以佐伯家为目标？或者，是某户大门封闭迁移，佐伯家才会遭受灾厄？

「她不曾出现在其他道路上吗？」

这个嘛……千绘歪着头思索，尾端也说：

「我没听过类似的事——不过，我想到一个方法。」

有扶子抬起头，不停眨着眼。

「方法？」

「只要能顺利让她离开这条死巷就行。」

有扶子惊讶地睁大双眼。

「你遇见她好几次，却没发生灾祸，所以，我推测只要她不能进屋，便无法带给屋主灾厄。那么，改变她到府上的路线，让她离开这条路，应该就能避开。」

「真的吗？要怎么做？」

「在大门和玄关之间建造一道墙壁，让那女人改变方向。」尾端望向院子另一边的篱笆，「然后，就能引导她到邻家之间的水沟。」

「水沟？」

「复着水沟盖，可当成道路。虽然狭窄，勉强可通行。不论走左边或右边，都能接上别的道路，符合通行道路的条件。」

只是……尾端继续道：

「这样一来，你得忍耐那女人穿过院子。」

有扶子双手交握，回答：

「没关系。」

「搞不好，那女人接下来也会不断徘徊。那么，她就会不停穿过这里。」

如果只是穿过，和「没有人」是一样的。

「我想没问题的。」

听到有扶子这么说，尾端笑道：

「那我立刻处理。」

麻烦你了。有扶子这才发现存款根本不够支付工程费用。

「呃……非常抱歉，我可以分期付款吗？」

尾端偏着头，望向千绘：

「我已备妥材料和人手，也收到费用了。」

「这怎么行……」

有扶子欲言又止，千绘摇摇头。

「不是说过吗？是我让状况改变的，从这个角度来看，原因出在我身上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千绘微微一笑：

「若是你很在意，就把制作中的山茶花给我吧。等展览结束，就让给我。」

「这样是不够的。」

千绘再次摇头。

「只要有扶子能成为著名的七宝烧设计师就好——到时，那枚山茶花便是我的传家之宝。」

当天晚上，大门内侧已筑起一道围墙，分隔大门和玄关，往邻家的方向拐了个弯。尾端拆掉了一部分和水沟之间的篱笆，做出小木门。

由于没时间进行真正的基础工程，无法盖出足够遮蔽视野高度的围墙。不过，尾端仍在篱笆中段立起高度尚可的门柱，及用低矮竹子组成的门，门牌也移到新的门柱上。

过了两天后，又是雨天。在家中制作花瓣的有扶子，听见屋外传来铃声，仍感到恐惧。不过，等到太阳下山，也没任何人上门。

有扶子终于松一口气，再度专注进行手边的工作。几天后，好不容易做出符合想像的花纹时，清脆的铃声再度传来，她才发现外头在下雨。

有扶子停下手，步出缘廊，望着雨水打湿的庭院，及分隔庭院的围墙。围墙彼端，黑衣女人行走着，而后垂首伫立在新大门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。

——明明很恐怖，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哀伤。

银色雨滴散落在黑衣上，从斜后方窥见的白皙颈子非常美丽。

下一个雨天，那女人从庭院后方的木门离开，在隔壁邻居的围墙前驻足。再下一个雨天，有扶子听到寂寞的铃声，但已无法从家里看见女人的身影。

——她究竟往哪里去了？有扶子也不知道。

第一卷 异形之人

「动作快一点。」

厨房传来母亲的催促，真菜香关掉吹风机。

真菜香的头发有自然卷，一旦睡乱就很难整理。

「好丑……」

耳旁的头发蓬得颇怪，益发衬出她的圆脸，和中学制服的海军领根本不搭。

「现在还有谁穿水手服啊？」

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，不死心地拉着脸颊旁的头发。如果能洗头，早就整理妥当，可是在刚搬来的房子里，没办法简单冲澡。这栋古老的乡下房子，只有旧式烧热水的浴缸。如果不烧热水，就不能洗澡。转水龙头出来的只有自来水，而且洗脸处也没有热水。

说起来，这根本不能叫洗脸处吧——真菜香这么想着，瞥周围一眼。

这里位在昏暗走廊的尽头，只有镜子和洗脸台。旁边是浴室，所以拉上门帘后，狭窄的空间便成为脱衣服的地方。

算了，真菜香放弃和头发奋战。反正在学校又会翘得乱七八糟。

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，真香菜不得不跟着在九月搬家。搬到这座没有朋友，无聊又不便的乡下小镇。阴暗老旧的房子、土气的制服，还得在海风直吹的路上走二十分钟，才能抵达学校。

「小静她们家就是爸爸单身赴任。」

朋友变成和妈妈一起住。她说就像是和好友同居，非常快乐。

真菜香当然不是讨厌父亲。她觉得父亲与其不在家，还是在家比较好。但她不认为自己和母亲是好友，更别提讨厌的弟弟。况且，父亲不是调职，而是继承祖父遗留的会计事务所，才搬回老家。只去不回，不得不搬家——真菜香明白这是没办法的。可是，父母完全没跟她商量，忽然宣布要搬回乡下，真菜香到现在都还很生气。

哼，真菜香瞥了镜中的自己一眼，转过身，穿过发出叽叽声的走廊，前往厨房——然后，她惊讶地停下脚步。

浴室隔壁的佛堂里有个老人。

那是六张榻榻米大的阴暗房间。里头只设佛坛，母亲早晚会去开关遮雨窗，除了为佛坛上香之外，平常谁都不会进去。然而，里头竟有个老人。

「你是谁？」

真菜香不由得提高话声，至少家庭成员中没有老人。

朝佛坛伸出手的老人抬起脸，回望真菜香。

那是个光秃的头顶冒着几撮白发，瘦巴巴的老人。明明是冬天，却穿着肮脏的工作裤和一件背心。一个最中※从他宛如枯枝的指间落下，掉在榻榻米上。

注：饼皮包馅的日式甜点。

又来了，真菜香心想。

「老爷爷，你到底是谁？」

听到真菜香的质问，老人畏缩转身，慌慌张张从敞开落地窗的缘廊跑到庭院。

「真是不敢相信……」

真菜香喃喃抱怨，走到缘廊关上落地窗。

——又是那个老爷爷。

真菜香一肚子火，粗鲁地锁上窗户，忿忿步向厨房，大声说道：

「妈，那个不认识的老爷爷又跑进来了！」

面对流理台的母亲，和在一旁的小餐桌吃早饭的弟弟，惊讶地回头看着真菜香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母亲双眼圆睁。

「佛堂里有个不认识的老爷爷，所以我才叫你门窗要关好啊！」

「老爷爷？你是指前野爷爷吗？」

不是啦，真菜香否定。

住在斜对面的前野，据说是这栋房子原来的屋主。由于搬去和儿子夫妻一起住，便卖掉房子，所以根本是不相干的外人。不过是前屋主，前野却一副自以为是亲戚的嘴脸，大摇大摆出入家里，还随便进到庭院整理树木——父母都允许前野这么做。明明不是自己的祖父，也不是真菜香的祖父，居然唤他「爷爷」，甚至开心地表示「太好了，连庭院的树木都帮忙整理。」

「不，是我之前提过的人。」

前几天傍晚，真菜香想喝牛奶，走到厨房，却发现有个不认识的老人。那个老人穿着工作裤和背心。

只见老人面对餐桌，拿着真菜香的便当盒。那是放学回来后，真菜香放在桌上的。老人解开包巾，像是要确认便当菜色，连盖子都打开了。

「这次居然偷拿供品，实在低级！」

哎呀，母亲高声问：

「如果不是前野爷爷，会是谁呢？」

不晓得有什么事？母亲始终非常悠哉。

「不是那个问题吧。家里有不认识的人出入，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听到真菜香这么说，母亲笑着回答：

「又不是在都市。」

弟弟裕弥本来惊讶地睁大双眼，看着脸色骤变的真菜香，此时窃笑着告诉母亲：

「昨天我去小胜的奶奶家。」

真的吗？母亲望向裕弥。

「小胜说『一起来喝果汁吧』，我们就进去开冰箱拿果汁了。」

身为小学生的弟弟，搬来不到一个月，已摸清这座小镇的状况，也交到朋友。经过两个月，人际关系仍不断扩大。

「然后，小胜上厕所时，奶奶恰巧回来。看到我和小笹，她吓一跳，问我们是哪家的小孩。」

裕弥爽朗大笑。听到这件在真菜香眼中不可置信的事，母亲也开朗笑道：

「有没有好好打招呼？」

「当然。我一说『打扰了』，小胜的奶奶就称赞我是乖孩子。」

这样啊，母亲笑着回应。看着这样的母亲，真菜香恨恨地吐了一口气。

——真不敢相信。

随便进出别人家里，居然还获得屋主原谅，简直莫名其妙。

真菜香这么想着，默默吃完早餐，将便当塞进书包，无言地起身。

她打开发出噪音的格子门，走出家里，就听到一句好像在等着她的「早安」。

仔细一瞧，隔壁家的照世蹲在院子里。以低矮的篱笆和真菜香家区分开来的邻居庭院里，有个小菜园。照世一早就在照顾蔬菜。或许总是待在室外，照世晒得颇黑，满脸皱纹。真菜香以为照世的年纪很大，称呼对方「老婆婆」，之后被母亲斥责说照世还不到那种年纪。

明明就是胖老太婆，真菜香今天早上也在心里抱怨。谁教她没化妆，头上还披着银行送的脏毛巾，没下雨仍穿着长雨靴。

真菜香暗暗想着，安静点点头。她没停下脚步，兀自踩着石板穿过大门，走到狭窄的路上。这条狭窄的单行道，并排着许多与真菜香家大同小异的老旧房舍。

今年年初，真菜香的爷爷逝世。不知为何，真菜香几乎没见过爷爷。奶奶过世时，她应该出席了葬礼，但当时年纪小，完全不记得。从真菜香主观的角度来看，她是在爷爷葬礼时，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小的城下町。

这里是典型的历史悠久的乡下小镇。有海、有城堡，还有老房子也很稀奇。真菜香的确说过不错，然而，那是当成旅行的感想。听到父亲要搬过来，她十分困惑。「你不是也说不错吗？」父亲这么问，可是，真菜香没说想住下，父母却忽然要搬家。爷爷是会计师，但伯父没继承爷爷的工作，所以变成由父亲继承。父亲认为爷爷留下的员工和客户，不能放着不管。只是，真菜香不懂，有必要特意搬回来吗？

虽然讨厌搬家，但真菜香觉得爷爷家挺不赖。爷爷生前住在热闹的市区一栋刚改建好的崭新大楼，一楼是停车场，二楼是事务所，三到五楼是住家。设备和视野都非常棒，在顶楼宽广的阳台，还能近距离观赏烟火，真菜香心想住在那里也不坏。然而，其实那是伯父为了与爷爷同住盖的大楼。继承爷爷工作的父亲，得从这幢老旧阴暗的房子通勤到伯父家，真菜香认为实在太没道理。

换句话说，真菜香根本不能接受这次的搬家。父母和弟弟居然毫无怨言，一下就习惯当地的生活，只有她对现况不满，这种情形也令她不高兴。尤其是在之前的学校遭到欺负、讨厌上学的弟弟，一搬来就变成社交高手，不断交到新朋友，看上去比以前快乐太多。

——唯独自己无法融入。

真菜香感到忿忿不平。

❖

「对了，妈妈下午都会去打工。」

三天后，母亲告诉真菜香。

晚饭的餐桌上——客厅的暖桌兼餐桌旁，不见父亲的身影。刚接手爷爷的工作，父亲非常忙碌。搬过来后，从清晨到深夜都待在事务所。

为什么？真菜香不能理解母亲的想法，于是问：

「难不成待在家里很痛苦吗？」

该不会是父亲埋首工作的关系吧？真菜香感到不安，母亲大笑着解释：

「哎呀，不是的。我们刚搬来，妈妈没有朋友啊。如果出去工作，就会认识新朋友，顺便赚点零用钱。」

打烊后还要留下整理，听到母亲这么说，弟弟流露不满的表情。一得知母亲是在蛋糕店打工，弟弟便欢欣鼓舞地说，「那以后就会有多的点心了。」

「真菜香不是也喜欢那家店的蛋糕？」

的确，真菜香觉得那家店的蛋糕很好吃。可是，如果一天到晚吃，一定很快就腻了，而且会变胖。

更重要的是，就算回家，屋里也空无一人。

隔天放学后，真菜香失落地待在空荡荡的厨房。

弟弟的书包放在小茶几上，显然一到家又出去玩。

「就算裕弥在家也没差啦。」

真菜香喃喃自语，从储物架拿出洋芋片，往玻璃杯倒满牛奶，放上餐桌。她忽然想起大门没锁，便走到玄关，从内侧上锁。

以前住在公寓时，母亲总再三耳提面命，只要回家就要立刻锁门。搬家后，真菜香仍小心门户，却被说没必要。若是家里没人当然会锁门，不过，只要有人在家就不会上锁，因为不晓得邻居何时会来。

传阅板、分享食物、单纯聊天，附近邻居一天到晚上门。他们不会按门铃，往往出声打招呼时，便直接打开大门。嫌应门太慢，他们干脆自行进屋。因此，只要真菜香在客厅打瞌睡，就会捱上几句「怎么睡在这里？」之类自以为是的教训。然后，慌慌张张起身的真菜香，除了被碎碎念「客人造访都没发现，万一有奇怪的人潜入怎么办」，还会成为笑柄。

哼，真菜香瞥一眼门锁，这样就没人能随便进来。她感到神清气爽，要是母亲有异议，就说一个人在家很不安。

达成小小报复，真菜香咀嚼着成就感步向厨房，打算将放在桌上的零食和牛奶拿到二楼时，却愣在当场。

洋芋片的袋子打开了。

袋子被粗鲁扯开，洋芋片散落在桌面，连裕弥的书包都沾上碎屑。

真菜香环顾四周，一定又是那个老人。可是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？

狭窄的厨房里没有人影。流理台旁那扇歪掉的后门已从内侧上锁。回头望去，厨房隔壁的客厅里空无一人。缘廊的窗户和门都锁着。

她窥探旁边的走廊。阴暗的走廊上不见一人，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。

——明明只有短短一瞬间。

她不过是走去玄关上锁。

真菜香再次环顾四周，灵机一动，弯身查看当作业台用的小桌子下，顿时与那个老人四目相对。

靠近餐具柜的桌子底下，收着两张小椅子。老人像塞在里头般，蜷身蹲着。干燥的秃头、布满青筋的瘦削身体、藏污纳垢的背心、肮脏的工作裤。眼白泛黄的双眸凝视真菜香，缺了门牙、皱巴巴的嘴欲言又止地张开。

真菜香发出尖叫弹起身，不断后退。她撞到的桌子摇摇晃晃，导致装着牛奶的杯子翻倒。白色液体在桌面流淌，从边缘滴成一串白线。牛奶滴到老人身上，他毫不在意地爬出来，匍匐穿越厨房，逃往走廊。

真菜香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，愣在原地。她首先想到的是，得清理牛奶，不然裕弥的书包会脏掉。于是，她慌忙拿起书包擦干净，并擦拭桌子周围，最后才鼓起勇气踏出走廊。

偷觑一眼，走廊上没有人影，也没有声响。她左右张望，战战兢兢前进，确认门窗都上锁，但遍寻不着老人的身影。只有浴室的窗户稍微开了个缝，方便换气通风。

慎重起见，真菜香开窗环视四周。住家后方，唯有当成通道的后院在眼前延伸，当然没有任何人影。

老人果然是从浴室潜入的吧？还是真菜香放学回来时，就在家里？

——好恶心。

等母亲回家，真菜香立刻告诉她有个神出鬼没的老人。

「真的是同一个人吗？」

「绝对没错。」

「那他究竟有什么事？留个纸条也好啊。」

母亲状似困扰地叹一口气。看到这样的母亲，真菜香也不禁叹气。两人叹气的原因完全不同。明明很恶心、很吓人，母亲却无法体会她撞见老人的心情。

隔天放学后，家里依然没人。真菜香原本想出门，等母亲或弟弟返家再回来，可是她无处可去。虽然在之前的学校有许多朋友，在新学校却没遇到意气相投的同学，根本聊不起来。真菜香觉得和她们之间始终有道隔阂。

——话不投机啊。

以前学校的朋友身影掠过脑海，随着一个月、两个月过去，慢慢就疏远了。真菜香跟不上她们的话题，愈是和她们聊天，愈觉得自己被抛下，徒增内心的不安。

无可奈何，真菜香打开大门。她从内侧上锁，悄悄窥望屋内状况，并竖起耳朵。确认没有任何人的气息，接着确认没有任何人影，门窗全锁着。

——今天应该没问题。

她暂且放下心，回到自己位在二楼的房间。换下制服后，走到厨房一看，再度愣在原地。

放着零食的橱柜开着，巧克力和饼干盒丢在外面，显然有人翻找过。她战战兢兢踏进厨房，脚下传来喀嚓声，原来是踩到饼干碎屑。此时，她才发现地板上散落着饼干碎屑，一直延续到走廊。

真菜香蹑手蹑脚前往走廊。昏暗的走廊上看得见饼干碎屑，她屏住气息跟着碎片来到佛堂。从敞开的纸门窥望，她发现壁橱前方掉着一片饼干。

放学回来后，她立刻锁上门，并确认家中没有任何人，却出现这种痕迹。

——难不成有人一直躲在家里？

躲在这个壁橱吗？

真菜香盯着老旧变色的壁橱拉门。

可是，壁橱应该塞满客人用的棉被、座垫、现在用不到的电风扇、女儿节人偶等物品。

真菜香烦恼着该怎么办，压抑混乱的呼吸，然后伸出手。她把手放在拉门上，默默深呼吸。

老人蹲在壁橱下方。

浮出骨头的后背，越过肩膀转过来的瘦削脸孔。凹陷的眼窝底部，眼白泛黄的双眸圆睁，望着真菜香。

这是什么？

真菜香吓得不停后退，尖叫着连滚带爬逃向缘廊。老人彷佛想躲在杂物的阴影中，迅速扭着身体。真菜香一心一意要冲出家里，双手在身后摸索窗户的锁。她怕到不敢背对壁橱，可是手脚不停发抖，无法顺利解锁。

——锁到底在哪里？

她语无伦次地尖叫，不停摸索。忽然，身后有人拍打窗户。

「真菜香！」

回头一看，邻家的照世在外面敲打窗户。

真菜香泪眼汪汪地转向窗户，终于成功解锁。窗户一开，照世立刻冲进缘廊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真菜香指着身后的壁橱尖叫，根本说不出话。照世环抱着真菜香，战战兢兢地轮流望着真菜香和壁橱。

「有个奇怪的老爷爷！」

照世讶异地看向壁橱，弯身一步一步靠近。确认壁橱内的状况后，她疑惑地回头，告诉真菜香：

「没有人哪。」

「他躲在深处！」

真菜香喊着，于是照世重新检查壁橱。然而，连待在一旁的真菜香，也看见壁橱里根本没有供人躲藏的空间。

——怎么会？

照世露出略带困扰的微笑。

「里头没人，你是不是做噩梦？」

才不是！真菜香大叫，冲到壁橱旁。可是，就算这么靠近看，还是没有足以供孩童躲藏的空间。壁橱里塞着满满的杂物。

「那就是逃走了。」

真菜香环顾四周，并到走廊确认，但确实没有可疑人影。

「我也没看到任何人。」

照世小心翼翼地说。

「在阿姨来之前就跑掉了啦。」

一定是这样。

照世疑惑地歪着头，走出佛堂。

我明明看见他躲进壁橱。在阿姨来之前，我明明一直盯着壁橱。

真菜香号啕大哭，瘫坐在原地。

照世似乎替真菜香查看过家中状况。返回佛堂后，她语带抱歉，告诉真菜香没找到可疑的人。虽然照世嘴上说「那老爷爷八成是逃走了」，然而，真菜香听得出她并不这么认为。真菜香心知，只要照世绕家里一圈，就会发现那老人不可能逃走，因为所有门窗都从内侧锁上。

总之他逃走了，你不必害怕。照世安慰着真菜香，到厨房泡了杯热可可。让真菜香坐在暖桌前后，照世打开电视，随口聊一些鸡毛蒜皮小事。发现真菜香始终沉默不语，照世将座垫对折充当枕头，要真菜香小睡片刻。真菜香无言地点头躺下，尽管毫无睡意，仍闭上双眼。一旁的照世静静看着电视。

❖

——太糟糕了。

真菜香坐在房间地上，背靠着床铺。

这是个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，铺地毯再摆上床铺。抹茶绿的墙壁到处都有油漆剥落的痕迹，整体显得很阴暗。待在房里虽然郁闷，但除了发呆之外，真菜香无事可做。如果有电视就好了，可是这个房间没装天线。

佛堂发生骚动那天，照世一直待到母亲回家。母亲看到照世十分惊讶，照世立刻拉着她消失在某处，恐怕是在告诉她来龙去脉。之后，真菜香踏进家门就会见到照世，而且照世会待到母亲回来才离开。同时，双亲对真菜香的态度变得小心翼翼，非常不自然。

姊姊变成怪人了吗？她听到裕弥偷偷问母亲。

——别开玩笑了。

虽然这么想，但真菜香也感到不安。

发生那件事后，她确认好几次，壁橱确实没有供人躲藏的空间。明明老人蹲在壁橱下方，可是那里没有足以蹲下的空间，更不用提躲藏。

趁着真菜香陷入混乱，老人逃走——不可能。真菜香虽然慌张，但始终盯着壁橱。要是有人走出来，她肯定会知道。

那么，真菜香是目睹幻影吗？

母亲回来后，真菜香想着，只要看到老人翻乱的橱柜就能明白。然而，那时厨房已收拾干净——还是，一开始就没弄乱吗？

真菜香茫然思索着，楼下传来母亲到家的声响，她正在与照世交谈。

因为觉得困窘，照世在家时，真菜香会躲在房里。她和照世无话可聊，要是照世来攀谈也很烦闷。可是，在母亲和照世眼中，真菜香躲在房里更令她们担心。

那我走了。传来照世告别的声音，母亲道谢好几次。接着，响起上楼的脚步声，来到真菜香房间前，换成砰砰敲门声。

「真菜香，你醒着吗？」

是啊。真菜香回应后，母亲小心翼翼打开拉门，带着有些困扰的笑容探进头：

「不好意思，可以帮我打扫一下浴室吗？」

好，真菜香立刻回答。

——不要想太多，尽量和真菜香自然互动比较好。照世昨天这么告诉母亲。

虽然母亲和照世处处留心，可是在这栋老房子里，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——自然，是吧。

早知道就臭着脸回答。

母亲她们总看着真菜香的脸色行动，害她不知所措。不论做什么都别扭，这阵子一切都乱了套。

真菜香跟着母亲下楼。母亲前往厨房，她走向浴室。先打开电灯，接着打开歪掉的玻璃门。接缝变黑的磁砖地板十分冰凉。

便宜的蓝色浴缸很老旧，复着崭新的浴缸盖。母亲会利用剩下的洗澡水打扫和洗衣服，因此在烧洗澡水前，得放掉污水及清理浴缸。

由于要拔掉浴缸的栓子，真菜香用力卷起浴缸盖，却发现那个老人在浴缸里。

——这是什么情况？

浴缸十分狭窄，连真菜香都得抱着膝盖才能坐进去。老人缩着身子，蹲在浴缸里。瘦削的身体、浮现骨头的肩膀，肮脏的背心。脖子扭曲好似折断，凹陷的双颊和眼窝，布满皱纹的额头，还有白发少得可怜的脑袋，宛如毫无生气的木乃伊。唯独眼白泛黄的双眸闪烁光芒，从浴缸盖的阴影里凝视真菜香。

真菜香放开浴缸盖，后退一大步失去平衡，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巨响，无法克制的惨叫声窜上喉头。

她一屁股跌坐在走廊上，听见母亲叫喊着冲过来。

当母亲赶到，她指着浴缸时，老人肯定已消失。真菜香默默想着。

实际上，母亲真的赶来，询问发生什么事。真菜香默默指着浴缸，母亲踏进浴室卷起盖子，疑惑地回望真菜香。

——看吧。

「……怎么回事？」

母亲满脸困惑，真菜香闭口不语。

「这里有什么吗？」

母亲再次问道，但真菜香没回答。母亲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。

真菜香摇摇头站起，看着母亲手边那储存剩下的冰冷洗澡水的浴缸。减少一半的透明洗澡水，平静无波。

「……什么都没有。」

真菜香说完，眼泪差点夺眶而出。她慌张地冲到走廊，跑向二楼。

❖

「擅自决定搬家，实在很抱歉。」

过一阵子后，父亲向真菜香道歉。

在这之前，真菜香去过一次医院，双亲也去了好几趟学校和心理咨商中心。

「加上我太忙，搬回来后，也没带你们出去玩。」

真菜香沉默不语。又不是搬家前，父亲就会带我们出游，更何况我也不是还会和父母到游乐园的年纪。而且，我能理解搬家是不得已。

「我辞掉打工了。」

听到母亲这么说，真菜香望着母亲问：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实在太累，还是和你一起悠悠哉哉待在家比较好。」

我的年纪又没小到那种程度，真菜香别过脸。

总之，父母认为真菜香的不对劲，是他们太忙、没空照顾她造成。

——明明不是那样。

浴缸有个老人。

浴缸里确实有剩下的洗澡水，那种地方躲不了人。母亲冲过来时，老人也真的消失无踪，可是，看到就是看到了。

在那之后，真菜香总觉得老人可能藏身在任何地方，不太愿意打开家里的各种门。万一又出现，真的很讨厌——虽然这么想，但不可思议的是，真菜香无法压抑检查各处的门是否关上的心情。唯有确认老人不存在，她才能安心。

放学回家后，真菜香会立刻查看厕所、浴室、壁橱。进到房间的第一件事，便是望向书桌底下。只要意识到门，一定要打开来确认。

然后，一打开，老人便真的出现在她眼前。老人愈来愈频繁出现，有时蜷缩在暖桌里，有时蹲在衣橱里。昨天深夜，真菜香随意打开冰箱，老人身体折得小小的躲着。

——他根本不可能在里面。

冰箱里装着架子、放有食物，根本没有人类可藏身的空间。实际上，真菜香撞见老人时，他折成一半的身躯塞满冰箱。

与老人四目相对时，真菜香毫无心理准备，还是吓一跳，不自觉发出尖叫。平常怕父母担心，真菜香发现老人时，会尽量留意不要有太大反应。果不其然，理应熟睡的双亲马上来到厨房。真菜香慌张地佯装没事，双亲仍察觉她在冰箱里看到老人。

——认为我脑袋有问题，也是理所当然。

真菜香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奇怪。可是，要是哪天双亲或弟弟说冰箱里有人，她应该也会要对方去看医生。

不过，真菜香从未在同一个地方遇见老人。打开某处的门，老人出现，下次那个地方就安全了。既然如此，逐一确认家里的各种门后，老人或许就没有现身的空间。

——那么，他会出现在学校吗？

匪夷所思的是，老人不曾出现在家里以外的地点。因此，真菜香的同学不晓得真菜香奇怪的行为。万一在学校发生同样的事，就是最糟糕的状况了。

还是，这样才是最诡异的？

「家里采光不佳，很多设备老旧不堪，干脆来改建一番。」

听到父亲这么说，真菜香不自觉望向他。

「改建？要重新盖房子吗？」

「该说是重新盖吗？总之，会翻修墙壁和地板，换成全新的一体成形式卫浴。」

真菜香的心情久违地开朗。

「我的房间会变漂亮吗？」

「当然。你长大了，现在的房间太糟糕。」

真菜香满心雀跃。父亲继续道：

「只是，施工期间得再搬家一次。不过，时间不会太久。」

「要搬去附近的公寓之类的吗？」

「你伯伯说，爷爷家目前空着，我们可以先住过去。你觉得如何？」

这主意倒是不坏，真菜香心想。那边三楼是爷爷的住处。由于建筑物本身不大，虽说是一层楼也不是太宽敞。不过，格局上有客厅、寝室、和室，还有厕所、洗脸处，及简单的小厨房。

浴室大概要暂时向伯父家借用，从房间数来看，恐怕得和弟弟同住一段时间。

「我会忍耐。」

真菜香回答，想起医生曾问她是否讨厌现在的家？

——我讨厌那个家，老旧又阴暗。

照世认为，真菜香异常的举止是受到环境突然转变的影响。当时母亲回应，毕竟连房子都完全不一样。真菜香没住过如此老旧的房子，想必会对阴暗处和缝隙感到不安。

虽然不是这个原因，但如果能住在全新的房子，遭到误会也无妨。

想到这里，真菜安忽然心神不宁。

——万一那个老人出现在新家呢？

那么，或许她真的生病了。

❖

母亲虽然辞掉打工，但以讨论改建为由出门的次数却增加。只要母亲一出门，隔壁家的照世就会过来。比起母亲，照世对待真菜香的态度更为小心翼翼，导致真菜香怎么都无法和照世变熟。反而是弟弟已和照世非常亲近，简直把照世当成真正的奶奶——尽管母亲说照世根本还不到那个年纪。

照世在家，真菜香就不想待在一楼，只能窝在自己的房间。像这种假日，母亲一早就出门，于是一天变得十分漫长。嘴上说着要尽量和家人在一起的父亲，仍旧前往事务所工作。

真菜香发着呆，不知不觉打起瞌睡。听到母亲在楼下呼唤，她醒了过来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真菜香揉着眼睛下楼一看，一个不认识的老人站在眼前。不是那个老人，而是穿着干净工作服的老人。

「这是工务店的隈田老板，他想瞧瞧家里的状况。」

母亲对真菜香说：

「我要带人看外面的状况，你可以帮忙吗？」

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，一个年轻人待在缘廊旁的庭院，抬头仰望房子。

「好……」

拜托你喽。母亲吩咐完，便走向庭院。隈田脱下帽子，轻轻点了个头。

「麻烦你了。我想先看会用到水的地方，从浴室开始。」

真菜香默默点头，双手插在开襟外套的口袋里。

「这地板发出的声音真大。」

通过走廊时，隈田对真菜香说。

「洗脸处前面的声音更大，还有个地方一踩就会沉下去。」

「湿气经常会造成用水的地方有所损伤。」

隈田解释道。抵达浴室后，隈田环顾一圈，进去检查地板。他兀自点点头，手伸向浴缸盖。

——以前出现过，所以此刻应该不在。

虽然这么想，但打开的瞬间，真菜香仍感到紧张。隈田拿下浴缸盖，站在冲澡处的地板上，看着装有剩下的洗澡水的浴缸。浴缸里只有洗澡水。

「你说那个老爷爷躲在这里？」

隈田背对着真菜香问，她一阵面红耳赤。

——真是的，妈妈干么告诉不认识的人。

「我只是觉得他在里面而已。」

听到真菜香这么回答，隈田「嗯」一声，直起腰杆。他从胸前口袋取出小型手电筒，照向因为朝北，所以显得阴暗的浴室天花板四个角落。

「以前有个可怜的老爷爷住在这里。」

隈田唐突地冒出一句，真菜香直眨眼。

「和儿子一家同住是很好，但媳妇似乎不喜欢他。再加上他有些失智，反而遭到家人虐待。」

「包括他儿子吗？」

「不管是儿子或孙子，全家都虐待老爷爷。他们擅自使用老爷爷的年金，一毛钱都不给他。既不照顾他，也不提供像样的食物。只要老爷爷向邻居抱怨，就对他拳打脚踢。最后，老爷爷弄坏身体去世了。」

真菜香吓一跳。

「在这幢房子里吗？」

是啊，隈田点点头，关掉手电筒。他回望真菜香，露出苦笑。

「听说，临死前他瘦得像干枯的树枝，可能是太饿了。」

真菜香恍然大悟，原来那个老人并不是活人。

——所以……

「真讨厌。」理解的同时，真菜香脱口而出。

「怎么了？」隈田注视着她。

「我讨厌有不认识的老人死在里面的房子。」

「不论哪间房子，都一定会有人死在里面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并不是只要有人死去，就会闹鬼。之前住在这里的前野先生，便没遇到任何怪事。老爷爷逝世后，儿子一家逃走似地搬离，前野先生只是买下房子而已。不过，他说有时供品的数目会不合。」

供品……真菜香低喃：

「我看过那个老人在翻供品……」

这样啊。隈田一派轻松地回应后，走出浴室。

「厨房是这边吗？」

真菜香点点头。

「他到处出现……」

真菜香对着穿越阴暗走廊的隈田背影倾诉：

「大家都不相信我。爸爸、妈妈和弟弟都没看到，只有我看到，难怪大家会觉得我很奇怪。」

或许真的是这样，隈田说着走进厨房。

「可是，为什么只有我看见？」

如果是在前野之前居住于此的老人，应该和真菜香没有任何关系。

「为什么呢……」

「他干么到处出现吓我？要出来吓人，去他儿子那里啊。」

「情况可能相反。」

隈田查看着流理台下方，边回一句。真菜香纳闷地反问：

「相反？」

「老爷爷是在躲你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他遭受儿子和孙子粗暴的对待，很害怕年轻人，才会拼命躲藏，却被你发现。」

真菜香惊讶地张开嘴。

「他有个年轻的孙女，大概是把你和孙女的身影重叠了。」

老人蜷缩在桌子下方的身影，浮现在真菜香脑海。那泛黄的双眸凝视着真菜香，这么一提，老人从未凶恶地瞪着她。

忆起老人的眼神，真菜香微微感到心痛。

「他们……那么粗暴吗？」

圆睁的双眼，像在害怕，又像是惊诧、狼狈。

「我的确是骂了老爷爷……」

隈田疑惑地望着她。

真菜香觉得，那是遭到欺负的被害者看着加害者的眼神——不是那个老人，而是别的老人的眼神。

刚搬来不久，真菜香走着不习惯的路上学，不小心跌倒。她发现似乎走错路，慌张转身时不慎滑倒。下过雨的石板路湿漉漉，容易滑倒。有个老人向真菜香伸出手。

没受伤吧？老人关切道。看到老人的笑容，真菜香一阵恼怒。

啰嗦，不要你管。真菜香无视老人伸出的手。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哪，老人低喃。

「所以我更生气，嫌弃地说『脏死了，不要碰我』。」

听到意外的发展，隈田颇感兴趣。

「你真的这么说啊？好厉害。」

「因为实在很脏嘛……」

老人一手拿着铁锹，身穿肮脏的工作裤和皱巴巴的运动外套，脖子上围的毛巾颜色和抹布没两样。从笑着的嘴里看见的牙齿，与其说是泛黄，根本已是褐色，伸出的手也十分肮脏，指甲缝里都是黑色污垢。

「当时我非常焦躁。因为我一点都不想搬家，学校也不好玩。加上气自己摔倒，实在太逊了。」

原来如此，隈田笑道：

「被脏兮兮的老爷爷一笑，你就更生气了。」

真菜香沉默地颔首。

「那个老爷爷大概是在这附近种田吧，从事这类工作，怎么样都会弄脏衣服和手。」

隈田解释完，笑着继续说：

「到了这个年纪，就不太在意好不好看。反正都会弄脏，穿脏衣服也没差。」

「这我知道。」

「记得你爷爷已去世，那外公还在吗？」

「不在了。外公和外婆都去世很久了。」

母亲是独生女，所以外公和外婆的牌位都放在佛堂。真菜香只看过两人的遗照。而且光看遗照，外婆比邻家的照世年轻许多，外公甚至比父亲年轻。

「你不常和今年去世的爷爷见面吧？」

真菜香愣了一下。

「对……」

「你根本很少见到老人啊。老人总是满脸皱纹，干瘪得毫无生气，要是不常见到，的确会觉得不舒服。」

隈田朗声大笑。

「不过就算见到，其实也是老东西了，比人类更接近妖怪哪。」

「我才没少见到老人，这附近就有很多老人啊。」

「看到和见面是不一样的。在路上看到、擦身而过，都仅仅是属于背景的一部分。」

隈田接着道：

「我朋友经常抱怨，偶尔过来一趟的孙子，总会嫌爷爷家很臭，爷爷很臭很讨厌。那是所谓的老人味，即使每天洗澡还是会有味道。不过，我孙子却说那是怀念的味道，因为他从小就跟我住。」

原来有这种事，真菜香心想。

「当然不乏相反的状况。我家里有孙子，也有年轻的工人。依我的观察，在平常接触不到年轻人的老人眼中，年轻人和外国人没两样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」

「这是真的。有些年轻人会染金发、戴耳环，不是吗？人类对于没看过的事物，本来就会害怕。假如一群这种打扮的年轻人出现，老人自然会担心受到伤害。」

隈田放声大笑后，温柔地凝视着真菜香说：

「大概是你很在意自己骂了伸出援手的老爷爷，才会看到那个老人吧。」

「所以，这是我对老爷爷态度恶劣的报应吗？」

不是这个意思，隈田解释：

「我是说，由于你心有愧疚，才会看到没瞧见也无所谓的老人。」

真菜香困惑地歪着头，隈田有些羞赧地笑道：

「唔，这半是现学现卖、半是我的想像——总之，你不用担心，我们会处理。我那里有满了解这方面事情的年轻人，等改建完成，那个老人就不会再出现。」

半个月后，开始进行施工。全家暂时搬去爷爷家，但上下课都会经过，真菜香还是会走过去瞧瞧。有时当她越过篱笆望着工地，隈田会让她进屋。看着工程按部就班进行，真菜香不禁感到安心。

去得频繁了，偶尔会碰到住在隔壁的照世，和斜对面的前野。照世经常邀请真菜香到家里吃点心，一开始真菜香没有太大兴趣，随着天气逐渐变冷，她愈来愈常答应照世的邀请。踏进照世家，约莫三次中会有一次碰到弟弟裕弥。弟弟似乎一天到晚往照世家跑，甚至找朋友一起。

在照世家碰到弟弟的某个傍晚，真菜香正要带弟弟离开时，发现工人恰恰进去工地。

天色已暗，覆盖着建筑物的塑胶布内侧点起几盏灯，隐约可见里头的状况。

真菜香疑惑地观察动静。

两道人影搬着一个大木箱——那是所谓的衣帽箱吗？像是家具一样的大箱子，两人费很大力气才搬进家里。

——那个年轻人，似乎是之前在庭院的人。

之后，真菜香看过好几次那个人。虽然穿着工务店的外套，不过隈田称他为「帮手」。真菜香没看过另一个人。那不是工人，证据就是黑衣包裹住的微胖身躯。

——是和尚吗？

可是，那个衣帽箱是用来做什么？

真菜香默默思索，边紧盯工地的状况。此时，弟弟拉着真菜香的上衣，吵着要回家。

「嗯，好啦。」

「阿姨告诉我，隈田爷爷他们明天或后天就要拆掉鹰架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裕弥的情报是正确的，隔天鹰架全部拆除，露出黑白分明的外观。又过两周，工程终于结束。

真菜香和母亲他们一起在全新的家中探险。照世一脸理所当然地进来，显得十分欢欣雀跃。真菜香仔细巡过家里一圈，没找到那个衣帽箱，暗暗觉得不可思议。

——不是用在工程上吗？

既然如此，为什么要千辛万苦地搬进来？她询问过隈田，但隈田只透露是基于某种原因需要。

算了，只要家里明亮又干净就好。

真菜香试着打开壁橱、衣柜的门，到处都没有老人的身影。

搬回来后，那个老人消失无踪——之后，真菜香再也没见过他。

第一卷 满潮的水井

听到「喀锵」像是什么东西摔破的声响时，正在晾衣服的麻理子停下手，回头一看，又传来「喀锵」一声。麻理子身后是待在中庭深处的丈夫和志。他蹲在地上，举起拿着铁锤的手，似乎在打破脚边的某种物品。

「怎么回事？」

麻理子慌张地从缘廊走下中庭，穿上木屐后，赶往和志身旁。麻理子觉得东西的破裂声像是警报，不能忽视，得尽快过去。

麻理子居住的这栋房子，屋龄超过五十年，以前属于祖母。结婚后，双亲将这栋房子让给她，不过屋内到处都非常陈旧，不太便利。尤其是卡在主屋和别屋（其实是储藏室）之间的中庭，一边是连接两个厕所的走廊，另一边是洗脸处和浴室，采光和通风很糟糕。在乱长一通的树木之间，沿着踏脚石才能走到别屋。

麻理子闪躲着茂盛的树木，步向别屋。遭左右两边的建筑物切割开来的庭院，景色与先前大不相同。砍掉胡乱生长的黄杨、杜鹃、南天竹的树枝后，屋内不再阴暗，虽然微不足道，但总算有阳光透进来。同时，一个红砖砌成的西式花坛忽然出现在眼前。

和志毫不在意主屋这一侧背阳处的树木，任凭自生自灭，但别屋那一侧的向阳处则整理得焕然一新。银莲花和玛格丽特在红砖花坛上盛开，踏脚石周围铺上草皮。对于两者之间的落差，麻理子颇为不满。

两年前，和志突然迷上庭院造景。在照护设施工作的丈夫，似乎在和老人家一起照顾花坛的期间，明白莳花弄草的乐趣。结婚五年后，原本对庭院不屑一顾的和志，突然带着一大堆工具回家，砍掉中庭深处的树木，着手耕地。起初，麻理子期待庭院变得干净美观，但不管经过多久，和志始终没处理靠近主屋的部分。

——反正那边采光不好，石头很多又动不了。

和志这么告诉麻理子。他老说等翻修主屋后，再来处理。麻理子不晓得和志几时才会兑现这张支票。因此，从主屋望出去的景色，总是杂乱荒凉。

「你又在干么？」

麻理子小跑步来到别屋，和志抬头望着她。只见和志手边放着装满彩色装饰砂浆的桶子，脚边散落白色陶器的碎片。

「我想把水井装饰得好看一点。」

和志露出毫无恶意的笑容。

「水井？」

中庭的角落，有一座从麻理子祖母那一代就不再使用的水井。事到如今，和志又想干么？

「我发现一堆破掉的茶碗，如果像马赛克砖一样贴在水井上，应该挺漂亮的。」

和志从一旁装着茶碗、盘子的木箱里，拉出一个白色瓶子，不加思索就要拿铁槌敲下去。

「喂，等一下！」

麻理子不由得高声阻止和志。那个形状特殊的白色小瓶子，她依稀有印象。

「那不是祠堂的酒瓶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和志不禁一愣。

「真的吗？你干么这么做？」

麻理子重新检视木箱，赫然发现里头塞着祭祀时用来插杨桐的花瓶、盛盐巴的小盘子。她惊讶地望向位在别屋左侧的水井，注意到旁边的祠堂消失不见。

「那座祠堂呢？」

「之前拆掉了，因为整座祠堂都破破烂烂。」

怎么这样，麻理子咕哝。那座祠堂应该是祭祀掌管水井的神。老旧水井旁有座小祠堂，里头放着一套白色祭祀器具。不知何时，包含祠堂在内消失无踪。

「那是用来祭神的，真不敢相信你居然直接拆掉。」

「嘴上这么说，你不是从来没去拜过吗？」

麻理子无言以对。和志的指责没错，麻理子没特别来拜过。

祖母很重视这座祠堂吗？记忆所及，祖母似乎时常放着祠堂不管。实际上，祖母会照顾祠堂，但麻理子没印象她每天都规规矩矩来祭祀。祖母逝世后，这栋房子空了三年，当然也没人来整理祠堂。之后，麻理子结婚搬进来，但她从未打扫祠堂，更别提祭祀。

「我是上上星期拆掉的，你花了两星期才发现祠堂不见，还敢说什么不敢相信。」

「那是……」

确实如此，可是——麻理子吞下到嘴边的话。

「而且放在祠堂里的，不就是不知哪里买来的龙的装饰品吗？说是祠堂，不过是用木板做个箱子，再加上屋顶。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祠堂。」

和志这么分析，麻理子觉得也有道理——原本她就不晓得什么叫「真正的祠堂」。

「那个和这边的气氛不是很不搭吗？对了，我买了好东西。」

和志心情愉悦，继续敲碎杨桐花瓶。

「好东西？」

「那边、那边。」

和志敲破白色小盘子，指着别屋的檐下。别屋大概是盖来当仓库的，是一座四面土墙，铁皮屋顶的建筑物。既没隔间，也没铺地板，只有泥土地面，塞进各种新旧杂物。现在这里成为和志的工作室。他将原有的工具堆到屋内深处，前头放着自制的工作桌和椅子。他似乎是在准备园艺所需的红砖和砂浆的过程中，对DIY产生兴趣。将铁皮屋顶换成红色屋顶，在地面铺上红砖，将梁柱漆成白色后，他称别屋为「车库」。一个老旧的手动式泵浦靠在车库旁。

「我在二手工具店发现的。」

和志一脸满足，但看起来不过是个生锈的铁块。

「我在网路上找到介绍修理方法的网站，打算自行动手处理。如果能用这个把井水抽上来，就不需要用自来水浇花。」

这样啊，麻理子颔首。要是真能办到，的确是帮了大忙。

「可是，那座水井还能用吗？」

「井里似乎还有水。」

哦？麻理子哼一声，靠近水井。水井外侧以水泥固定，但随着时间过去，水泥处处出现裂痕。平常上头盖着布满苔藓，以快腐朽的木板与生锈的铁皮制成的盖子。和志已拿下盖子，麻理子觑向井里，以石头组成的圆洞底部积着水。

祖母没使用这座水井，麻理子不曾在周遭看过水桶。祖母的确叮嘱过，不能喝这座井的水。

「咦？」

和志提着装砂浆的桶子走近，狐疑地说：

「水位降低了。之前我看到时，水位更高一点。」

「毕竟这阵子都是晴天。」

「水位会因为这样下降吗？」

当然不会，麻理子这么回答，忍不住暗暗叹气。

虽然这阵子都是晴天，也不过就半个月。如果水位因此下降，真的能用来洒水吗？这座水井真能派上用场吗？麻理子不禁怀疑。

和志总是如此，心血来潮就要将和式庭院改造成西式风格，可是做到一半便撒手不管。计画铺红砖开条通路，整完地后，却嫌要撤掉踏脚石很麻烦，决定在踏脚石周围铺上草皮就好。不料，几颗翻动过的石头歪斜，反倒更难走。虽然换掉他口中的「车库」屋顶，但只完成简单的工程，就不再继续。因此，这半年别屋始终在翻修中。看来应该会一直都是翻修中的状态吧。

——确认这座水井到底能不能用后，再做也来得及吧。

无视在一旁翻白眼的麻理子，和志在水井周遭涂上鲜艳的红褐色砂浆。拿抹刀抹平砂浆后，和志哼着歌贴上陶器碎片。

——算了，他高兴就好。

至少是健全的兴趣，麻理子暗自微笑。她对和志说「加油啊」，和志开朗地应声「好」，愉快地安排白色碎片的位置。

在那之后，和志便热中于改造水井。麻理子不清楚详细状况，因为她得出门工作，而且这阵子工作忙碌，经常加班。另一方面，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，和志必须频繁地在照护设施内值班，休息时间零碎。和志通常是趁休假日进行改造工程。如果是平日，麻理子往往不在家。偶尔两人都休假的日子，麻理子则需把握时间处理堆积如山的家务，无法悠哉配合和志的兴趣。

因此，当和志满脸笑容地喊着「通啦」，找麻理子过去时，她才再次看到水井。

这天麻理子休假，在烫成堆的衣物时，和志兴致高昂地来找她。于是，她暂且关掉熨斗，随和志走向水井。只见水井附近焕然一新。

这个中庭角落，以往遭别屋和围墙围住，还总被气色不佳的常绿树阴影遮蔽。水井看起来随时可能被拆除，旁边则是破烂倾倒的祠堂，着实令人郁闷。然而，不知何时，水井周围的树木被砍掉一半，其余树木的下方枝干全部清除。此时，明亮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，洒落在水井上。水井四周经过整地，和志以红砖和石头圈出用水处，并种植百里香，绽放着小小花朵。水井本身则涂上崭新的砂浆。当初装在桶子里的砂浆是鲜艳的红褐色，干燥后变成明亮的红土色。上头以白色和蓝色陶器碎片装饰成马赛克花样。和志以厚木板制作新的水井盖，盖子上方坐镇着已除尽锈斑并涂上亮丽红漆的手动式泵浦。

「哇，好棒。」

麻理子雀跃地惊呼，和志得意洋洋地说：

「对我另眼相看了吧。」

「嗯，是该对你另眼相看——水出得来吗？」

麻理子一问，和志压下泵浦，清澈的井水立刻从红色出水口涌出，注入放在用水处的马口铁桶。

「怎么样？」

「好厉害。水也很干净，真意外。」

祖母告诫不能喝井水，麻理子一直以为是井水混浊的缘故。然而，崭新铁桶里的水清澈透明。水面摇晃着，反射出清爽的阳光。

「昨天刚开始使用的时候，水的确有些混浊。出水几次后，水质便如你所见。」和志解释，「不过，看起来虽然干净，还是有细菌吧。反正车库里有自来水，没必要喝井水。」

「洒在庭院里应该没关系。」

麻理子检查起泵浦。红色的泵浦十分可爱。新盖子装有铰链，从边缘往上提，可打开三分之一左右。冰凉的空气从井底吹了上来。崭新的塑胶管延伸到井底，看得见黑色积水。

「咦，水位上升了吗？」

麻理子一问，和志跟着望向井底。

「啊，真的上升了。」

相较于麻理子之前查看时，水位上升不少，明明一直没下过像样的雨。

「比昨天增加许多。」

听和志这么说，麻理子惊讶地回头。

「昨天的水位较低。这座井的水位会上上下下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啊，这样没关系吗？」

麻理子笑道。如果连续放晴也不会干涸，就帮上大忙了。

「只用来浇水应该没问题——因应夏天来临，我打算在水井上做个pergola（藤架），可种些爬藤玫瑰。」

「玫瑰啊。」

只有中庭的这个角落和主屋的气氛愈来愈不搭，麻理子暗暗想着，又觉得倒也不错。

「夏天可在树荫下乘凉。放上长椅，用井水来冰啤酒。」

「我要放西瓜。」

遵命！和志笑着继续汲水。闪闪发光的井水不停涌出。忽然，麻理子发现有东西和井水一起涌出。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一道影子穿过闪亮的水流——麻理子这么想，然而，水桶里没有任何东西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「刚刚好像有东西跑出来。」

麻理子觉得那是鱼的影子。

「小鱼吗？还是蝾螈之类？」

「不是，更大一点。像鲤鱼或大鲫鱼那种。」

听着麻理子的描述，和志噗哧一笑。

「怎么可能。就算井里有那么大的鱼，也无法通过泵浦啊。我可是分解修理泵浦的人，听我的准没错。」

是啊，麻理子低喃。况且，井里根本不可能有鱼。

「泵浦出水口只有这么大。」和志手指弯成圆圈，「只有夜市的金鱼能通过。」

「嗯，井里没有鱼。」

「对啊，没有。」

❖

「然后，和志耗费半个月，终于搭好pergola。」

麻理子剥着枇杷说道。什么是pergola？父亲反问。

趁着放假，麻理子回娘家一趟。母亲打电话告诉她，亲戚送了些蔬菜，要她回去拿。娘家在市内，从家里徒步半小时就能抵达。

「怎么讲……就是西式的藤架。」

「和志的手真巧。」

「最近挺有模有样，改造水井让他变得很有自信。」

「记得奶奶说过，那水井不能用。」母亲捧着大颗的夏蜜柑。

「是不能喝吧？我知道，只会用来浇水——啊，不要再剥了。」

「哎呀，这颗长得很漂亮吧，干么不吃？」

「要是吃太饱，回去我会不想煮饭。」

麻理子这么解释，母亲一脸遗憾地看着熟透的蜜柑。

「是吗……不过，能用井水浇花也不错。」

「很难说。水井刚弄好，马上就进入梅雨季节，还不晓得有没有用。」

离娘家太近，反倒不常过来。或许是觉得随时都能见面，加上这阵子较忙碌，麻理子这次隔了两个月。

「等到夏天就能分晓。和志是今天回来吗？」

「对，他今天工作到傍晚，明天又是晚班。」

真辛苦，母亲这么应着，仍剥了蜜柑。麻理子不禁苦笑，到底要怎么让母亲理解她已吃饱？每逢过年或盂兰盆节回老家，肠胃不好的哥哥总一脸郁闷。姊姊则完全相反，从小就乖乖听母亲的话，老实吃饭，长大变胖不说，还不到四十岁，膝盖早出问题。

「……对了，水井旁有座祠堂吧？」

麻理子一问，母亲低喃「有吗」，但父亲给了肯定的答案。

「供奉的是水井的神明？」

「建在水井旁，应该没错。还留着吗？」

承认和志拆掉祠堂有些尴尬，麻理子笑着蒙混过去。

「那座祠堂很破旧吧？记得是爷爷设置的。」

「拆掉会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无所谓吧，奶奶也没怎么去拜。」

果然是这样，麻理子暗暗松一口气，点点头。虽然拆掉后再耿耿于怀也没用，庭院有座祠堂感觉还是不太舒服。

会觉得不舒服，是成长环境的关系吗？回家路上，麻理子思索着。

麻理子出生成长的这座城镇，是历史悠久的城下町。现在已和周围的町村合并，成为中型都市，不过，麻理子的娘家和自宅都位在古老的街道上——也就是老街。或许正因如此，附近不少信仰虔诚的老人家。麻理子的双亲和祖母算是例外，但至今仍有许多人家十分重视佛坛和神坛。

——这样也不错，麻理子心想。

她在堤防上停下脚步。堤防外一条大河流过，回头可望见从宽广的河口延伸出去的平静海面。夕阳照射下，眼前的城堡变成海面一道剪影。麻理子望着城堡拐了个弯，走下堤防。这一带是海拔零公尺的地区。

刚下堤防，晚风就停了。走在古老民宅并立的马路上，远方传来忙碌的钲鼓声，夏日祭典的练习似乎已开始。

虽然认为尊敬神佛，虔诚度日是好事，然而，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，往往容易遗忘神佛的存在。每年，麻理子都打定主意要慎重迎接新年，可是一到年底就各种杂务缠身，成天慌慌张张，最后拿「晴天再来大扫除」、「反正要回娘家，准备年菜只会剩下」之类的当借口，看着红白歌唱大赛，边写贺年卡。

要是能够像和志那般干脆，该有多轻松。

同样出身于这座城镇，但和志是在新市区长大。在和志老家那一带，与其他地方的卫星都市相差无几。和志的双亲并不是当地人，退休后立刻搬到出生地附近的都会区。公婆的作风干净俐落，相处起来十分轻松，不过居然如此干脆，麻理子仍不免诧异，甚至有些欣羡。她心中暗忖，在老街长大的自己，绝不可能那么洒脱。

麻理子提着装有娘家给的蔬菜的托特包，沿土墙前行。经过覆上石板的水沟后，出现一道老旧木门。打开进去，便是浴室和别屋之间的空地。

空地大小适中，以前祖母当成晒衣场。此处曾是烧洗澡水用的锅炉添柴口，如今用有所损伤的混凝土封起来，摆着瓦斯桶，还有一大堆木材和砖块杂乱堆在一起。和志保证会再整理，真不晓得哪天才会兑现。

麻理子苦笑着。暮色笼罩的中庭深处，忽然传来啪一声。

别屋另一边的水井，搭配和志刚完工的全新藤架。麻理子听到的，似乎是来自水井附近，轻轻拍打濡湿物体的声响。以砖块绕着水井围出的用水处，又加上十五公分高的圆形矮墙，里头没有水。那是从矮墙里传出的吗？

麻理子讶异地走近。盖好没多久就出现苔藓的用水处没任何影子，周遭也以砖块和石头整顿过。和志利用砖块在树木根部圈出一个空间，种植花草。往昔在水井的一侧，有一处以石头垫高，盖着祠堂。拆除祠堂后，只留下一个踏脚石大小的石头，使用泵浦打水时，可踩着施力。

离开娘家前，下了场小雨，因此用水处一带有些濡湿。看不见声音来源留下的痕迹，只闻到微微腥臭。麻理子疑惑地环顾四周，注意到地上的羊齿草发出声响，轻轻摇晃——那会是青蛙之类的生物吗？

麻理子暗自揣测，转身踩着踏脚石步向主屋，打算从洗脸处旁边的后门进厨房。此时，背后再度传来微弱的啪一声。

这一年夏季，雨下得很少。此地原本就少雨，但比起往年，又下得更少。不仅如此，还非常炎热，于是和志的水井大大派上用场。

麻理子十分担心水井会干涸。不过，水位虽然仍上上下下，却不曾少到令人困扰。麻理子用井水浇花和庭院的树木，到了傍晚，则在中庭四处洒水。这么一来，拂过河川而来的晚风会更宜人。

「很感谢我吧。」

「感谢、感谢。」

和志一脸骄傲。博得来访的岳父母称赞后，他益发志得意满，着手整顿位于主屋和别屋之间，祖母留下的晒衣场。重新铺上混凝土，立起藤架，以塑胶波浪板搭建屋顶。于是，停在狭窄玄关的脚踏车，移到后面的木门入口。不必在意气象报告，也能晾干衣服。对于得出门上班的麻理子来说，真是帮了大忙。

「要是能在庭院喝茶就更棒了。」

听到麻理子的期望，和志蹙眉应道：

「别讲得那么简单。你是希望我继续整顿中庭吧？我虽然有心，但那些踏脚石重到一种境界，我一个人搬不动。」

麻理子冷哼一声。趁傍晚还算凉爽，她往水井的用水处矮墙坐下。和志忙碌地除着杂草。

「百里香不知何时枯掉了。」

种在井边的百里香，初夏开完花便枯萎。

「听说百里香撑不过夏天，花谢后我特别修剪过，看来还是不行。」

和志认为适合夏天的唐菖蒲结了花苞，却没绽放，就这么枯萎。他在花坛栽种形形色色的花，但全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。由于花坛里的植物都发育不良，中庭弥漫着荒废的气息。

「夏天对花朵来说，真的这么热吗？」

「今年更是特别热。」

是啊，麻理子颔首，接着起身。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。

「啊，我妈问你盂兰盆节能不能休假？」

和志低着头应道：

「如果大哥要回来，我就配合他的时间休假。」

了解。得到和志的答覆，麻理子步向主屋。途中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，转往别屋。由于晚风吹拂和洒过水，中庭虽然凉快，但蚊子也开始出没。她打算替和志点蚊香。

刚要踏进敞开的别屋大门，奇异的臭味迎面扑来，她不自觉捂住鼻子。

「唉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麻理子呼唤和志，边梭巡四周，但没发现任何不对劲。

「怎么啦？」和志悠哉的回应传来。

「有奇怪的臭味，你没放会臭掉的东西在别屋吧？」

屋内笼罩着令人作呕的强烈腥臭。麻理子检查桌椅下方，没找到异常之处。然后，她忽然发现铺着白色耐火砖的地面有着斑斑水渍，从门口一直延续到杂物胡乱堆积的别屋深处。

「有东西在里头。」

麻理子大喊，背后传来一句，「什么东西？」回头一看，和志一脸惊讶地走向她。一踏进别屋，他不禁皱眉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有东西跑进来。你瞧瞧，有水渍。」

和志的视线沿水渍转向屋内深处。而后，他皱着眉检查屋内的隐蔽处。

「什么时候跑进来的？」

「既然残留水渍，应该没离开太久。」

从铺设砖块的地面，到和志改建一半放弃的泥土地，水痕一路延伸到屋内。深色水渍消失在纸箱之间，和志窥看纸箱缝隙。虽然搬开杂物确认状况，但视线范围内，没发现可疑的动静。

「讨厌，该不会是什么东西死在里面吧？」

「我才觉得讨厌——杂物挡住，看不清楚。」

「所以，我不是要你整理吗……」

好啦，和志应着，再度窥看阴影处的状况。麻理子打开电扇吹散臭味，顺便点上蚊香，告诉和志「蚊香放在这边」。狭窄的空间飘散出清爽的味道。

❖

盂兰盆节过去，八月即将结束时，热浪终于远离。宛如配合夏天的脚步，中庭也有一番改变。树叶边缘变成褐色，似乎开始枯萎，每棵树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。和志的花坛状况更糟，大半植物枯死，剩下的衰弱得可怜。

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生病了吗？」

假日的中午，麻理子端茶给和志的同时，环顾中庭问道。拜托和志种植的罗勒和紫苏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。

「我查过许多资料，可是找不出原因。」

和志尝试各种在职场上打听到的方法，却丝毫没改善。

一想到和志耗费那么多心血，麻理子不禁感到不舍。见植物纷纷枯萎，她便觉得之前庭院虽然缺乏整理，至少是一片绿油油。如今到处都变成褐色，当树叶掉落，露出光秃秃的树枝时，中庭简直形同废墟。或许是植物腐烂，中庭经常飘散着一股令人厌恶的臭味，有种病厌厌的感觉。

「要不要请专家来看一下？」

可是……和志含糊应一句。

「你将来不是想整理这边吗？」麻理子指着另一半的和风中庭，「而且，你不是说一个人挪不动踏脚石？既然如此，要不要趁这时候请熟识的花匠来处理？」

「话虽如此，可是我不晓得该拜托什么人啊。」

麻理子建议询问职场上往来的业者，和志皱起眉。麻理子想起，和志提过好几次与对方发生的纠纷。

让讨厌的业者进入日常生活空间，的确伤神，可是也不能随便找人。然而，麻理子娘家的庭院，只在玄关到大门口的走道设有花坛，没请业者来照顾。附近邻居中，虽然有依季节变换委托业者照顾庭院的人家，麻理子又觉得如此传统的业者十分棘手。看到一半是放着不管的和式庭院，另一半是外行人DIY的西式造景，对方想必会觉得很滑稽。

「这样下去，你不觉得不舒服吗？搞不好还会影响我们的健康。」

每逢假日，和志大半天都待在庭院，麻理子不禁担心他的身体。

然而，她更在意拆掉的祠堂。在那之后，庭院变得有些奇怪，她无法摆脱庭院慢慢腐朽的想法。

「总之，先找适合的业者来瞧瞧吧。」

麻理子拼命向和志倾诉。不久前，她觉得庭院有些怪怪的，现在更觉得整个庭院似乎哪里变得扭曲，变得荒废、变得病态——甚至变得阴惨。

「只是请对方来看一下，不会怎样吧？要是感觉不对，再换其他人就好。只要能找到适合的业者，之后或许能帮上不少忙。」

说的也是，和志好不容易同意。接下来，他花了一些时间在电话簿和网路上搜索。三天后，他告诉麻理子，对方会在下周日上门。然而，到了前一天，同事家里出状况，和志临时得去代班。

「麻理子，对不起，拜托你了。」

虽然想抱怨和志把事情推给她一个人，但本来就是她提议找专家来，只得不甘不愿地点头同意。

隔天下午，姓堂原的业者来访。对方开着车身印着「堂原」二字的小货车，年纪与和志差不多，而且晒得很黑，身强体健，浑身散发着体育系风格的开朗气质。

「麻烦你到后院木门附近看一下。」

要从玄关到后院，得穿过家中。麻理子带着堂原往前走。堂原背起背包，态度殷勤地跟在后头。

「搞不好根本没问题，大概是今年夏天太热的缘故。」

「可是，庭院里的树木全枯了，今年没热到这种地步吧。」

「咦，全枯了吗？」

和志到底怎么向对方说明的？麻理子连忙解释：

「是从树梢开始枯萎，花坛的状况也不好。」

为了和志的名誉，麻理子又补上一句：

「到春天为止都还满有精神，每种花都开得漂亮。」

「那么，是缺水吗？」

「每天早晚都会洒水——啊，基本上都是我丈夫在照顾，那是他的兴趣。」

是吗？堂原笑道。

「他不知为何忽然产生兴趣，便依喜好改造我祖母留下的庭院，你可不要吓到。明明是这种老房子，他却在水井旁铺红砖，并装上泵浦，立起藤架，变得乱七八糟的。」

「那很厉害啊。」

堂原像是找到同好，露齿一笑。麻理子松一口气，看起来不是难相处的人。「到了。」麻理子打开木门，堂原应一句「打扰了」，便通过木门。他抬头一看，高声问：

「哦，这也是你丈夫做的吗？」

是的，麻理子笑着回答。

「他今天不在吗？真想当面聊一聊。」

「我会转告他。」

堂原走到晒衣场，环视庭院一圈。

「哎呀，真的都枯掉了。」

他的视线停留在别屋上，再转向水井。

「这些全是你丈夫……」

堂原忽然打住，僵在原地。

「怎么？」

不，堂原狼狈地回望麻理子，神情僵硬地说：

「呃，请让我确认一下。」

好，麻理子点头同意。堂原随即放下背包，步向主屋。他检查树梢变色的树木，接着蹲下观察土壤的状况。同时，他频频偷觑身后。

「是什么问题呢？」

麻理子忍不住出声。

「看起来是生理失调。」堂原有些心不在焉。接着，他询问麻理子浇水和施肥的状况。

「我不是很清楚详细状况，不过，我丈夫都是用井水浇花。如果没值夜班，他会早晚各浇一次。肥料放在别屋。」

麻理子打开别屋的木板门。堂原似乎有些畏缩，只看一眼，立刻离开门口。他不知为何有些沉不住气，像是很想赶快办完事回去。不过，他仍从背包拿出一些工具，调查几个地点的土壤，接着还以泵浦打水，检查井水。然后，他打开水井盖，查看井里的状况。

「我认为问题在此。」

堂原关上水井盖，将工具放回背包里，说道：

「井水应该就是原因。请暂时用自来水浇花，量愈多愈好，像要把所有树木从头到尾洗一次。」

同时，他一副想立刻走出木门的样子。

「请等一下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那座井是半咸水。」

什么？堂原不理会想继续追问的麻理子，打开木门，深深行一礼。

「我告辞了。」

「请等一下，费用……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堂原丢下一句，便走出木门，只留下麻理子在原地发愣。

「那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向下班回家的和志说明时，麻理子话声愈来愈激动。一个人被丢在庭院里，然后一头雾水地煮晚餐，她愈想愈火大。等到一起吃晚饭，她已无法压抑心中的怒气。

「他说水井有问题？」

「好像是，我忘记他说是什么问题了。」

「到底是什么问题呢？」

「那人不行，再找更亲切的业者吧。」

麻理子留下低喃着「也对」的和志，离开餐桌准备洗澡水。和志洗澡期间，她着手洗碗，依然一肚子气。

——明明一开始那么亲切。

说什么想跟和志聊一聊，一到庭院，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，简直像在逃命。

——所以，一定要找到好的业者才行。

直到泡澡时，麻理子终于静下心思考。幸好是在改建庭院之类的大工程开始前，要是那种态度的业者长期出入家里，实在受不了。这次是个好机会，来找值得信赖的业者吧。

麻理子深深叹一口气，浴缸旁的窗外忽然传来啪嗒一声。她歪着头竖起耳朵仔细倾听，啪嗒、啪嗒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，而且就在窗外。

麻理子想确认状况，于是打开装毛玻璃的窗户。令人窒息的腥臭味飘进来，她惊讶地以毛巾遮住口鼻，窥探窗外的状况。外有铁窗，瞧不清下方。麻理子好不容易才看见发出啪嗒声、带着黏滑感的影子，像被丢在陆地上的鱼般弹跳。

「唉，外面有什么东西！」

麻理子朝厨房大喊，接着听到和志的回应，和前来浴室的脚步声。同时，啪嗒声停止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麻理子向探出头的和志解释：

「之前看到的，会发出臭味的东西就在窗外。」

咦？和志连忙缩回身子，接着立刻打开厨房后门。麻理子听见他走到庭院。

「麻理子，那东西在哪里？」

和志从开了一半的窗户露出脸。

「窗户下面，感觉满像鱼。」

麻理子在浴缸里回答。接下来，她听到和志搜索周围的声响。

「什么都没有——不过有水渍，气味和之前一样。」

「对啊。水渍延续到哪里？」

「到围墙旁就不见了。影子挡住看不清楚，我去拿手电筒。」

听和志这么说，她叹一口气，身体沉入浴缸。

——真是的，那究竟是什么东西？

再度大大叹气时，听到啪嗒一声。她转向声音来源，是窗户的角落。老旧木框装上毛玻璃的窗户，为了采光和换气，宽度和整间浴室一样，不过开的位置很低。透过毛玻璃，麻理子看见浴缸对面的窗户一隅，和铁窗之间有东西蠢动。

在这里！本来想大喊的麻理子，全身僵硬。

那东西跳过玻璃窗和铁窗之间的狭窄空间，接着想跳到麻理子这边。先挣扎般蜷缩，在张开身体的瞬间往上跳，贴在铁窗上。麻理子看见那东西前端的细细分岔，用力缩起抓住铁窗，稍稍停留后忽然松开，掉到窗框，又缩起来——张开五根手指。

那不是鱼，显然是人类的手。是从手腕上方砍掉，还是扯掉？或许是被扯掉，因为手腕周围拖着短又轻飘飘的玩意。

那只手用力缩起，往斜上方跳，抓住铁窗。一松开就掉到窗框，发出濡湿的啪嗒一声。

麻理子想呼唤和志，却发不出声。她只好浸到浴缸里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
那只手缩起指头，稍微往上一跳，抓住铁窗又掉下去，发出啪嗒声响。

接着，那只手朝麻理子的方向过来——朝打开的窗户过来。

——得赶紧关上。

老旧的窗户没装纱窗，一旦那只手过来，没办法阻挡入侵。而且在这之前，麻理子会清楚看见那只手的全貌。

令人窒息的腐臭飘进来，麻理子伸出快麻掉的手摸索窗框。挣扎般跳动的那只手，仅仅离她十五公分。

麻理子颤抖的指尖摸到窗框。她屏住呼吸，一口关上窗户。半途中，窗户稍微卡住，发出喀当声摇晃一下，麻理子急急忙忙要上锁。由于窗户很久没锁，麻理子担心会锁不上，幸好稍微转动就确实扣住。

咦？窗外传来悠哉的声音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窗户！麻理子大喊。然而，当她这么喊时，窗外已没有任何影子。

和志仍在窗外找了一阵子，不过什么都没发现。只有窗户下方和窗框残留发出腐臭味的积水。

❖

究竟看见了什么？麻理子无法向和志描述。不过，和志似乎发现麻理子有点奇怪，问她好几次，「还好吗？」虽然告诉和志没事，但那天晚上，麻理子失眠了，万一那东西进到家里……

在窗户和铁窗之间蠢蠢欲动，那东西的目的地，看来正是窗户打开的地方。麻理子无法摆脱那东西打算闯进家里的想法，坐立难安。她直觉认为，那东西从水井周围和别屋出发，花了大把时间抵达浴室。

之后，该不会进来家里吧？这么一想，就发现老旧的房子充满令人不安的缝隙。不是每个缝隙都大到能让那东西侵入，可是无法完全封闭这些缝隙，让麻理子陷入不安。而且，每把锁都非常粗糙，尤其是厨房后门，只有一个几乎没防范效果的门闩。那个门闩仅有不让风将门吹开的功用。

睡前，麻理子请和志在门外堆上砖头，拜托他找人代替隔天的晚班。面对麻理子的要求，和志又惊讶又抱歉，没把握地说「我问问」。按理，今天本来是和志的休假，但同事家有丧事，才临时去上班。那名同事接下来应该会休一阵子丧假。纵然不是这样，现在排班表如此混乱，实在不该再造成和志的困扰。

「即使找不到人代替，我也会尽量早点回来。」

和志这么告诉麻理子，隔天早上便出门了。麻理子睡眠不足，带着昏沉沉的倦怠感外出上班。然而，就算下班，她也不敢回家。一瞬间，她想回娘家住一晚，但这样只会让父母担心。

由于住得近，结婚后麻理子从没在娘家过夜。要是忽然跟父母说想回去住，他们一定会认为她与和志之间出了问题。

——可是，我还是……

麻理子在自家门口徘徊。因为犹豫着要不要回家，在公司拖拖拉拉，即使是白天较长的夏日也已天黑。历史悠久的巷弄微暗，各户人家都开了灯。窗户透出的灯光与街灯之间，只有麻理子眼前的自家没亮光。从漆黑的窗户可窥见屋内的黑暗。

——怎么办？

麻理子正在烦恼，背后忽然传来呼唤声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麻理子吓得差点跳起来。她惊讶地回头一看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身后。他似乎也被麻理子的过度反应吓到。

「不好意思，害你受到惊吓。」他随即眯起双眼，笑着道歉。

「呃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老实说，麻理子很感谢对方拖延她进屋的时间。

「你或许会认为在这种时候造访太没常识——不过，你是不是碰到麻烦？」

咦？麻理子诧异地直眨眼。

「不好意思，你是……？」

听到麻理子这么问，男人害羞似地笑了。

「真的很抱歉，是园艺店的堂原老板拜托我过来。」

男人递出名片。麻理子接过，看到上头写着「营缮屋　苅萱」。

「你是尾端先生？」

「对，堂原是我的朋友。他说你可能碰到麻烦，要我无论如何来看一下。」

是上次那个园艺业者？

麻理子轮流看着自家和尾端，下定决心走向玄关。

「在这里不好讲话……请进。」

她走在低头致意的尾端前面，打开大门。踏进没开灯的脱鞋处前，她大大吸一口家里的空气，至少此刻没闻到那股腥臭味。

麻理子一开灯，便立刻将尾端带到客厅。

「堂原先生这么在意我家的事，我很意外。昨天他简直像逃走般离开。」

麻理子将麦茶端给尾端，开口道。

「唔，他的确逃走了。」

咦？麻理子惊讶地望向尾端，尾端微笑着点头：

「他承认是夹着尾巴逃走。」

麻理子轻轻倒抽口气。

——原来是这样吗？

这么一提，堂原是踏进中庭后态度骤变，莫非……

「堂原先生看到什么吗？」

这个嘛……尾端应道：

「关于这一点，他什么都没说，所以我也不清楚。」

「什么都没说？」

「是的。他有时会这样，然后都要我帮他收拾烂摊子。」

是吗？麻理子喃喃自语，接着起身。回到家后，她发现窗户没开，一把拉开窗帘。屋内笼罩在晚夏的热气中。麻理子犹豫片刻，想到至少有纱窗，便打开窗户。轻微的腐臭随晚风吹进来，她随意往后门一看，差点尖叫出声。早上排得整整齐齐的砖头柱子，从上方倒塌。那是沉重的防火砖，猫之类的动物不太可能推得动。

她从没像这时候一样，庆幸不是独自一人。

「……老实说，我的确碰上麻烦。」

麻理子事后回想，决定全盘托出，是看到尾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。虽然还是不敢说出在浴室目睹的东西，不过，她将臭味、水渍，有不明物体想从院子进入屋内感觉很不舒服，全部老实告诉尾端。最后，她连祠堂的事都说出来，或许是希望尾端理解情况多么奇怪。

「庭院彷佛遭到侵蚀。树木会枯萎，我推测是受到徘徊在庭院的那个东西影响。」

简直像受到诅咒——麻理子这么想，尾端却说：

「树木会枯萎是井水造成的。」

「堂原先生也这么说……」

「那座井的水，是半咸水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麻理子一问，尾端解释：

「是指混合淡水和海水。那座井的水脉，应该是河水。如果只有河水就没问题，不过，这里离河口很近，所以会混进海水。尤其是这一带的河水流速缓慢，会发生所谓的盐楔现象，河川底部会积存海水。」

麻理子吓一跳。

「混合海水的水，就这么进到井里。这一带本来就有不少半咸水的井。堂原认为，这是你祖母告诫不能喝井水的原因。」

「……原来是这样吗？」

尾端点点头。

「不过，府上的井水位频繁变动吧？这代表由于某些因素，导致河水直接流进井里。我想应该是受到海水涨退潮的影响，水位才产生变化吧。」

「那么，井里的水是咸水吗？我没感觉……」

麻理子虽然没喝过，但会用井水来洗脸和洗手。如果是咸水，没道理不会发现。

「半咸水，指的是含盐量从百分之○·○五到三·五的咸水。若是百分之○·○五的含盐量，不仅可以喝，也没任何咸味。」

「可以喝的咸水，也会害树木枯萎吗？」

「是的。不晓得府上井水的含盐量究竟是多少，但即使只有百分之○·○五的含盐量，仍会让对盐害没抵抗力的柑桔类、梅花之类的树木枯萎。」

而且含在洒出去的水里的盐分，等水一干，浓度会提高，上到地表。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麻理子叹一口气，接着问：

「河口的水流入井里，对吧？那么，是不是有生物混进来？」

「应该没有吧。」尾端一笑，静静地说，「或许是死物混进来。」

麻理子顿时无言以对，尾端继续道：

「海洋里有各式各样的东西。有人溺死，也有船沉没。无数的死亡沉淀在海底，随着涨潮，上到海面。有形的东西进不去水井，但无形的东西则从海底来到井里。」

麻理子思考片刻，又问：

「那很危险吗？」

「我不清楚，但堂原说很恐怖。恐怖到无法忍耐，他才会逃走。」

接着，尾端补上一句：

「堂原很少说什么东西恐怖的。」

麻理子点点头，望向中庭，看见堆积起来后遭到破坏的砖头。那东西想进到家里——为什么？

至少不是要威吓住在这里的人吧？只是想吓人，不会那么执着地寻找入口。

那东西进来家里，会发生什么事？

「你认为和拆掉祠堂有关吗？」

「如果在拆掉之前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，很难说无关。」

「那是不是要在原地重建祠堂……？」

不知道，尾端偏着头回答：

「要是以前的祠堂能够压制住，建造的人应该晓得怎么做才能发挥作用吧。请问有没有留下相关纪录？」

「不，我想没有……」

「若是这样，单纯盖个祠堂恐怕没实质效果。」

「那该怎么办？」

一想到那东西进到家里，躲在黑暗中，不知道会对自己做什么，麻理子就感到害怕。她最恐惧的，是要近距离目睹之前透过毛玻璃看见的东西。

「我建议填井。请神职人员来彻底祓除后埋起来，是最确实的方法。」

是吗？麻理子叹口气：

「我丈夫一定会很遗憾……不过，这也没办法。」

尾端轻轻一笑。

「那么，要不要考虑储存雨水？最近有充气式的雨水储存槽，应该能够装在水井里。」

这样啊，麻理子感到十分不可思议。

「装上后，还能使用泵浦吗？」

「当然。从外观看来，水井也像仍在使用。」

「请问……大概需要多少费用？」

「充气式的雨水储存槽不会太贵。至于管线工程，只要提出委托，堂原会给一个优惠价，为他昨天的态度道歉。如果你丈夫愿意帮忙，想必会更便宜。」

尾端露齿一笑，麻理子跟着轻轻笑了。和志与专家一起工作，水井再次复活——光是想像，麻理子便觉得是开心的情景。

「那就麻烦你了。」

幸好早打算要整修家里，还有一些储蓄。而且，这个夏天拜水井之赐，水费省下不少。

「可以麻烦你替我委托堂原先生吗？」

「好的。」

尾端笑着向麻理子轻轻点头致意，留下一句「那我告辞了」，便站起身。

麻理子这才发现，尾端一离开，今晚家里只剩她一人。堵在后门的砖头倒塌，她实在没勇气独自在夜晚的庭院里重新堆好砖头。

这些事一口气浮现在麻理子脑海，她想自己一定露出窝囊的表情。像是要安抚麻理子，尾端再次笑着说：

「请告诉我，哪些门窗让你不放心。就当是我突然上门打扰的赔礼，我会替你修好。」

「咦？可是……」

尾端打断麻理子。

「请交给我——毕竟我是做营缮的。」

第一卷 栅栏之外

「讨厌，又来了。」

麻美轻啧一声，不自觉拍打方向盘，老旧车库里响起不上不下的短促喇叭声。可能是觉得这个滑稽的声音十分有趣，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麻美的女儿，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
「车车，噗噗。」

麻美再度发动引擎，对女儿笑着说：

「是啊，噗噗。」

坐在儿童座椅的女儿，难得心情很好，发出「噗噗」声，笑个不停。不知为何，女儿杏奈讨厌坐车。今天也一样，直到刚刚都还一副被迫去医院般的复杂表情。

麻美刻意露出笑脸，注视着女儿，同时连按几次启动钮，引擎却没反应。

——饶了我吧。

麻美焦躁不已，不断按下启动钮。几次反覆下来，马达的声响愈来愈微弱。听着女儿开朗地发出噗噗声，她暗暗祈祷着再度按下启动钮，但马达连转动声都没有，陷入沉默。

「饶了我吧……」

麻美脱口而出，倒向椅背。

又来了，一星期总会有一次无法发动引擎。

强烈的无力感袭向麻美，她浑身虚脱地倒在椅背上半晌。这座老旧仓库改建而成的车库里，有着遍布裂缝的土墙、熏黑的柱子和大梁，到处是残留下来的破烂架子，与前任住户放置多年的杂物。这空间只有一个出入口，满是灰尘的各类杂物，隐约浮现在透进来的晨光中。

麻美在四个月前离婚，回到娘家所在的这座小镇。母女俩租下这幢老房子后，首先购入的正是这辆二手的轻型汽车。经由中学时代的学弟，麻美便宜买下，虽然卖方说不曾故障，但常有状况。只要一发动就没问题，可是麻美得费尽心力让车子发动。

她叹一大口气，从提包里抓出手机，一拨完号码，对方立刻接起电话。

「喂，我是健吾弟弟。」

听着对方明朗轻快的口气，麻美有些火大。

「不要乱加什么『弟弟』啦——我跟你说，引擎又发不动。」

咦，真的吗？健吾的反应十分夸张。

「又发不动吗？」

「对，马达完全沉默，半点声音都没有。」

「不可能吧。前阵子发不动时，有问题的零件全换掉了。」

「发不动就是发不动。」

「麻美姊，你很急吗？」

「很急。」

我马上过去，健吾说完立刻慌张地挂上电话。

健吾家是修车厂，开车快一点，十五分钟后会抵达麻美的住处。

「……上当了啊。」

明明是我那么疼爱的学弟。

虽然没预算，还是希望安全性能好，副驾驶座有安全气囊，有后视镜萤幕等设备，麻美给健吾出了各种难题。他嘴上抱怨「不要太过分啦」，仍以低于预算的便宜价钱，替麻美找到这辆车。因此，麻美心里始终很感谢这个值得依靠的老朋友，没想到……

她轻轻叹气，女儿有些讶异地歪了歪头。

「不用去保育园吗？」

「要去喔，只是车子有点问题，等修好再去。」

听到麻美这么说，杏奈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
「健吾弟弟要来吗？」

「健吾弟弟」是这么来的啊，麻美心想，同时回答女儿，「会喔。」

女儿喊着「好棒」，从安全座椅下来。买车之后，一碰到问题，麻美就会找健吾过来。所以，女儿大概认为车子有问题，等于健吾会过来。

「我们在家里等健吾弟弟吧。」

看着一脸开心的杏奈下车时，麻美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慌慌张张地从提包里找出手机，联络打工地点，报备迟到的原因。「又发不动？」电话另一头传来露骨的讶异反应。车子的确是又发不动，像这样遭到怀疑，实在令人不愉快。若是以前，麻美大概会立刻翻脸，不过她已长大成人。至少明白在这种时候，就是要忍气吞声向对方道歉——不过，上班时气氛会变糟。想像起上班迟到时，众人不满的气氛，麻美便觉得胃痛。

她忧郁地将手机收回提包，感觉到上衣被轻轻拉扯。

「啊，对不起……」

麻美转向副驾驶座，却不见杏奈的踪影。她抬起头，透过车窗可看到杏奈踩着快活的脚步，迅速走出车库。下一瞬间，车库铁卷门发出巨大声响，掉了下来。

杏奈吓得跌坐在地，麻美慌忙下车，冲到她身旁。愣愣坐在地上的杏奈和铁卷门只离一公尺，差点就会被夹到。

「没事吧？」

杏奈点点头，看起来马上就要掉下眼泪。

「你一定吓坏了，对不起啊。」

麻美扶着杏奈站起，拍掉她身上的尘土，然后伸手打开完全紧闭的铁卷门。

这道老旧的铁卷门，到处都生锈歪斜。或许正因如此，滑顺度大有问题。一开始要拉到膝盖左右的高度，得耗费九牛二虎之力。接着可顺利往上推，却又会莫名其妙掉下来。推上去时费尽千辛万苦，要拉下来时，往往一口气掉到底。慎重起见，麻美找来一根旧竹竿顶住铁卷门，但成效不彰，竹竿经常脱落。甚至有一次，在麻美驶出车库途中，铁卷门忽然掉下来。因为没钱修理，当时造成的损伤仍留在车上。

——总之，没夹到孩子就好。

麻美这么想着，单手撑着铁卷门，让杏奈先出去。目送女儿穿过庭院跑向自家的老房子后，她找到脱落的竹竿，小心翼翼卡在铁卷门下方。

这幢房子原本是务农的伯公住处。伯婆很早就去世，伯公在此独居。他是个难相处的老人，麻美非常怕他——与其这么说，其实麻美和所有亲戚都合不来。他们个性保守又啰嗦，关于麻美的任何事都拿来和优秀的哥哥相比。麻美的成绩并不算差，只是哥哥太优秀。再加上就读中学后，她和素行不良的朋友混在一起，开始学坏。虽然没被逮去辅导，但在老师、亲戚这些大人之间的评价一落千丈。那个「素行不良的女儿」擅自结婚，又随便离婚，回到老家。

这座小镇是历史悠久的城下町，维持着过往保守的风气。现在仍有许多老人家，认为嫁出去的女儿离婚回来是奇耻大辱。麻美的双亲与亲戚正是这种典型。他们不接受麻美离婚投靠娘家，于是替麻美找到伯公的房子，拜托亲戚让麻美便宜租下。伯公逝世后，似乎曾短暂出租，不过大部分时间依然是放置不管。这是老旧的独栋平房，有个小得不值一提的旧庭院，和仓库改造的车库。不过，车库就是这副惨状。

老旧歪斜的铁卷门很难打开，还会掉下来。可能是下雨漏水，经常散发一股霉味，没有任何采光处，总是潮湿阴暗。就算是麻美，也不喜欢待在这里，女儿更是明显讨厌车库。麻美认为杏奈讨厌坐车，或许是此一缘故。

家里的情况大同小异。狭窄阴暗，空气总是沉甸甸，还带着霉味。

——要摆脱素行不良的女儿，这里是最适合的吧。

麻美满怀忧郁地想着这些事，所以当健吾抵达时，她不自觉地出声：

「我再也受不了！」

健吾悠哉地与杏奈击掌，听到麻美的话声，弹起来般转向麻美。

「你居然把烂车塞给我！」

健吾双手乱挥。

「我怎么可能对麻美姊做这种事，那真的是别人卖的二手车。」

「算了，你赶紧修吧。」

是！健吾朗声回应，冲进车库。他确认车内的状况后，打开引擎盖。

「要修多久呢？不能用车我会很伤脑筋。」

「我知道你很伤脑筋……」健吾跑回开来的车旁，拉出缆线。「生气到没电之前，可以先叫我吗？」

「我没那么生气。」

倒不如说，麻美好奇电池会这么容易没电吗？

健吾俐落地将缆线系在麻美车上，马达空转两、三次后，引擎总算发动。

「的确不好发动……」

「是吧，这到底怎么回事？」

「奇怪，应该不会这样才对。我上次真的彻底修过——只要是有问题的地方，全部修过。」

麻美打断健吾的话。

「别再找借口啦。再不出门，我就要失业了。」

对不起，健吾老实低头道歉。

「下次如果又发生这种情况，请早点告诉我。我会负责接送你们，然后趁你出门期间修好车。」

「把车保养好比较重要。」

麻美将畏畏缩缩说着「我会尽力处理妥当」的健吾赶回家，让杏奈上车。看来，今天又是倒楣的一天。

当迟到的麻美抵达工作地点时，众人反应果然很冷漠，令她不知该如何自处。她急忙换上工作服，在工作桌前坐下。接着，就是拼命将零件装入机器，按下开关——如此不断反覆。由于迟到的关系，麻美无法在工作时间内达到一天的最低标准，只得加班赶完进度。好不容易结束，她急忙脱下工作服，前往保育园接杏奈。带着园里最后回家的杏奈前往超市，采买完毕后，母女俩就在超市的美食街解决晚餐。

「对不起，妈妈没做晚饭。」

回家途中，麻美向杏奈道歉。杏奈摇摇头：

「没关系，蛋包饭好好吃！」

「嗯。」

年仅四岁的杏奈竭力安慰妈妈。多亏有这孩子，麻美才能不自暴自弃，脚踏实地生活。

告诉麻美今天保育园发生的事的期间，杏奈睡着了。静悄悄的车里，只回响着单调的引擎声。

麻美家位在老街边缘历史悠久的聚落，周围是绵延不断的田圃。农地之间是铺得笔直的马路，然而，只要一进到聚落，马上变成狭窄弯曲的道路。此时天已暗，沿途几乎没有路灯，一片漆黑。麻美留意着四周状况前进，驶入自家庭院。

麻美停好车，费力打开车库铁卷门。拿竹竿顶住门后，她回到车里。一打倒车档，导航画面旋即切换成倒车影像。黑白对比强烈的画面上，映出车子后方的庭院入口、道路和对面人家的围墙。

她确认杏奈坐在副驾驶座上，慎重改变车子的方向，画面显示铁卷门打开的车库及内部状况。她看着后视镜萤幕，慢慢倒车。随着车子后退，车库内部的模样出现在画面上。最里面那些快倒塌的架子、留在架上的许多杂物、放置在高处的老旧农具——然后是小孩。

麻美慌忙踩下煞车。煞车灯亮起，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浮现。麻美立刻转过头，红灯照亮的车库深处空无一人。她再次望向后视镜萤幕，已看不到任何人影。

她拉起手煞车，下去确认车尾与四周情况。然而，梭巡一圈，到处都没人。

——看错了吗？

只是将杂物的影子看成小孩吗？保险起见，麻美弯身确认车底下的状况，同时回想刚刚一瞬间看到的画面。

那个人影看起来像小男孩，比杏奈稍微大一点。白皙的脸孔上，双眼圆睁，眼神黯淡。

确认车底下和周围都没任何人后，麻美再次回到车上，战战兢兢打入倒车档。萤幕画面立刻切换成车库内部，不见任何人影。麻美轻轻叹口气，停好车。

关掉引擎后，车库里一片漆黑。车门一开，车内灯便亮起。麻美借着亮光摇醒杏奈。

「到家喽。」

她一边呼唤，一边松开安全座椅的腰带。杏奈揉着惺忪睡眼。

「要自己下来，还是妈妈抱？」

麻美一问，杏奈便举起双手说「妈妈抱」。麻美拉起女儿的手抱起她时，从后座的阴影里，传来一句微弱的「我也要」。

麻美想不起之后做了些什么，只记得应该是抱起杏奈，一脚踹上车门。从驾驶座到车库外的短短时间里，她陷入无边的恐惧。

要是出去之前，铁卷门掉下来……

她暗暗祈祷，冲出车库。一路穿过庭院，颤抖着打开门锁。一冲进玄关脱鞋处立刻放下杏奈，从提包里抓出手机。

——不断故障的车子。

便宜的二手车。

喂，电话另一端传来健吾愚蠢的话声。

「卖方说什么没送修过，根本是骗人的！这是事故车吧！」

❖

健吾骑着脚踏车穿过夜路，冲到麻美家。

「晚饭时喝了一些……」

「就算是脚踏车，也是酒驾。」

「是，对不起。」

总之先上来吧。能够这样对健吾说话，表示麻美已冷静下来。坦白讲，健吾愿意过来，她松一口气。

——现在不希望家里只有她和杏奈两个人。

麻美制止想和健吾玩的杏奈，在寝室里哄杏奈入睡。之后，她关上寝室拉门，重新转向健吾。

「你老实招来，这是事故车吧？」

「不是的。」健吾立即回答，「真的不是，至少我从没听说过。卖主保证不曾送修，我才会建议你买。如果是事故车，绝不可能推荐给你。」

斩钉截铁说完，健吾问道：

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？」

麻美告诉他看到小孩的情景。她坚持绝对没看错，也绝对没听错。

「车子不断故障，就是这个原因吧？你不是总说那辆车不可能故障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——不过，不断故障的确很奇怪。我爸挂保证那车绝对没坏，而且那不是什么来源奇怪的车子，是和我们家有老交情，可以信赖的人让给我们的。修理是我们家负责的，看起来不像碰到车祸，板金很漂亮。我们只修复保险杆的擦伤，检查有没有问题，换上新的车灯，打扫车内而已。」

「那么……刚刚到底怎么回事？」

麻美这么问，健吾陷入沉默。

麻美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「唉，不是常发生没注意车子后方，辗到小孩的事故吗？」

站在车后的小孩。踩下煞车的一瞬间，「该不会辗到了？」的真实恐慌掠过脑海。麻美坚持要有后视镜萤幕，便是听过类似的情况。万一杏奈在车子后方玩耍，又蹲下来，就算透过后视镜也看不见。

忍耐着使用会掉下来的铁卷门，一样是这个理由。要是担心铁卷门掉下来，设法固定成打开的状态就好。可是，麻美不希望杏奈趁她不注意时跑进车库，在车子周围玩耍，才凑合着用。

「如果是撞到孩童，车子应该会有损伤。但要是没注意四周状况，辗到的话，不会有任何损伤吧？」

听麻美这么说，健吾低喃着「这倒也是」。

「若不是辗到，会不会是反锁在车内之类的？大热天把孩童放在车里的例子不少。」

「嗯。这么一提，确实不是说没送修过，就绝对不是事故车。毕竟也有不会造成损伤的意外。但我还是认为，那不是事故车，让给我们的人没谈及。对方和我们家是老交情，是我爸的朋友，不是明知是事故车却隐瞒的人。我们之间是有信赖关系的。」

「那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虽然不能保证，但把车让给我家的人，搞不好也不晓得这些事。总之，我会问问看。」

唔，麻美点点头。

「对你发脾气，真对不起。」

「没关系，我们家才得向你道歉。」

「你不需要道歉，是我开出那些夸张的条件，硬要你帮我找车。对伯父也造成困扰，实在抱歉。」

「我爸一点都不觉得困扰，麻美姊是特别的。」

听着健吾的话，麻美胸口一紧。她会认识健吾，是因为她与健吾的哥哥本来是玩伴。他比麻美大一岁，外表凶恶，实际上是温柔敦厚、充满义气的好人，伙伴都非常仰慕他。麻美和健吾的哥哥从高二起交往一年，她经常待在健吾家，健吾的双亲十分疼爱她。当时的麻美认为，总有一天会和健吾的哥哥结婚，可惜事与愿违。麻美高三那年的夏天，健吾的哥哥因骑摩托车，出车祸去世。

麻美肝肠寸断地度过那个夏天。毕业后，她找到工作离开老家，不想待在这座小镇。三年后，她和烂男人结婚，生下杏奈。那是个不思进取，一有什么不顺心就踢打麻美，真正的烂男人。如今回想，麻美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决定和对方结婚。

「不过，麻美姊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健吾一问，麻美愣愣地直眨眼。

「什么怎么办？」

「要找别的车吗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没办法，麻美心想。现在光靠打工的薪水勉强过得去，实在没有买新车的余裕。

她不能放弃这辆车。此地没有大都会的铁路和公车等大众运输网路，不管是通勤或购物，没有车寸步难行。如果只是通勤或购物，脚踏车或摩托车也办得到，然而，要接送去保育园的杏奈，在麻美看来，两轮车实在无法放心。再加上，万一杏奈得急病，不能总是叫救护车——考虑要不要叫救护车时，搞不好已太迟。麻美无法摆脱这样的不安。

所以，她才坚持要买车。

「总之……方便先帮忙问一下吗？等结果出来，我再考虑。」

「在这之前，要不要先开我的车？」

看着满脸抱歉的健吾，麻美笑着说：

「讲什么傻话，你的是手排车吧？」

隔天，麻美犹豫着该不该开车。不开也不行——大雨让麻美拿定主意。

「你在这里等妈妈，不然会淋湿。在这里等到妈妈叫你喔。」

麻美让穿着雨衣的杏奈坐在玄关地板边缘，慎重叮嘱。时间不容麻美继续犹豫，她下定决心走向车库。

厚重的雨云在天空扩散开来，没有阳光，只有阴郁的影子。麻美使力将铁卷门往上拉，发出令人厌恶的嘎吱声。拉到膝盖左右的高度，铁卷门忽然失去抵抗力，哗啦哗啦地向上卷起。阴暗的车库内，唯有濡湿的臭味和沉默的车子坐镇其中。

那是一辆线条柔软的银色雅致小车，今天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麻美战战兢兢环顾阴暗的四周，拉开车门。驾驶座、装设儿童座椅的副驾驶座、后座，车里没有其他人。

她坐上驾驶座，踩下煞车，将手指放在启动钮上。请一次就成功发动。

或许是祈祷见效，今天一次就发动引擎。她松一口气，将手伸向排档，背后忽然传来微弱的一声「妈妈」。

麻美惊讶地抬头望向后视镜，后座上没有人影。没有人，是我多心——虽然这么告诉自己，但她看见了。看见自己肩膀附近——驾驶座椅背上挂着一只小手。

「是谁？」

她这么喊着，回头望去。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座椅，没有小手，也没有连接小手的身体。

——不要妨碍我。

我必须去工作，所以得把杏奈送去保育园。我们母女俩必须活下去。

麻美咬牙操纵排档，终于发动车子，切换到前往道路的方向，然后停下车。她冲出车外，呼唤在玄关等待的杏奈。让杏奈坐上副驾驶座的同时，她留意着后座的情况，再度发动车子。

即使开着车，麻美仍非常在意后座的状况。她不停看着后视镜，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车子。

——这样下去不行。

必须无视怪异现象，必须专心开车。

明明非常在意，却得努力不去在意——麻美内心不断拉扯，让杏奈在保育园下车时，她已疲惫不堪。然而，接下来还要去工作。

——没关系，虽然下雨，至少是大白天。

尽管这么告诉自己，麻美仍在意着背后的情况。动个不停的忙碌雨刷，彷佛要刮掉什么东西。

这天麻美准时下班。趁天色还亮，她去接杏奈，迅速结束购物，在夕阳下山前回到家里。踏进门时，雨势停歇，阳光穿透云层。微弱的阳光，令麻美感激不已。

当她和杏奈在吃饭时，健吾来访。

「果然，对方说不晓得那辆车发生过意外。」

对方似乎是告诉健吾，不可能发生过事故。

「是吗……」

「怎么办？」

「或许是我多心……」

麻美试着这么说。尽管怎么想都不是她多心，但或许只能靠这么说来无视不对劲。

「嗯，要当成是我多心。我没车不行，也没钱再买新的。」

「跟你爸妈借钱——不可能，对吧。」

麻美笑着摇摇头。

从决定离婚开始的分居，到成功离婚为止的那团混乱，让麻美满心疲累。她甚至想过，干脆继续这段婚姻。支撑她的决心到最后的，是为女儿安危的担忧。

随着杏奈渐渐长大，萌生自我意识后，丈夫对待杏奈愈来愈粗暴。如果女儿不乖乖听话，他就会生气。这样下去，总有一天他会真的向杏奈动手——这股危机感，支撑着麻美下定决心，摆脱不想离婚，且不断暴力威胁母女俩的丈夫。

身心俱疲的麻美回到娘家，但家人并不欢迎她。这也是理所当然——麻美是擅自决定结婚。她告诉家人想结婚，家人立刻要求与对方见面，之后便猛烈反对。不管怎么看，对方都不是什么像样的男人。

遗憾的是，家人没看错，只是当时的麻美不懂。她带着反抗的心理，和对方登记结婚，接着与家人断绝联络。然后某天，麻美说已和对方分手，跑回娘家，双亲会生气也是难怪。

况且，娘家住着哥哥夫妻。不过，即使没有他们，麻美也不打算赖在娘家。只是，在重建生活的期间，她和女儿需要安身之处。于是，麻美压抑着情绪向家人低头拜托，在找到工作和住处前，希望能让母女俩住在家里。然而，家人拒绝了她。麻美希望家人至少借她一些钱，取代金钱的是这幢房子。之后，双亲连一通关切的电话都没打过。

「麻美姊，你有存款吗？这和买不买车没关系，我就是问一下。」

「不用担心，我多少还有一些。我把分居期间的薪水存下来了。这是我的命根子，得尽量节省过生活。」

「没有赡养费吗？」

「当然没有，他还想向我要钱。」

麻美笑着说，健吾不禁叹气：

「麻美姊，莫名其妙地好辛苦啊。」

「算是中邪吗？年轻不懂事的结果真的很惨。」

「我来接送你们吧？」

「不用了，不能这样麻烦你。好好工作啊，你不是要继承家业吗？」

健吾老实地点点头。

虽然大人用「素行不良的一群人」来总括麻美和健吾所属的团体，其实他们没那么坏。尽管他们的确干了些偷鸡摸狗的勾当，但没人有胆量犯下会上新闻的违法行为。在麻美看来，这群人就是「不运动的体育社团」。由于无事可做，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到深夜，不然就是搭学长的车四处兜风。当地有更恶劣的集团，还有跟流氓没两样的人。他们和那种人毫无往来，甚至彻底避免接触。真要说的话，为了不和对方扯上关系，他们会跑去躲起来。

或许就是一群不上不下的家伙吧。无法踏上正规的轨道，也无法下定决心走另一条路。大伙茫然地从高中毕业，有的人去工作，有的人继承家业。言行举止变得老实稳重，过着脚踏实地的人生。

——我不能打扰他们。

「没关系，我没烦恼到那种地步。不过，可能还是会跟你抱怨车子又发不动。」

随时欢迎，健吾笑道：

「如果发生状况，一定要告诉我。虽然派不太上用场就是了。」

好，麻美点点头。

❖

——他又不像前夫那样会造成实质伤害。为了活下去，我拼了老命，才不会把他放在眼里。

或许是麻美的气势战胜，隔天早上她顺利发动车子。将杏奈送到保育园后，前往打工地点，专注在工作上。不过，那天因为客户的关系必须赶货，所有人都被迫加班。等下班接到杏奈，再采买、吃完饭，踏上归途之际，周围已一片漆黑。

——加油。

麻美为自己打气。回到家就没事了，明天休假不用开车。

她留意着前方的状况，好不容易抵达家门口。先停在车道上，让杏奈下车。再打开家门，叮嘱杏奈在屋里等她。

麻美看着杏奈点头答应后，走出屋外，拉开车库的铁卷门，拿竹竿顶住。回到车子旁边，她深呼吸一大口，坐进驾驶座。一打入倒车档，导航的画面立刻切换成后视镜萤幕。她从萤幕上移开目光，转身盯着车后，开始倒车。

麻美缓缓倒车，为了确认停车位置，瞥一眼后视镜萤幕。这一瞬间，她猛然踩下煞车。萤幕一角映出一张白皙圆脸。

麻美只瞄到一眼，那道影子像要闪避车子，往后一仰消失不见。她不自觉地望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，发现杏奈愣愣站在那里，沐浴在车尾灯的红色光线中。

「杏奈！」

麻美慌张地拉起手煞车，冲出车外。女儿确实待在车子后方。

「我不是要你在玄关等我吗？」

「妈妈叫我过来啊。」

「我没叫你喔，你为什么要过来？」

「因为你真的叫我过来嘛。」

杏奈泫然欲泣：

「你挥手要我快点、快点。」

「我挥手……」

「你从车子里挥手叫我啊。」

杏奈笔直指向后座。

麻美抱着杏奈，回头看向车子。车子仍发动着，明亮的车头灯将车库划分出明暗。相对于亮晃晃的前方，车里一片漆黑，尤其是前座的座椅在后座落下浓重的黑影。

「你快进去家里，不可以到发动的车子附近。」

麻美慎重嘱咐，护着杏奈，将她推出车库。目送女儿走进家里的同时，她也留意后方的状况，半身坐在驾驶座上，关掉引擎。当引擎声停止的瞬间，黑暗顿时笼罩车库。麻美锁上车门，刚要踏出车库时，铁卷门发出巨大声响掉了下来。

「搞什么啊！」

偏偏在这种时候。

一片漆黑中，麻美迈开脚步。车库内没有任何照明，实实在在是一片黑压压。

她单手触碰到车子，沿车体往前走，再从引擎盖的边缘伸出手，摸索铁卷门。接着，她坐在铁卷门前面，寻找可施力的地方。此时，她听到一阵咳嗽声。

那是从身后传来的，但她一回头，只有如墨汁浓重的黑暗，伸手不见五指。

咚，传来轻轻敲打声，还有……妈妈。

听到这微弱的呼唤，蹲在铁卷门旁的麻美不禁弹起。

妈妈……妈妈。

一道像拍打着什么的啪啪声，和呼唤声重叠在一起。

——车子？玻璃？

麻美默默思考，边拼命将手指伸进铁卷门底下。咚，再度传来像敲打车门的声响。

先是不断拍打车子——大概是窗玻璃，接下来彷佛失去冷静，发出喀嗒喀嗒的声响。麻美心想，约莫是要打开车门。因为上了儿童安全锁，就算要开门也打不开。发出喀嚓声的影子，又拍打车窗玻璃。麻美听见稚嫩的声音，微弱地重复呼唤「妈妈」，再度咳了起来，接着是呕吐声。

麻美浑身冰凉，动弹不得。只能一直凝视黑暗，虽然再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，她始终盯着声源处。

喀嚓声持续一阵，而后是喀当一声。那声音听来干燥无味，应该是安全锁解除，车门开了。

注视黑暗一段时间，麻美的双眼逐渐习惯黑暗。即使如此，她还是只能看见一片漆黑。不过，在那之中，隐约可辨认出略带白色的车子轮廓。一部分的轮廓忽然动一下，车门打开——有什么下了车。

麻美听到啪沙一声，有东西摔落地面，下方传来微弱的哭泣声，和像是咬着沙子的唰唰声。那东西逐渐靠近麻美，像是有人在地上爬行。

麻美维持着坐姿往后退。她的肩膀抵着土墙，无力的双腿踢着地面拼命后退，最后背部撞上坚硬的物品，大概是旁边的木架。这表示她已无路可退。

那个发出唰唰声在地上爬行的人，在黑暗中靠近麻美。她竭尽全力缩起身子——拜托，千万不要发现我。

麻美的祈祷或许见效。某人缓缓爬过麻美的脚尖，撞上铁卷门发出声响。

车库内发出巨响，某人拍打起铁卷门。刺耳又混浊的金属声，回荡在车库内部，简直震耳欲聋。麻美害怕地缩着身子，忽然听到杏奈在车库外呼喊「妈妈」。

「杏奈，不要过来。」

麻美不自觉高喊——快回家，离这个奇怪的东西远远的。

「妈妈！」

杏奈语带哭音，小小拳头敲打着铁卷门。女儿从门外——母亲从门内，彼此叫唤。杏奈的呼唤声逐渐变成哭声，彷佛与杏奈的声音起了共鸣，麻美听见另一道哭声。呼喊着「妈妈」的虚弱声音，和从车库内胡乱敲打铁卷门的声音。铁卷门发出尖锐声响，金属互相摩擦，令人神经衰弱的声音响个不停。

——妈妈。

麻美不禁捂住耳朵。忽然间，铁卷门发出巨响打开。

麻美听见杏奈的呼唤声，苍白的月光和寒冷的夜气流进车库。她双手撑地，滚出车库。那一刹那，麻美不自觉回望，沐浴在月光下的车子，若无其事地坐镇其中，应该打开的车门也已关上。只是，在那里面……

有一张孩童的白皙脸孔，双手攀着车窗玻璃注视着麻美。

麻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。此时，杏奈冲过来。她紧抱杏奈，再度回头，车里已无任何人影。

「不要紧吧？」

上方传来一道关切声。麻美这才发现有个男人站在身边——对，应该是这个人帮忙开门。她望着男人说「我不要紧」，而后低头道谢：

「谢谢你。」

男人点点头，接着往车库里瞄一眼。

「还有一个小孩呢？」

麻美抱起紧紧攀住她的杏奈。

「……不，只有这孩子。」

男人无法释怀地偏着头，转向麻美。他身强体壮，年纪与麻美相当。

「你的邻居说发生奇怪的状况，叫我过来瞧瞧。一来就看到这孩子拍打着铁卷门大哭。」

「我被关在里面了。」

麻美望向邻居家。篱笆对面是一对老夫妻，正担心地看着她。麻美抱紧杏奈，向对方低头致意。两人回礼后，带着安心的表情转身进屋。

「我就住在前——」男人说到一半，「咦，你是前田吧？」

麻美再次望向改变声调的男人，她也觉得似曾相识，但不是以前的同学。

「……平松？」

麻美惊讶地问，抱着杏奈绊了一跤。于是，平松从麻美怀中接过杏奈。

「没事了，进去吧。」

不认识的人抱起杏奈，她顿时愣住。平松对杏奈露出笑容，抱着她往家里走。麻美跟在平松身后，回想起过去。

平松是不良团体的一员，但他和麻美不是同一挂。平松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不良少年。虽然两人高中同班过，可是麻美不曾与他交谈。

平松在玄关前放下杏奈，问道：

「前田，你搬到这里啊？」

「呃……嗯。」

「你看起来没什么变。」

「是吗……难不成你住在附近？」

「是啊，我们是邻居。我老妈说的单亲妈妈，原来就是你？」

麻美不禁苦笑。这一带是历史悠久的聚落，她的经历自然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。娘家那一带也一样，母亲很清楚町内大小事，就像亲戚般熟悉。

「你现在从事哪一行？」 麻美问道。

「我吗？我是消防队员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麻美颇为惊讶，记得平松曾遭警察逮捕。

「如果是我记错，很抱歉。可是，你似乎接受过辅导？」

她刻意用「辅导」的说法，平松放声大笑。

「说逮捕也行啦。我和别人吵架，导致对方受伤，接受保护观察。」

「然后，你现在当上消防队员？」

听到麻美的话，平松害羞地笑。

「嗯，就是洗心革面吧。」

「即使受过处罚，也能当公务员吗？」

「那是高二的事，没留下前科。我真的觉得挺幸运。」

「是吗……坐一下吧。」麻美指着玄关地板边缘，又摸摸杏奈的头说，「去洗手，再把书包和帽子收好。」

杏奈点点头，跑进家里。平松看着杏奈的背影，称赞道：

「乖孩子。她今年四岁吗？」

「对。我觉得你好厉害。」

麻美一说，平松立刻摇摇头。

「没那么了不起啦。唔，这样讲有点奇怪，不过，算是托我老爸去世的福吧。」

麻美一脸疑惑，平松苦笑着解释：

「我老爸是个凡事诉诸暴力的家伙。他生病倒下后，以为会老实一点，没想到变本加厉，拿周围的人出气。我当时想，他简直是超级混帐……」

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，平松沉默片刻。

「该怎么讲，我忽然觉得，不想变成和他一样。我要以我的方式，变得有出息——大概是这样吧。」

「……到处都有烂人哪。」

「是啊。你呢？娘家那边怎么了？」

「我离婚回去后，被赶出来。」

嗯，平松应一声，环顾四周。

「你买下这幢房子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，只是租的。因为是亲戚，便宜租给我。」

听到麻美的回答，平松一脸讶异。

「亲戚？」

「对，我爸妈去拜托的。反正就是希望我不要回去。」

「好过分……」

「没办法，谁教我是闯祸精。」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那亲戚是明知你要住，还租给你吧？真是太过分了。」

麻美皱起眉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这幢房子有问题。」

麻美吓一跳。

「之前有两户人家逃出去。上一任住户说这里『不干净』。再上一任住户，发生意外，所以就搬走了。如果你亲戚是屋主，应该知道吧。一般人会把这种房子租给亲戚吗？」

麻美双腿颤抖着站起。

「意外是发生在家里吗？」

「车库。」

啊，麻美发出微弱的惊呼。

「很久以前，有个小孩死在里面。」

——不是车子。

「那是个寒冷的冬天。母亲为了暖车开启引擎，却只留下孩子待在车里就离开。因为天气冷，她回去家里，又接到朋友电话，讲着讲着就忘记孩子了。」

平松露出心痛的神情。

「铁卷门拉下来，那孩子被关在里面，遭汽车废气闷死。」

——咳嗽声。

麻美想起刚刚经历的情景。拉下生锈铁卷门的老旧仓库，上头是歪斜沉重的瓦片屋顶，遭厚实的土墙包围，被关在其中的孩童。

「只是回去家里，那母亲为何要拉下铁卷门？她和孩子一起生活，不知是离婚，或根本没结婚。据说她会虐待孩子，所以有她可能是故意的传闻。」

麻美摇摇头。

「那铁卷门坏掉了，有时会突然掉下来，就像刚刚那样。」

「是吗？那么，应该就是意外。不过，那个母亲真的虐待了孩子。不是动手殴打之类，而是放着不管。」

「放弃育儿？」

「是这么说吗？总之，据传她经常留下便利商店的饭团，就出门玩得天昏地暗，根本不回家。」

「好过分……」

「发生意外的那天，附近的人听到孩子的哭声，还有敲打铁卷门的声响。孩子可能非常痛苦吧，一直尝试打开铁卷门到用尽力气为止，最后死在铁卷门旁。」

「那道铁卷门虽然会突然掉下来，但要拉上去得费极大的力气。」

是吗？平松点点头：

「确实哪里不太对劲。只要觉得孩子麻烦，那个母亲就会把孩子关在车库里，你的邻居以为发生相同的事。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夜晚，也难怪他们会担心……」

平松继续道：

「你要小心一点。如果铁卷门会突然掉下来，至少下面要放个砖头。废气会沉积在下方，蹲下来要用力拉开门的时候更危险。」

麻美颔首，笑着说：

「在那之前，我会关掉引擎。」

「等你察觉情况有异，再关引擎就太晚喽。那时手脚往往已没办法用力。」

平松严肃叮嘱后，再次害羞笑道：

「真抱歉，这是职业病。」

「是啊——谢谢，我会小心。」

平松点点头。

「假如能搬家，还是搬走比较好。」

坐在玄关地板边缘的平松，双肘拄在膝盖上。

「刚刚我在车库里看到奇妙的东西。」

「所以，你才说『还有一个人』？」

平松盯着脱鞋处，点点头。

「这里有点危险。之前住户发生严重的意外，突然开车从庭院冲出去……」平松朝斜对面努努下巴，「撞上那边的围墙，虽然保住性命，却受重伤。」

「从庭院开车冲出去……」

「像是要逃走一样。而且，以前这里就经常发生意外，比方辗到自家孩子之类的。他们搬走后，有时会听到孩童的哭声。」

原来是这种房子吗？麻美心想，双亲施舍般说「请对方特别便宜租给你」，根本是有问题的房子。

——会不会爸妈不知道？

不可能，如同亲戚的事一样，他们十分清楚附近邻居的事。更何况，这房子实际上是亲戚的，他们不可能不晓得发生过意外。

「他们真的把我当成麻烦的包袱……」

麻美喃喃自语，摇摇头。

「可是，我没钱，无法搬家。」

「这样不要紧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但没办法，我没其他地方可去。」

「拜托社福相关的机构？」

「不需要。我有正式的工作，养得起我们母女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我不打算接受别人的施恩。」

麻美不由得大声起来，差点就要脱口而出「别管我」，但迁怒平松没有任何意义。

平松直盯着麻美：

「是吗？可是，你连精神上都没有余裕了。」

听到平松的话，麻美觉得体内涌起一股情绪，堵在喉头。

「怎么会有余裕？我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。」

杏奈、经济压力、看不见的未来、完全没人伸出援手。

「要是不放松一点，小心你会将气出在孩子身上。」

「……或许吧。」

如果不放松，就会像那个害孩子死掉的母亲，厌倦一切、丢下一切吗？

麻美有时会想着「饶了我吧」，冒出抛下一切的念头，就算只有短短一瞬间，我希望能变得轻松——或许，那个母亲也是相同的想法。

所以……麻美恍然大悟。

所以那孩子才会出现吗？一定是觉得麻美和母亲很像。

为了向杀害自己的母亲报仇。

❖

麻美认为，那孩子怨恨「母亲」，于是将处境相似的麻美当成母亲。

——可是，该怎么办？

得知发生过事故后，车库就不能再用。这样一来，只能将车子停在家门口，但那孩子会放弃吗？

「你认识懂祓除的人吗？」

隔天，麻美联络健吾表示有事商量，请他来家里一趟。她将昨晚的遭遇和平松的话告诉健吾，健吾发出和平松相同的感想「好过分」。然而，麻美请健吾过来，不是要博取他的同情，也不是要向他吐苦水。麻美无法搬家。虽然似乎不用车库就没问题，但想到昨晚杏奈说有人叫她进去车库，麻美便坐立难安。万一又发生相同的情况怎么办？

她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祓除。

「不过，我希望不是那种可疑的江湖术士，而是能够信赖的人。」

「唔，所谓『能够』的意思是……？」

这么一问，麻美脑中也没有任何答案。见她苦于词穷，健吾继续道：

「嗯，有客户在我们修理发生车祸的车后，请我们找人来『处理』。如果和尚可以，我是找得到人啦。」

两天后，健吾介绍的人前来。对方一身黑色袈裟，虽然秃头，但年纪约三十岁，是个体格强壮的和尚。他自我介绍叫秦。

「麻烦你了。」

麻美低头致意，然而，秦像是要打断她的话，举起一只手说：

「我已了解你的状况。可是，我不适合处理这件事。」

咦？麻美愣愣盯着秦。

「若是无论如何都需要，我会进行供养，但无法确定是否有效。」

「呃，为什么？为什么不行？」

麻美认为对方是唯一能帮助自己的人，听到这番话，大受打击。

「我只是普通的和尚，不是灵能者。」

「可是，听说你曾为出车祸的车子进行祓除。」

「如果有人委托，我就会这么做。要是车子里留下恶意或邪念，我会加以净化。」

——怎么会这样？

难道想复仇的意志，不算恶意或邪念吗？

「死去的孩子怨恨母亲，确实称不上恶意。要说哪一边有恶意或邪念，应该是母亲吧。所以，想向母亲复仇，或许是当然的。不过，我并不是那孩子的母亲，而且这和我女儿也没有任何关系。」

秦像是要安抚麻美，微微一笑：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若是有怨恨、痛苦，我当然会进行净化——然而，那个死去的孩子，真的怨恨着母亲吗？」

咦？麻美无言以对。

「但是……你没听说吗？那孩子的母亲似乎是放弃育儿，才会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你应该懂吧？孩子被母亲抛弃了。那个母亲不是故意拉下铁门、发动引擎，可是孩子无法理解母亲的行动。被关在车库里，痛苦至极，向母亲求救，她却没帮助自己——那孩子是这么想的吧。」

秦微微偏着头，望着远处。

「由于这份工作，我接触过许多家庭，听闻各种状况——其中自然有只能说是虐待的例子。每次碰上这种事，我就会纳闷，明明可以怨恨的啊。」

麻美顿时愣住。

「我不懂你的意思……」

「这是在我听闻的范围之内。」秦以这句话为前提，继续道：

「不可思议的是，遭受虐待的孩子几乎都不会怨恨父母。当然，他们会对父母的行动感到不满，但内心往往觉得是自己不好才会捱骂，无法回应父母期待的自己有错。」

麻美吓一跳，「无法回应父母期待的自己有错」，这句话深深刺入她的胸口。

「在我看来，尤其是年幼的孩子，不论遭到何种残酷的对待，对父母的孺慕依然胜过一切。因此，就算周遭的人责备父母，他们仍会站在父母那边。即使想保护他们，孩子却会撒谎隐瞒事实。一定年纪以下的孩童中，这类例子不少。」

「是这样吗……」

「在孩子心中，父母果然是无可取代的吧。或者，他们根本从未想像过父母也会有错。虽然不清楚他们真正的想法，但只要看到孩子拼命庇护父母，责备自己，我便觉得这一切真是令人心痛的悲剧。明明能干脆地怨恨父母、对父母生气——只要他们愿意舍弃父母，就能轻易得救。」

「孩子舍弃父母……」

约莫是察觉麻美的困惑，秦解释道：

「对不起，说了这么奇怪的话。不过，如果去世的孩子不怨恨母亲，我是无法帮上忙的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为什么……」

那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麻美面前？为什么会出现在之前住户的眼前？

「或许那孩子只是感到很痛苦，想向人求救。」

不无可能，麻美心想。那孩子喊了好几次「妈妈」，恐怕到现在都还等着母亲来救他。

虽然之前的住户发生车祸，不过，听起来可能只是要逃离那孩子，才会撞上围墙。如果是这样，那孩子打一开始就没任何恶意。

「可是，我没办法帮助他。」

没有帮助他的方法。

「我该怎么做？前几天，那孩子呼唤我女儿，大概是想求救，但万一发生意外……」

「虽然想建议你搬家，但若能轻易搬家，你也不会找我过来。不要使用车库——假使这样仍旧不安，拆掉车库是最确实的方法。」

麻美陷入沉默，拆掉车库也需要一笔钱。

秦将名片递给麻美，又说：

「恐怕这不是能简单决定的事，万一有状况，请和我联络。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进行祓除，我会再过来。要拆掉车库，或是要搬家，我都可以介绍能帮上忙的业者。」

语毕，秦在车库里为死去的孩子念诵经文。麻美想将谢礼交给秦时，秦说这是供养可怜的孩子，所以没收下。

送走秦后，麻美想到，必须去接杏奈回家。麻美今天将杏奈寄放在健吾家。

麻美拿起钥匙打算开车时，想起一件事。她走出家里，注意左右来车，穿越马路。走一小段路后，找到挂着「平松」门牌的人家。那是一栋老旧农宅风格的建筑物，和麻美家一样，没有区分内外的大门。

她战战兢兢走进去，环顾四周。房子旁有一座很大的仓库，平松在里头替摩托车打蜡。

「哦，你来啦。」

「前几天真的很谢谢你。」

麻美踏进似乎也当成仓库用的车库。

「我猜想，你有时候应该会住这里。」

「昨天晚上我住这里，怎么了？」

「嗯……」

麻美欲言又止。

「平松，你提过令尊会动手打人吧？」

平松默默点头。

「你恨父亲吗？」

「当然。」

什么啊，果然还是会怨恨嘛。麻美暗暗想着。

「我虽然想说，他凭什么一脸了不起地动手打人——但是，我从来没还手。」

麻美盯着平松，平松露出苦笑。

「明明在外面，我是以一言不合就动手出名的，不知为何，我不曾反抗他。尽管会在心里骂他『混帐老头』，实际上也骂过他。」

「是吗……都是这样的吧。」

听到麻美的话，平松说：

「你也是吧。」

「我？」

「你爸妈也一样啊。」平松又说：

「不是只有动手打人才叫过分。」

前往健吾家的路上，麻美平心静气思考着关于父母，和至今为止发生的事。得知原因出在车库后，她对于用车就不再感到不安，该说是好事吗？这么一想，车子只会在要开出来时，才会有问题。一旦发动，驶离车库后，就没发生过故障。

健吾家在工厂后面，麻美依着长久以来的习惯，直接透过客厅窗户打招呼。健吾立刻出来。

「结果如何？」

麻美向健吾简单说明状况。

「是吗……麻美姊，对不起，没帮上忙。」

「你不需要道歉啦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不提这个，你认为拆掉车库大概要多少钱？」 麻美问道。

「应该不少。要处理拆掉后的瓦砾，最近费用变得很高——而且，那是租的房子，不能说拆就拆吧？」

「不行吗？」

「一般是不行，该说是违约吗？恐怕会违反租屋契约。」

「因为算是亲戚，我们没签约。」

「不是没签约就没问题。如果真的要拆，还是跟房东谈一下，获得许可比较妥当。万一对方生气，把你赶出去，岂不是麻烦？」

说的也是，麻美含糊以对。

要拆掉车库，还是搬家？麻美在秦离开后，盯着存摺思忖半晌。如果拆除费用和搬家的初期费用差不多，拆掉比较好。托房租便宜的福，就算麻美薪水不高，也存下一小笔钱。

正当她沉思之际，传来粗哑的一声，「要不要嫁给我们家健吾啊？」那是健吾的父亲。健吾的双亲开心地逗着杏奈，彷佛杏奈是自己的孙子。

麻美露出微笑，望向瞪着父亲的健吾说：

「我和亲戚商量看看。」

虽然这么说，但一打电话告诉亲戚想拆掉车库，立刻遭到拒绝。对方表示，随便麻美怎么整修，不过，要拆掉就得盖个新的。

——可是，这里明明出过意外。

麻美硬是吞下话，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把她赶出去就麻烦了。

想到最后，她下定决心联络秦，问他有没有可便宜帮忙施工的业者。

「有的。」

秦回覆道：

「我请认识的人过去估价吧。搞不好不需要进行拆除这类大工程，就能解决困扰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没实际看过，现在什么都不能保证，秦向麻美道歉，接着说他会向对方解释状况，再请对方过去。

隔天傍晚，秦介绍的业者来访。麻美下班去接杏奈，回到家一看，发现一名年轻男人站在庭院里，抬头望着车库。

「是尾端先生吗？」

是，男人这么回答后，向麻美低头致意。麻美让杏奈下车，推着她的背，催促她先进屋。然后，麻美指着车库告诉尾端：

「就是那一栋。」

「我能进去看一下吗？」

请便，麻美说，「呃，很抱歉，我不想进去……」

没关系，尾端亲切应道。接着，他耗费一番工夫，才拉起铁卷门。

「歪得很严重呢——听说会突然掉下来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尾端将铁卷门上上下下、又摇又拉一阵后，踏进车库。半晌，他走了出来。

「这座车库盖得十分坚固。土墙上虽然有些损伤，不过建筑物本身没问题。」

建筑物本身，是吗？麻美在心里这么说。

「拆掉重盖新车库的费用很高吗？只要最简单的样式就行，像是附屋顶之类的。」

麻美一问，尾端歪了歪头。

「我认为没必要拆除。」

「不……我知道建筑物没问题，重点不是这个……」

「秦告诉我了。」

尾端点点头。

那么，秦「说明」的，不仅仅是麻美的经济状况吗？

「我只要把车子停在外面就行……」

「不过仍会感到不安吧？我能理解。这种心情和是不是真的发生事故没有关系。」

麻美松一口气。

「是的，因为家里有小孩。」

尾端颔首。

「家本来应该是守护自己、包容自己的场所，不该有问题的。」

「所以，我想拆掉车库求个安心。」

「秦也这么说。他认为，那个去世的孩子纯粹是想求救。他很痛苦，又害怕这个封闭的状态——既然如此，我们想办法让他出去，您觉得呢？」

麻美愣一下。

「出去？」

「不需要等待母亲的拯救，只要他能出去，就能以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。」

尾端回头望向车库。

「我认为拆掉铁卷门比较好，因为很危险。」

麻美点头同意。

「抱歉，要处理拆掉的铁卷门，必须收取一些费用。」

「啊……好。」

「拆掉后装上格子门，好吗？左右两边都有墙壁，可以在两侧做开口。只要开着门，车子便能顺利出入。而且，格子门有采光通风的功用，能够缓和被关在里面的感觉。」

麻美再次望向铁卷门。拆掉铁卷门装上格子门，这样一来，看得见车库内外的状况，空气流通，声音也能传进去——想到这里，麻美内心一片平静。

「这样似乎不错。」

「至于门锁，就像玄关一样，可从外面上锁。里面则设计成花点工夫便能打开。这样一来，万一你女儿不小心被关在里面，也不用担忧。」

嗯，麻美颔首。

「关于所需的木头和格子门，如果不介意外观，我可以去找废弃的材料。考虑到晚上，至少有个灯比较好。因为车库里没有电，需要进行牵电线的工程。不过，现在有以小型太阳能板发电的作法，我想这么处理更简单。而且，LED灯已足够明亮。」

「有电灯就太好了。」

「再来是人工费用。一天就能完工，所以我跟您收一天的钱。」

尾端试算一个大概的价钱。那个价钱连麻美想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
「真的这样就行吗？」

「这是正当的价钱。」

尾端露出笑容。

「经过这番整修，那孩子就会消失吗？」

不知道……尾端歪了歪头。

「说不定他不会消失。可是，等工程结束，他就不需要担心铁卷门又掉下来，被关在一片漆黑中，车子应该也不会那么常出状况。」

正是如此——麻美心想，然而，那张白皙脸孔再次浮现脑海。若是能够，她再也不想看到那张脸，再也不想听到那么痛苦的呼喊。

可是，麻美无法坦率告诉如此为她的经济能力着想的尾端。烦恼着该怎么表达时，尾端继续道：

「我认为，那个去世的孩子不打算伤害任何人。至今为止，也没发生过那类事情。」

「这么说也是……」

「倘若没有造成实际伤害，那么靠着意志力也能够无视他吧。」

这么一提，麻美想起拼命安抚自己的情形。当时，她以为是车子有问题，不过问题不在车子。不是只要开车就会出问题。如果是在车库里的短短一瞬间，她应该能忍耐。

或者……尾端微微一笑：

「不妨跟他说说话。告诉他已经没事了，可以出去喽。」

麻美吓一跳。耳边再度响起被关在车库那一晚听到的虚弱呼唤，她不禁心生哀怜。

好可怜，你一定很痛苦。

麻美用力点点头。

「我会这么做，谢谢你。」

尾端和麻美商量好施工日期便离开。工程花了一天的时间，在那之后，麻美就将车停回车库。她只告诉女儿，即使听到有人叫她或觉得哪里奇怪，也绝对不能靠近发动的车子。

几天后，麻美加班结束，开车回到家。她将车子停好，和杏奈一起走出车库，在黑暗中步向上锁的家里。此时，早该熄灭的车库灯亮起。

尾端替麻美装的车库灯是感应式的，会自动感应人车的动作亮起，并在一定时间后熄灭。麻美和杏奈都已离开车库，里头空无一人。

麻美盯着车库门，听到微弱的「喀哒」一声。她没看到任何人影，只瞧见格子门稍稍打开，恰恰可容一个孩童穿过。

杏奈吓一跳，抬头望着麻美。

「门自己打开了。」

麻美用力握紧女儿的手。

「对啊，打开了。」

麻美将杏奈留在原地，走向车库，再次关上格子门。

……没事了，到外面来，自己拯救自己吧。

之后，车库没再发生任何怪事。

第一卷 插图

第二卷 芙蓉忌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十六夜小夜

女子就在墙壁另一头。

从贵树当成书房使用的房间，可以窥见住在邻家的女子。

她年约二十出头，身形瘦小。应是艺妓之类的身份，梳起一头乌黑丰盈的秀发，穿着一身华艳的和服。她有时会解开发髻，梳理长发，或是将洗好的发丝扎成一束，摇着团扇搧风。这种时候，女子是惯常的浴衣穿扮，但别的日子，身上是歪斜的条纹和服，或是不整的襦袢※。

注：襦袢是穿在和服最内侧的衬衣。

女子对贵树展现的，多半是略微侧向一边的背影，因此无法看清相貌五官。不过低垂的细颈线条袅娜，而且白皙到近乎通透。也许是抱病在身，那种白予人病态的印象。女子似乎绝少出门，总是待在阴暗狭小的房间里，过着幽禁似的日子。

女子会对着矮书桌写东西，其他日子则是托腮沉思，或是对镜点唇。就连涂抹胭脂时，都显得哀艳，贵树从来不曾看见女子露出神采奕奕的模样。倒不如说，女子有股得将她系在这里，否则会烟消云散的神态。

不知何故，女子那模样让贵树联想到芙蓉花。彷佛稍褪了色的淡红色花朵，那颜色是叫「退红」吗？之所以让人觉得虚幻哀婉，是因为芙蓉花是朝开夕凋的一日花，还是附近墓地那棵大芙蓉树的印象太深刻？

女子在幽暗的房间里，如随风摇摆的芙蓉枝般，浮游度日。似乎无人拜访，亦没有说话的对象，因此贵树从未听过女子的话声。不过，女子多次以袖掩面，吞声饮泣，因此唯有那隐忍之声，贵树已十分耳熟。

他不知道女子为何伤心，但是与她反覆展读的信件应该不无关系。由于距离的关系，看不到文面，因此也不清楚那笔迹是男是女。是心上人的来信？或是思念之人的消息？女子爱怜地一读再读，潸然泪下。这时女子必定会别开脸去，彷佛不愿让泪珠沾湿了信纸。每次那白皙的颈项，以及更胜一筹，白到甚至泛青的耳后便格外夺目刺眼。

女子镇日待在房间里。因此贵树也镇日看顾着女子——尽管心中某处感觉这样的自己不太正常。

贵树是在回到老家半个月以后，发现了那名女子。

老家是老街区里的町屋，位在小城下町的一区，据说这里过去是花街，但现在已无迹可寻。笔直的大马路两边林立着新旧交错的住宅，就只是这样的一条路而已。不过，有两、三家料亭※硕果仅存，供人缅怀昔日风华。

注：料亭为日本传统高级餐馆。

贵树只在这幢老屋住了高中三年。上大学的时候，他搬出家里，离乡背井，此后就一直留在大学。即使遇上长假，也忙于课业和打工，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不管是对故乡、老家还是家人，他都没有什么感情，连自己都觉得过于冷漠。尽管如此，时隔十年以上，他又回来了。因为他已经认清，即使执着于学业，也没有前途，只会为了糊口而忙于打工，逐渐磨耗身心。

贵树离乡期间，父母和弟弟都已经离世。无人居住的老家原请祖母照料，但如今祖母也不在了。其实也可以在祖母过世的时候卖掉老家。只住过三年的屋子，没有任何像样的回忆。然而贵树选择了回来——也许应该说，是放弃了不回来的选项。

回来是回来了，但对于往后的日子，却也没有任何展望。尽管父母留下了些许积蓄，可是他没有工作，也没有想做的事。原本他考虑当个老师，研究则当成兴趣继续下去，却不知道能否在故乡谋得教职，甚至连有无开缺都不晓得。这种时候，若是有父母或亲戚，还可以靠门路找工作。不巧的是，贵树没有这样的亲戚，为数不多的朋友也全都离乡升学，留在异地工作了。没有血缘，也没有地缘，如此一来，这里几乎形同毫无瓜葛的土地。在无依无靠的异乡，只有名为「老家」的容器存在于这里。

总之，只要住在老家，就省了房租开销。不知幸或不幸，他也没有必须扶养的妻小。只求一个人温饱的话，总有法子过下去吧——即使迟早会穷途末路，孤独死去。会觉得这样亦无不可，也许是因为饱受挫折的心灰意懒，让贵树整个人宛如槁木死灰。

不过能察觉到自己的心灰意懒，还算有救吧。无所事事地放空一阵，或许又能积极振作起来。贵树这么告诉自己，打扫起老屋。

贵树即将升高一，弟弟升中三那年的三月，他们举家迁进这栋屋子。

一家原本住在徒步十五分钟外的公寓，父母从朋友那里买下了这栋屋子。贵树也不知道屋龄多久了，从父母购屋搬进来的那时候，这屋子就老旧狭小阴暗，年久失修。贵树也没听说父母怎么会决定买下这里，应该也不是特别喜欢老建筑。再说，这也不是什么古色古香，造型令人欣赏的建筑物。就只是一栋老房子，哪里坏修哪里，勉强堪住而已。他觉得应该是价格低廉才会买下。也许父母原本打算早晚要翻修或改建，却也从未实际听他们提起。当时贵树也不是会好奇这种事的年纪，而且要说的话，他不怎么喜欢这栋老房子。对贵树这个高中生来说，这屋子实在是太旧、太破了。犹记得当时他大失所望，好不容易要买自己的房子，何必挑这种破屋？

离家十年的期间，屋子似乎更加破败了。打扫之后，尽管拭去了灰尘，沉淀在家中的幽暗却无从拂去。建筑物面狭窄，进深长，左右连着邻家，只有前后有窗，但窗户也因为屋前深邃的屋檐和粗木格，再加上雾面玻璃，采光极糟。屋后虽然有缘廊和聊备一格的庭院，但因为加盖了洗涤场，变得扭曲狭窄。而且两侧被邻家高耸的土墙包夹，使得庭院无法发挥采光或通风的功效。也许是这个缘故，纵使屋前屋后的窗户全部打开，屋子里仍时刻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腐臭。

昏暗的一楼，杂乱地残留着父母生活的痕迹。其中看不到丝毫要整洁舒适地过生活的意志，只要能吃能睡打发时间就好的厌世感受，与老屋子的气味同样地沉淀在屋内。

贵树把行李搬上去的二楼也闷着相同的空气。二楼有三个房间，但中央的房间没有窗户，又面对楼梯，只能当成通道兼储藏室。前后两个房间，贵树把屋前的一间当成自己的房间。屋后的那间面对后院，打开窗户便理所当然可以看到户外景色。虽然称不上什么景致，但总比窗户被格栏封住的前间要好多了——刚搬进这屋子的时候，他语带施恩地这么说，把后间让给弟弟住，但其实后间可以俯视庭院的窗户，设有聊胜于无的晾衣架。贵树就是预见母亲晾衣服的时候一定会进出房间，才选了前面那一间。也因此他招来弟弟的怨恨，但那个晾衣架也因为过于老旧，原本就摇摇欲坠，结果在搬来的那天夏天就被台风吹坏拆掉了。

少了晾衣架，打开窗户，就只有这里阳光倾洒，清风吹入。贵树决定将返乡时寄回的大量书籍放在这间房间，正在整理书柜时，听见了细微的三味线琴声。

贵树对传统音乐一窍不通，因此虽然听出这音色似乎是三味线，却不知道曲名，也听不出断断续续的拨弦是巧是拙。但是那彷佛被遗弃的曲调，与他的心境十分契合。琴声似乎是从左邻传来的。

——是哪一户人家？

这个街区过去是花街，房屋分布相当复杂。贵树家是从大马路笔直通往后院，是俗称「鳗鱼床铺」式的狭长建筑物，但相隔一道墙壁的另一头会是哪户人家，完全没个准。照常理来看，应该会是左邻人家，但邻家的建筑物应该没有贵树家那么深。以前贵树还住在老家时，隔壁是一对老夫妇开的荞麦面店。一楼是店面，二楼是住家，屋子很小，他光顾过几次，知道建筑物的进深只有自家一半左右。

是再过去的一户，屋后弯折过来吗？或是后方人家的延续？仔细想想，就连自家小得可怜的后院面对的建筑物是哪一户，贵树都不太清楚。

从二楼窗户往下看，庭院右边的建筑，似乎和贵树家一样是后来增建的。院子正面到左边，筑起了一道相当宏伟的土墙。不是贵树家的围墙。从土墙的样式，以及墙内修剪得宜、圆滚茂密的树木来看，会不会是右边第二户的老料亭？据说那家料亭颇有规模，面对马路的店面却不怎么大。或许其实它的后方整个围住了贵树家和右边人家。

——最重要的是，这样一想，三味线的琴声也像是来自料亭的丝竹之声。

琴声清澈幽淡。说到三味线，第一个会想到津轻三味线那种威风凛凛的琴声，但似乎不同于此。就像同一种弦乐器有大小之分，三味线也有不同的尺寸吗？如果有的话，他觉得是较小的一种。

是在练琴，或是信手拨弄？断断续续的琴声毫不强势，悦耳宜人。

贵树暗自苦笑，这若是熟悉的曲子，一定会为了迟迟不出来的下一句弦律而心烦气躁吧。或许正因为是陌生的曲子、不熟悉的曲调，才会感觉低调内敛。

是什么人在弹琴？——贵树好奇起来，从窗户探出上身，窥看隔壁，但隔壁建筑物似乎较为内缩，只能看到二楼上方瓦顶的部分屋檐。

他笃定一定就在这道墙的另一头，张望老旧的土墙，随手挪开了弟弟留下的镜子。面对邻家的墙壁中央摆了一座高及腰部的书柜。挪开柜上的纵长型镜子，柱子与墙壁之间有一道深深的隙缝。破这么一个大洞，没问题吗？贵树把脸凑上去，竟在另一头看见了人影。狭窄昏暗的房间里，有个抱着三味线而坐的女子背影。

贵树一惊——接着感到心虚，连忙退开。

难不成这道墙壁和邻家是共用的？还是建筑物贴得太近？然后隔壁人家的窗户对着狭窄的屋缝敞开？

贵树将镜子放回原位，赫然发现，墙缝在脸部位置的高度特别宽，相当不自然。搞不好是弟弟故意挖开的。

想到这里，他恍然悟出一件事。

台风吹坏了晾衣架并拆除后，弟弟就开始不对劲了。弟弟原本和贵树不同，是个阳光活泼的少年，但不知道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，自秋天以后，就开始排斥上学了。表情变得阴沉，话也变少了。贵树一反常态，关心地探问理由，弟弟却顽固地不肯多说。没多久，弟弟开始足不出户，最后关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。偶尔进他房间，他也露骨地摆出厌恶的态度。而且房间也变得很古怪，原本在窗边的书桌，刻意挪到墙边靠中间最碍事的位置。结果床铺失去合适的摆放地点，推到房门处，搞到书桌和床铺之间无处摆放椅子，弟弟便坐在床上面对书桌。墙边就像现在这样，摆了个矮书柜，但当时因为被床铺和书桌挡住，几乎无法使用。然而窗边却毫无意义地空出约通道宽度的空间。感觉这样的混乱，反映出弟弟精神上的纷扰。床摆在一打开纸门就会撞到的地方，显然是一堵障壁。必须跨过床才能进房间。感觉弟弟借由在那里设置障壁，拒绝家人。每次从纸门缝窥看房间内，都会看到坐在床上对着书桌的弟弟背影。但就连门缝，也因为冬天弟弟一句「很冷」，在门框挂上毯子遮住了。障壁变成了两道。必须推开纸门，掀开毯子，再跨过床铺，才能进入弟弟的领域。

贵树认为这是青少年的必经时期，坦然接受了弟弟这种状态，但父母气急败坏，大动肝火。父母想要把弟弟从房间里拖出来，弟弟抵死不从，而贵树就在双方的攻防战之中离开了家里。实际上他是受够了。一段时间后，父母放弃了——他认为是放弃了。父母小心翼翼地对待弟弟，只是不知所措地远远看着他。他们无计可施，将一切心力耗在看顾弟弟上，完全放弃了自己的生活。贵树上大学以后几乎没有返乡回家，也是因为不想看到这样的弟弟和父母。

弟弟为何会如此强烈地拒绝家人，封闭在自己的壳里？是在学校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吗？贵树一直漠然地这么以为，但现在他觉得或许有不同的理由。弟弟会毫无来由，长年来就这么关在房间里，是不是出于更不同的理由？

坐在床上，对着书桌，只要稍微扭转身体，隙缝刚好就在视线高度——贵树觉得是这样的相关位置。

尽管如今已无从确定了。弟弟以前的床铺和书桌，都在贵树离家的期间处理掉了。弟弟死在床上。一如往常，坐在平常的位置，割断了自己的脖子。父母将封闭自己的弟弟的死亡，和染满血迹的书桌及床铺一起丢弃，然后宛如静静地油尽灯枯一般，相继离世。

弟弟会不会是从隙缝间看着这名女子？弟弟是在六年前过世，那个时候，女子几岁？

贵树想要确认，挪开镜子，再次凑近隙缝。

狭窄的视野中出现女子的背影。也许是刚洗完头，一头湿发束在身后，低着头拨弄着三味线。红色和服是襦袢吗？扎在胸上的白色系带更突显出袅娜的身姿。

从背影看不出年纪，但感觉应该没有多大。若隐若现的脸颊线条还很年轻，弟弟还在世的时候，女子会不会还是个少女？

——到底是怎样的女人？好想见她一面。

贵树唐突地想。

虽然不知道理由，但自囚在这间房间里的弟弟，或许一直守望着那名少女。少女应该不知情，但她一直陪伴着孤独的弟弟。

回想起来，他们兄弟感情并不算好。所以贵树更想会会女子了，但总不能说出是偷窥到她的。他寻思该怎么做才好，不知不觉间，观察女子成了他的例行公事。

女子几乎都在房间。从隙缝看到的那个房间似乎是起居室，靠屋前的邻间是卧室。小巧的房间里有矮柜、镜台和一张矮书桌。女子会对着矮书桌以铅笔写字，读信。然后趴在桌上——或是双手掩面，以袖口捂着脸饮泣。那模样教人肝肠寸断，贵树无法别开目光。有时女子会弹三味线，或是旁边放着针线盒，为襦袢缝衣领。这种时候，女子显得格外童稚。应该是不擅长针线活吧，全神贯注在手上，毫无防备的肩膀和背部线条总显得孩子气。

要是知道她的芳名，就可以上料亭指名她了——贵树这么想，但他不知道艺妓实际上要怎么召才好，再说，他也没有方法得知她的名字。没有人去过她的房间，甚至没有人去叫她。或许她也和弟弟一样，关在那个房间足不出户吗？那么她会不会是料亭的女儿，或是近亲？

那家料亭住着哪些人？贵树回想，却想不到具体的脸孔和名字。虽然住在同一条街，但贵树只在这里生活了短短三年。如果有同龄的孩子或许会不同，但他与邻近街坊毫无往来。父母应该也几乎没有和邻居打交道。他们本来就不是这条街的人，一搬来又遇到弟弟的事，整天顾着弟弟，疏忽了敦亲睦邻，结果未能融入老街，就这样离世了。

贵树正浮想联翩，结果原本坐在桌前发愣的女子站了起来。她踩着虚浮的脚步消失到屋前——隔壁房间。贵树轻叹了一口气，自己也站了起来。走到窗边正想开窗，发现一名男子赫然就在近处。

他吓了一跳，但定睛一看，男子站在以细圆木组成的三角木头架上——那叫马梯吗？——正攀着土墙另一头沉甸甸地伸展枝桠的松树枝。手上拿着剪刀，腰上系着插有锯子的皮带，应该是园丁。是个体格精实的年轻男子，他正停下手来，直盯着邻家看。

——邻家。

男子从二楼高度的马梯上盯着看的，显然是女子所在的房间。他表情僵硬、严肃，看得目不转睛。从那甚至有些凶险的表情，可以看出强烈的情绪——阴暗，而且是否定的感情。

难道他也在看她？绝非受到好奇心驱使，也非温柔守望的那神情，散发出某种危险的气息。

贵树立下决心，打开窗户。可能是听见卡住不顺的开窗声，男子吃惊地回头看这里。接着他尴尬地垂下头，匆匆忙忙地爬下马梯——彷佛逃之夭夭。

贵树站在窗边，看着男子的身影消失的方位。土墙另一头传来拨开树木的沙沙声响。

贵树强烈地想见那女子。非得见她不可——他兴起如此迫切的念头。

隔天贵树立下决心，拜访相隔一户的料亭。还不到傍晚，店面一片寂静，也许距离料亭营业还有段时间。他叫住正在打扫的员工，告知来意，装扮清爽的老板娘出来招呼。贵树报上名字，说自己是相隔一户的邻居，老板娘立刻露出「啊」的表情。

这是个守旧的街区，弟弟的事当然人尽皆知。

「我搬回来这里了。」

贵树说，递出糕饼礼盒。总不能劈头就说「让我见那女人」，他绞尽脑汁，采取了向邻居打招呼，通知自己迁回此处的做法。

「我记得我们家左边也是府上的建筑物，所以也算是邻居。」

「啊，您太客气了。」

老板娘笑道。年纪应该已经步入初老，但富态的外貌散发出雍容华贵的气质。

「我听说隔壁家大儿子是大学老师，真不简单。」

「只是个小助教而已，而且我是辞职回来的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暂时要找工作了。我是个夜猫子，或许会吵到隔壁邻居，如果有任何打扰，请不用客气，随时告诉我。」

贵树说，老板娘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，很快地转为恍然大悟的笑容。

「那屋子……哦，那边已经没有人住了。」

「咦？」贵树轻声惊呼，「可是，有时候我会听到三味线的声音……」

「是吗？那应该不是我们家。那里以前——一直到上一代，都是员工宿舍，不过现在已经变成储藏室了。」

老板娘如此说明。她说建筑物非常破旧，不适合居住，而且也已经过了雇员工包吃住的时代了。现在一楼是员工休息室，但基本上空房间都成了储藏室。

「而且我们也没有会弹三味线的员工。」

「没有艺妓吗？」

贵树问，老板娘笑出声来：

「这一带早就没有艺妓了。虽然我小时候还有几个。对……那个年代的话，也是听得到三味线的琴声。」

贵树吞吞吐吐地又问：

「可是隔壁真的有人。一定就是那个人在弹三味线。我过世的弟弟……也说过隔壁住着艺妓。」

老板娘蹙起眉头，沉默了半晌。片刻后她说：

「我想应该是误会。那里真的没有人，还是您要上去看看？」

「不……」

贵树忍不住支吾起来。其实他很想一探究竟，但这样就像在指控老板娘撒谎，令人尴尬。老板娘彷佛看透了贵树的困窘，柔和地笑道：

「我觉得您亲眼去看一下比较好。不嫌弃的话，请进。」

她再三敦促后，贵树点头答应。

老板娘将贵树引至建筑物深处。长长的走廊一边是一间间包厢，另一边面对精心整理的院落。树木深处是一片漆成白色的土墙。

贵树随着老板娘弯过长长的走廊，问：

「现在已经没有艺妓了吗？」

「是的。战后没有多久，检番就废除了。检番就是艺妓设籍的地方——就类似职业工会。艺妓隶属于置屋，置屋登记在检番。召艺妓的料亭也登记在检番，由检番安排要派谁去哪里。不过在我小时候，检番就废除了。现在这一区没有艺妓，就算是那时候，也没有艺妓会住在料亭。艺妓都是住在置屋的。」

老板娘说着，继续弯过走廊，打开深处的木板门。门板另一头的气氛截然不同，再过去应该是员工的领域。

「置屋也全部关掉了。虽然为数不多，但有些艺妓应该留下来了，只是我也不知道她们流落何方。在我小时候，町内是有艺妓出身的妇人，但我也不清楚详情。」

因为大人不肯多说，而且有种不可以探究的氛围——老板娘说。

老板娘打开短廊另一端的玻璃门。走廊左边有两间和室，杂乱地堆放各种物品，摆了张小矮桌。没有人影，但桌上留着茶杯，周围放着随身物品，应该真的是员工休息室。没看到员工人影，现在应该正忙着为开店做准备。

走廊中间左右，有上二楼的陡梯。

「小心脚下。」

老板娘说，领头走上二楼。楼梯极陡，而且踏面狭窄，又没有扶手，确实十分危险。上楼之后是一条短廊，一样面对两间房间。老板娘打开浮现污渍的纸门，是两间约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。一间面向庭院，格局像客厅，另一间只有壁橱，连窗户都没有，宛如地窖。这两个房间都堆满了杂乱的物品，积着灰尘。不光是无人居住，也长期无人进出的样子。

「您说的隔壁……是这个房间吗？」

老板娘指的是靠屋后的那间。面对庭院的地方有窗，两侧被墙壁挡住。被老板娘这么一说再细看，有眼熟的壁龛，里面塞满杂物。另一间——前面的房间，面对邻家的一侧是壁橱，因此可以偷窥到的房间，就只有后面这一间。庭院那一面是老玻璃门，窗外可以看到木制扶手。似乎没有遮雨板。

「这道墙壁的另一边，应该就是府上。」

老板娘手扶的墙壁没有开口，只有一面和贵树家一样的老旧土墙。墙壁中央有一根柱子，柱旁和贵树家一样，有一道漆黑的隙缝。

贵树盯着完全封闭的墙壁，接着把脸凑近隙缝。尽管看得到微光，但无法看见户外景色。走近落地窗边，从玻璃门往外看。老旧的木板墙建筑物直逼眼前，再过去则是被土墙围绕的庭院。确实是贵树家没错。

贵树茫然回望老板娘，后者表情复杂地看着贵树。

「我听说这栋建筑物原本是前面人家的一部分，几年前是开荞麦面店。」

「嗯，我知道。」

贵树说，老板娘点了点头。

「好像是那一户另外独立的屋子。听说在开荞麦面店许多年以前是置屋，后来置屋关了，屋主离开，所以我们家在战前就只买下了后面的这栋小屋子。据说是战争爆发前——满州事变※好几年前的事，所以开置屋是比这更早以前的事了吧。」

注：即九一八事变。

「昭和时代……以前……」

「那个时候的话，应该也有艺妓住在这里吧。」

老板娘说完，迎视着贵树说：

「如果令弟看过艺妓，那应该不是这个世上的人。」

原来如此，贵树想，原来那是残留在这栋建筑物里的记忆吗？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打扰您了，真是抱歉。」

贵树行礼道，老板娘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「把您带到这么脏乱的地方，真是不好意思。不嫌弃的话，喝杯茶再走，好吗？」

不过贵树坚决婉拒了。在离开建筑物的路上回头看，穿廊有处地方可以看到整栋建筑物的外观。贵树家与相邻的建筑物有着约十五公分的隙缝，看得出墙壁绝非紧贴在一起——说起来，从那道隙缝，根本不可能看见隔壁人家室内。

「……以前是置屋的时候，是不是有艺妓在里面过世呢？」

贵树在走廊上边走边问。

「当然有吧。那是昭和以前的事，应该是签了卖身契的。如果未能赎身就死去，遗骨不是送回家，就是置屋帮忙盖个墓吧。再过去那边……」

老板娘指着与昔日花街后方相邻的寺町说：

「那边的寺院土地，现在还有置屋盖的墓地。我们也会去那里参拜。」

「这样啊。多谢老板娘。」

贵树正打算告辞，老板娘犹豫地开口：

「突然把您带去那种地方，您一定觉得很奇怪……其实，以前也有人要求想见住在那里的人。」

贵树吃了一惊。

「那个人很年轻，才高中生年纪。我没有问他名字，不过会不会是令弟？」

「那个时候，那里……」

「我应该带他去看的，但那里就像您刚才看到的那样，又脏又乱，不好见人，所以我告诉他那里没有人住。他说不可能，但我实在不懂他怎么会说没有人住的地方有人……」

老板娘说，她叫刚好经过的员工作证那里没有住人，弟弟便生气地离开了。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贵树再次向老板娘道谢，走出料亭精致的玄关。

门口两侧，老房子绵延不断。不远处与一条前后延伸的道路相交。弯过那个路口，就是寺町。花街与寺院町为何会背对背地存在？贵树现在才感到奇怪。

他信步朝十字路口走去，前往寺町。一转弯就是另一家料亭，经过那幢大建筑物后，旁边就是一片被高耸的围墙围绕的墓地。乍看看不出是墓地，但围墙上没有建筑物的身影，定睛一看，有墓碑和卒塔婆※探出头来。更引人注目的，是贴在围墙边开着淡红色花朵的大芙蓉树。有些褪了色的淡红色花朵，在日暮的风中微微摆动。

注：卒塔婆是供在墓地上的塔形木牌。

来到寺町的第一道寺门，贵树探头望进去。与寺院毫无渊源的人，可以擅自踏进去吗？贵树踌躇地窥望，境内无人，一片寂静。他踏入洁净到几乎无机的参道，走向墓地。从本堂旁边延伸到后方的墓地里，全是古老的墓冢。不甚宽阔的墓地一隅，矗立着一棵老芙蓉树。贵树没来由地受到吸引走近，树下有一座大石碑，彷佛被头顶的枝桠所庇护。石碑上的刻文已经磨损，而且过于龙飞凤舞，无法辨读，只看得出石碑前四四方方的石花瓶上有「检番」二字。——那么，这就是老板娘说的坟墓吗？似乎是以前存在于此地的检番所建的慰灵碑。周围有许多小墓石，沿着围墙堆积般并排着。每一块都布满苔藓，严重磨损，但清扫得很干净。检视这些墓石，有些刻着像是艺妓花名的名字，也有些像是本名。有些墓石则是正面刻着像是置屋的屋号，后面排列着许多名字。

这里是过去在花街讨生活的女子最后的居所。

——她是这当中的某一个吗？

或是连这里也没有名字的某人？

脑中浮现寂寞俯首的背影。

这也难怪，贵树心想，以从那道细微的隙缝间看到的景物而言，那情景实在是过度鲜明了。

再也没有方法可以确认她的芳名，也无从询问她饮泣的理由。如果那是过去的幻影，应该也看不到女子的花容了。

贵树并不害怕。看到芙蓉树下林立的墓石，他反倒心生怜悯。

他对着石碑轻轻合掌，折回坐落在暮色的街道。路过的两家料亭都亮起了招牌灯，里头传来热闹的声音，却没有任何三味线的琴声。

一回家，贵树便头也不回地走上二楼。他走向弟弟的房间，挪开镜子，把脸凑近隙缝，但他总觉得或许什么都看不到了。就如同从对面的房间什么都看不见一样。

——然而一凑近，昏黄的灯泡照亮的房间便跃入眼帘。

女子依旧在那里。对着矮桌，动着铅笔。淡红色襦袢甚至显得妖艳，对桌拼命动笔的模样却有些稚气。席地而坐，双腿微开，蜷起背部，双肘靠在桌上，就像小孩子画图那样，动笔写着字。

贵树还是不感到害怕。毋宁有一股安心感，觉得既然她不存在于这个世上，像这样偷窥，也没道理受责备了。

女子专注地动笔。贵树守望着她。

拜访料亭以后，女子仍然没有消失。女子在过去的房间里浮游似地生活。罪恶感消失，贵树日复一日地看着女子。他一边看着，一边觉得这样的自己非常不健康。紧迫盯人地窥看不存在的女子，看到腰酸眼痛，根本是疯了。与其如此，更应该整理屋子，谋职展开新生活才对——尽管心里明白，贵树却像被钉在了墙上似地动弹不得。

感觉也像是以不想动为借口，窥看女子。我心知肚明——如此喃喃自语的心胸、背后，笼罩着如坐针毡的焦虑。自觉到这种焦虑时，贵树把自己和弟弟重叠在一起了。

父母想方设法要让弟弟出门去上学——后来变成拼命想让他走出房间，但其实最强烈地如此冀望的，会不会是弟弟自己？这阵子贵树这么想。得离开才行，得走出房间面对现实才行——尽管这么想，却又别开目光逃避焦躁，直盯着阴暗的隙缝不放，是不是这样？同样被绑在隙缝前的贵树，不知不觉间和弟弟一样把书桌搬到恰到好处的位置，坐在前面的椅子上，度过一天又一天。就彷佛在重蹈弟弟的覆辙。

正因为有所自觉，贵树心想不能陷在这里。他觉得弟弟就是不断逃避必须面对的事物，最后进退维谷，才会选择了自尽。他觉得相同的末路也在等待着自己。即使就这样下去，也只会耗尽微薄的遗产，坐吃山空，很快就会走投无路了。到时候，自己会选择哪一条路？

愈是焦急，愈无法将目光从隙缝移开。女子穿着蓝染浴衣，坐在矮桌前，慵懒地摇着团扇搧脸。耳边燥热的蝉鸣声，是隙缝里传来的，还是来自窗户的现实的声音？

窗户——女子看着窗户，摇着团扇。蝉声一阵激昂，摇扇的手也跟着忙碌。渐渐地，那动作一下慢似一下，就像是耽溺于思绪，忘了暑热。然后蝉声再次扬起，扇子又慌忙送风。

望着这一幕的贵树，身处的房间里充斥着溽热。窗户虽然开着，却没有风。也没有要下雨的样子，燠热无比。流过太阳穴的汗水触感让他回过神来。维持不自然的姿势太久，腰部和背部都紧绷疼痛。他把脸从隙缝移开，直起身体。我到底在干么？贵树自嘲，不经意地望出窗外，在那里看见一张人脸。

窗外，应该是后院的土墙另一头有个人影。应该是——之前看到的年轻园丁。园丁就像那天一样站在马梯上看着这里。男子盯着这里的眼神带着责怪，贵树因为偷窥被发见而狼狈不堪。

他慌乱地从桌前站起来，尴尬地想要离开房间，忽地想起这里本来就不可能看见隔壁，因此即使把脸贴在墙上，旁人也不可能知道他是在偷窥邻家。既然如此，那个人为何要露出责怪的表情？——贵树纳闷地回头一看，男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树枝之间只余靠在大栎树上的马梯。

回想起落荒而逃的自己，和彷佛逮住坏事现场的男子，贵树陷入奇妙的感受——然后他进一步回想起来了。

上一次是相反。上一次男子在看隔壁。从视线的方向来看，是看着隔壁建筑物空无一人的房间窗户。他一脸凶险地看着的窗户里面，应该没有任何值得一看的东西才对。然而当时男子注意到贵树的视线，便仓皇爬下马梯。就像贵树刚才想要逃离房间一样。

——那个人到底在看什么？

答案立刻揭晓了。隔天，贵树听到门铃声，前往玄关，结果门外站着那名园丁。

男子的表情依旧险峻。他挑衅地看了贵树一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接着扯下包在头上的毛巾，行了个礼。

「抱歉突然打扰。」

虽然一副卯足了劲的样子，语气却温和有礼。贵树觉得园丁是来责备他的。那么我该如何接招才好？瞬间他寻思起来。要反驳「根本没有什么女人」吗？还是回敬「你自己不是也在偷看」？

但男子双手捏紧毛巾，立下决心似地抬头说：

「你可以当成是神经病上门没关系——那是不可以看的。」

贵树被对方的气势压倒，反射性地想要说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」。但男子不给他开口的机会，又说：

「请不要理它，它会要了你的命。」

贵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。

「虽然看起来无害，但它非常危险。不可以被它吸引。」

男子急匆匆地说完，大大吐出一口气，表情倏地放松下来。虽然神情依旧严肃，但已不再是那种挑衅的表情。贵树这才理解到男子先前是在紧张。

「……你到底是……」

「我没办法袖手旁观。」

男子说完，再次深深行礼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他说，转身就走。结实的背影散发出该说的话都说了的安心感。贵树想要出声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杵在玄关，几乎是哑然地目送男子。快步朝料亭离去的男子彷佛注意到贵树的视线，回过头来，又行了个礼。

——搞什么？

男子说的「它」，当然是指那名女子吧。可是他说「危险」？

男子实在太单刀直入了，甚至没有对质，「你在看，对吧？」他确信那里有着不可能存在的女人，而贵树在窥看她。

也因为尴尬助长，反抗的心态油然而生。

——真的是神经病。

突然找上门来，说什么根本不存在的女人危险。多管闲事地要人不许看，还诅咒什么会要人命。

贵树忿忿不平地关上玄关格子门。拱着肩膀转过身去，眼前的屋内一片昏暗，沉淀着荒废的气息。贵树忽然注意到玄关台阶和玻璃门框上积了一层灰。父母自暴自弃地留下的杂乱物品散发的厌世氛围。甚至放弃拂去这些，遭到弃置的屋内。

——连搬家的纸箱都还没有整理完。

也没有打扫。没有找工作。完全没有准备要在这里展开新生活。

贵树想要忘了教人不舒服的男子，赶快回去二楼。但不知为何，他裹足不前。他走向厨房要喝水，这才注意到家里荒废成什么德行。厨房老旧的流理台布满水垢，用过的餐具扔着没洗。直接在泥土地钉上木板的地面丢着好几袋忘了拿去丢的垃圾袋。高出一层的起居间的矮桌上，餐具也放着没收，周围堆置着垃圾。中间的佛坛蒙上一层白灰，忘了什么时候插上的花丑陋地枯萎腐烂。

——它会要了你的命。

贵树觉得荒废的生活全被看透了。「我在搞什么？」对自身的疑问，「这样下去怎么行？」对自己的焦急。尽管对这样的自己有所自觉，却不断背对一切。贵树觉得男子意在言外地责备这样的他，更感到芒刺在背了。

他重重地将杯子放到调理台上——下一秒逃也似地走上二楼。走向墙壁另一头有女人等待——过去弟弟自我了断的那个房间。

——这东西很危险。

贵树内心如此喃喃，却不可自拔地看着女子。尽管心想这样下去不行，然而愈是焦急，就愈不由自主地窥看隔壁。

女子依然浮游地过着日子。尽管说她危险，但女子的模样却毫无不祥的气氛。虽然那确实是不应该看得见的景色、是不应该存在的女子，但他觉得只因为这样就说她「危险」，未免过于武断。

她的存在，是否就像是被保存起来的记忆？只是在重复上演过去的日常。

哪里危险了？

女子在矮书桌前低垂着头，彷佛为了被说成妖魔鬼怪而受伤。双手叠在桌面，没多久便趴了下去，额头抵在手上。纤瘦的肩膀颤动，传来熟悉的饮泣声。那背影教人彻底心碎。

女子饮泣了一阵，接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她以襦袢的衣袖抹着泪水，坐到镜台前，抽抽噎噎，拿起梳子，将垂落的发丝梳回发髻。整理好头发后站起来，走向隔壁房间。片刻后回来时，手上抱着一个木桶。

女子放下木桶，坐到镜台前，以手巾拭脸。她用手巾捂着脸片刻，接着从抽屉里取出剃刀。暮色已近，是平时的梳妆打扮吧。每隔几天，女子会在化妆前用剃刀修脸。剃刀是陌生的直刃刀，连柄都是金属制的。不是理发店常见的那种摺叠剃刀，形状就像小刀或菜刀。贵树以前查过，知道这叫「和剃刀」。

女子这天也将取出的剃刀抵在眉上，但很快便打消念头似地放下手来。她深深叹息，沉陷在思绪里。一会儿后再次拿起剃刀，但一阵踌躇后，将原本对着脸的刀子移向了脖子。锋利的刀身反射出灿光。

女子看着镜子，剃刀按在脖子上。贵树倒抽了一口气。

——难道这女人以前就是这样结束性命的吗？

这一幕与弟弟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了。弟弟用的是美工刀，但一样是把刀子抵在脖子上，一刀划开。当时贵树在读大学，并未实际看见弟弟丧命的模样。但他接到父亲打电话通知噩耗时，在脑中鲜明地描绘的影像，不知不觉间宛如记忆般烙印下来了。

女子将剃刀抵在脖子上，低声呜咽起来。在贵树屏息凝视之中，女子手一甩——无力地放下了剃刀。

贵树忍不住吁了口气，同时女子当场趴伏下去，憋着声音开始哭泣。

——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痛苦？

如果能够，贵树想要出声抚慰。但同时他又想，莫非他看到的并非单纯是女子的日常，而是女子的历史？如果女子在过去寻短自尽，因此化成了伤口残留在这个空间，那么贵树是否迟早也会看到女子死亡的一幕？

一想像那瞬间，便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。女子死后，自己将会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吗？或许就是这样的失落，让弟弟选择了死亡。

女子哭了一阵，然后振作起来化妆，换上华丽的和服，走出房间了——悄然垂首地。

此后，女子哭泣的时候更多了。吞声饮泣，对着矮书桌动铅笔写东西，偶尔取出信来读，接着又是哭泣。

贵树觉得原本只是缓缓流逝的女子的时间，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倾斜。一点一滴，逐渐加速地朝黑暗的方向倾斜。用不着多少日子，它便决定性地坠入深渊。

这天夜晚，女子也在哭泣。她折着挂在衣架上的和服及腰带，再三歇手掩面饮泣。哭了一阵，手拿着正要束起的腰绳，却茫然垂首，呆坐不动。片刻之后，女子缓缓地将质地柔软的布制绳索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。将绳索的一端在手腕绕了两圈，咬住绳头，辛苦地打结。长绳有一半绑在女子手上，留下长长的另一半。女子拿着剩余的绳索，倏地回过头来——就彷佛她知道贵树就在那里。

女子笔直地看着这里。贵树的眼睛，与散发阴火般光芒的眼睛对上了。

女子宛如摇曳的花朵般虚幻，眼睛却鲜活得令人心惊。不知是否泪水的关系，湿润而充血的眼睛盯着贵树，接着女子将剩余的绳索递向贵树。就像在索求另一端的绳头应该要系上的另一只手腕。

贵树惊慌地把脸从隙缝移开。

——它会要了你的命。

原来是这个意思吗？贵树终于醒悟。女子是在寻求共赴黄泉的伴侣。

想到这里，同时幻影再次掠过脑际。尽管未曾亲眼目睹，却刻骨铭心的鲜明影像，坐在床上，上身趴在书桌上，伏在自身的血泊中断气的弟弟。

贵树颤抖着，将镜子放回原位，盖住隙缝。

——别理它就好了。

不，根本别再看就没事了。

尽管如此立下决心，一晚过去，贵树却觉得惊恐的自己实在滑稽。不过就是幻影罢了。就算女子看了他，又能奈他何？

而且，或许不会再有那种情形了。贵树说服自己应该要确定一下，挪开镜子，把脸凑近隙缝，结果迎面就和女子对上了眼。

女子一手握着绳索递过来，双眼望着这里。在朝阳洒入的房间里，一如昨晚的状态，冻结了似地一动不动，目不转睛地看着贵树。

贵树凝视着对方，女子望着贵树，宛如机器人偶一般，缓缓地歪起了头。

——为什么？贵树觉得女子在这么问。

他慌忙退开，决心再也不看了。之前来访的男子说的「危险」，就是指这种情形吗？但隔壁的女子只要不看，就形同不存在。还是她迟早会造成实质危害？——虽然觉得不可能，但是万一女子翻墙而来呢？

他想向那个人问个究竟。为什么说「危险」？实际上会是怎样的危险？他说会要命，具体来说是什么情形？而他又怎么会知道？那个园丁会不会又来了？贵树探头从后院窥看料亭庭院，寻找男子的身影，结果在通往后方独栋建筑的走廊看见穿着颜色不同于员工的T恤的人影。被树木遮挡，看不真切。贵树变换姿势，设法透过枝叶窥看，那人衣着休闲，腰上系着工具袋，打扮类似，但似乎不是园丁。之前的园丁个子很高，体格也很壮。而现在在走廊工作的男子看起来身形更矮小一些。

贵树再次变换姿势，想要看个清楚，这时男子彷佛注意到视线，回头仰望贵树这里。因为有段距离，并不确定，但好像真的不是园丁。年轻男子也许发现了贵树，落落大方地颔首致意。

——不是他。

贵树不知道园丁叫什么，也不知道他住哪里。他只知道对方似乎是料亭请的园丁。向老板娘打听的话，可以知道他的联络方法吗？

就在贵树想到这里时，墙壁隐约传来三味线的琴声。

他回头看墙壁。虽然幽微，但确实听见了，是信手拨弄三味线的声音。贵树提心吊胆地窥看隔壁房间，女子一如往常地背对着贵树，正在拨弄三味线。

贵树忍不住安心地叹了一口气。女子将湿发扎成一束，身穿蓝染浴衣，蜷着背坐着，正在弹三味线。弹了一段，又分神似地停手。停了一阵，吐出无声的叹息，又继续拨弄。

太好了——贵树在心中喃喃自语，同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危险。这个女子的存在根本就是异常。不能这样看着她，不能从看着她当中得到抚慰。

尽管心中清楚明白，却就是无法别开目光。看着女子，让他获得莫名的安宁。断断续续的三味线琴声，就像是澌澌雨声，沁入心房似作响，滋润了干燥龟裂的某些事物。

女子拨弄了一阵三味线后，放下乐器。接着她伸手入怀——拉出了绳索。

贵树忍不住全身僵硬。女子拉出柔软的绳索，就像之前那样，缓缓地将其缠绕在自己的左手腕。辛苦地将其中一端绑在自己的手腕上打结，接着回头看贵树。这天，女子的眼睛是干的，却同样湛着鲜活的色彩。她递出绳索另一端，眼睛直钩钩地、彷佛要射穿一般地看着贵树。

贵树彷佛被吞噬了似地动弹不得，于是女子没有表情的眼睛盯着他，缓慢地、询问似地歪起了头。

——不行，我不能跟你一起走。

女子递出绳索，一动不动，半晌之后，忽然再次活动起来，挪动膝盖移向镜台。她打开抽屉，从里面取出剃刀，将油亮的刀子连同绳索另一端，一并递向贵树。

贵树后退了。眼前是老旧龟裂的土墙，上面黝黑的隙缝张着大口。

——错不了，贵树心想。

弟弟应该就是被她带走的。一次又一次像那样被要求殉情，弟弟终于拒绝不了，屈从了恳求。

绝对不能再看隔壁了——贵树铁了心，却没有贯彻的自信。

隔天贵树久违地出门了。他找到居家用品店，买了木板和工具，搬上二楼，沿着隙缝所在的柱子钉上去。他先用胶带贴住隙缝，再钉上木板，彻底封住。接着移开书架，搬来高耸的橱柜档在木板前。

总算喘了一口气时，响起了幽幽的三味线琴声。

——需要更多障壁。

贵树把搬进来的行李移动到前面自己的卧房里，关上弟弟的房间。关上纸门后，将门缝密密地贴合起来。木板已经用完了，他把所有能移动的家具什物都堆在房门前。

——换房间吧。

把一楼父母的物品收拾整理一下，搬到二楼，将二楼封起来。然后重新振作，正常生活，找工作。什么工作都可以。找到工作以后，就卖掉这个家，找间小公寓搬进去吧。

贵树坚定地告诉自己，走下一楼。

接下来几天，贵树专心打扫一楼。整理父母的物品，能丢的东西都丢掉。尽量不上去二楼。

有太多应该要做的事了。去就业中心登记，尽量走出家里，上街散步。刚开始的几天，他觉得这下就可以踏出新生活了。然而他的意识一天又一天回到了二楼。最初「我一定要成功」的奋发情绪萎缩下去之后，强烈的失落感便席卷而来。贵树和她天人永隔了。

——我失去她了！

不，我没有失去。只要走上二楼，拆除障壁，又可以见到她了。最初他用拆除障壁的麻烦来克制自己，但渐渐发现自己正不停找借口。

楼上也得整理才行。

堆起来的纸箱，也最好全部打开来检查整理。

楼上太闷热了，最好通个风。

看到弟弟的房间，反而更能引以为戒。

神思也开始恍惚起来。贵树愈来愈常窝在一楼后方面对庭院的房间。他会坐在缘廊，不知不觉间侧耳聆听。有没有三味线的琴声？偶尔似乎会听见拨弄的琴声。惊觉的瞬间，他觉得有人在呼唤他。

只是错觉罢了——贵树如此安抚自己，抱膝而坐的某个傍晚时分，在庭院一角发现了它。

形状不方正的狭小后院没什么植栽，也没有整理，杂草丛生。这样的庭院一角，有着朦胧的花影摇曳着。

褪色般的淡红——是芙蓉。

芙蓉树还小，只有孩童高度。也许是因为日照不足，树干和树枝都瘦小虚弱，树叶也稀稀落落，色泽不佳。尽管如此，却开出了唯一的一朵花，在若有似无的风中无依地摇晃着。

是父母种下的吗？还是从墓地的那棵树——或者是别处，有种子飞过来发芽生根吗？

这景象令人不忍卒睹。贵树站了起来，走上二楼。他在心中喃喃着各种借口，挪开杂物，解开封印，踏入弟弟的房间。依稀传来三味线的声音。

——她在等我。

垂首以衣袖复脸哭泣的女子背影在脑中复苏。贵树觉得就是自己害她悲泣的。他狠心地单方面斩断情缘，才害她哭得那么惨。

挪开家具，看见自己钉上去的木板，贵树犹豫了一下，然而感觉更接近了一些的三味线琴声驱散了他的犹豫。抓住木板一扳，钉上去的板子一下子就拆下来了，不堪一击到可悲的地步。因为钉上去的地方是土墙，钉子几乎咬不住吧。钉在柱子上的钉子也一样，可能是柱子本身质地已经松散了，几乎毫无抵抗之力。

拆下木板，撕下胶带，漆黑的隙缝露出来了。三味线的琴声如叹息般从其中流泄而出。

贵树把脸凑上去——接着困惑地移开了脸。他定睛看了看沿着柱子的隙缝，再次把脸凑上去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一再变换姿势和角度，结果依然相同。别说看见隔壁房间了，连光线都没有。

三味线作响着，彷佛在诉说，我在这里。

贵树无计可施之下，抓起桌上的原子笔，硬插进隙缝里。他把笔头插进洞里左右扭动，把缝掰大，然后凑上去窥看，再三反覆，终于看见隐约的光线。

然而出现在眼前的，却只是一片老旧生锈的浪板壁面而已。些许残照，使他看见近在眼前、在风吹雨打中变得破旧的邻家墙壁——仅是这样而已。

——怎么会？

三味线的琴声依旧。女子确实就在这道隙缝另一头，然而却看不见她。原本应该看不见的事物，被理所当然会看见的外墙给遮蔽了。

贵树觉得自己被女子抛弃了。但接着他转念否认。女子在呼唤贵树。极尽忧愁的三味线琴声持续着。他觉得是有人阻挡了他们。他忽然想到前些日子看到的走廊上的年轻男子。不是园丁，但腰上挂着一样的工具袋的男子。那个人——会不会是木匠？

贵树冲下楼梯，奔出家门。他跑到相隔一户的料亭，抓住正在为大门到玄关的地面洒水的员工，表明要见老板娘。员工可能被贵树的凶相给吓到，后退进屋，老板娘很快就出来了。老板娘以一如往常的清爽姿态温婉地微笑着。

「怎么了？瞧您气急败坏的。」

「那个房间——你把那个房间怎么了吗？」

冲口而出的是责备的语气，表情应该也相当凶神恶煞。然而老板娘却没有介意的样子，微笑说：

「是的。因为那个房间似乎不太好，所以我把它改装了。我将面对府上的那面墙堵起来，免得打扰到您。」

「不要多事！」

「就算您这么说……」

「拆掉……立刻拆掉！」

贵树说，但老板娘神情凛然地拒绝了。

「恕难从命。而且那原本就是敝宅的建筑物。我只是稍微改建一下，免得噪音打扰到府上，没有为此受责怪的道理。」

老板娘完全站得住脚。贵树没有权利责备对方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贵树无法放弃，正欲争辩，老板娘说：

「如果这样还是会打扰到府上，我也考虑干脆把它给拆了。」

贵树哑然无语，老板娘恭敬地行礼。

「失陪了。」

贵树碰了一鼻子灰，垂头丧气地折返。

他没有资格责备老板娘，更没有权利命令她把堵住的墙壁恢复原状。他束手无策。

贵树沉陷在无力感中，无精打采地返家。走上二楼，回到留下一番苦斗痕迹的房间。把脸凑近隙缝，但一样看不到那个房间，只空闻微弱的三味线琴声。

——对不起。

贵树在心中道歉，额头抵在墙上。三味线的琴声倏地歇止了。贵树等待拨弦声再次流泻。片刻之后，他迫不及待地把耳朵贴到隙缝上，觉得彷佛听见了细微的饮泣声。

隔天，贵树确定隙缝依旧什么都看不见，悄然走下一楼，发现玄关穿鞋处掉落着一封信件，也许是从格子门缝塞进来的。

捡起来一看，信上没有收件人姓名，也没有邮票。拆封取出内容物，只有一张纸。纸上以稚拙的铅笔字迹仅写了一行字。

「请您来相会。」

此后，隙缝间再也看不见隔壁的景象。耳朵贴在缝上，可以依稀听见饮泣声，以及呜咽般的三味线声。只能侧耳聆听的贵树，今天也收到了笔迹稚拙的信。

——请您来相会。

——为何您不肯来？

——何时才能相会？

——什么时候

您才会来？

第二卷 关守

大马路上吹着绿意盎然的风。

这里是位处田园地带正中央的购物中心。巨大的建筑物，广阔的停车场，一条大马路经过前方。周围虽然有两、三家小商店，但占据广阔视野大半的，还是绿色的稻田。秧苗抽长，将四下变成一片绿色大草原，其中点点散布着住宅和公寓。蓝天底下，地平线辽阔，远方的山脉晕成了一片淡青色。

大马路上车流并不多。深夜卡车川流不息，但白天往来的车辆，大半都是前来购物中心的购物客。而且现在是平日午后，还要一段时间才会门庭若市。路上一片空荡荡，只有吹过稻田而来、带着草香的清风拂过。

沐浴在初夏的阳光底下，嗅着风的气味，这时斑马线的行人号志变成了绿灯。

同时音乐开始响起。

佐代皱起眉头，她讨厌这暮气沉沉的音乐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佐代快步过马路，在旁边推婴儿车的由岐开口问她。

「佐代，你每次都会在这里摆臭脸喔？」

佐代边走边回头看由岐问：

「……会吗？」

「每一次都是。然后就像生气一样，急匆匆地过马路。我要推婴儿车，如果手上还有东西，实在很难跟上。」

「抱歉。」

佐代放慢了步伐。

「一开始我也奇怪，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吗？」

「真的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
佐代说着，配合由岐的步伐走完斑马线。斑马线另一头是修整成笔直的灌溉排水路和一整片稻田。

闻到草香，佐代吁了一口气。伴随着分不出是叹息还是换气的吁气，曲调阴郁的音乐也留下奇妙的余韵结束了。

「……我是讨厌这音乐。」

佐代说，由岐愣了一下。

「音乐？你说〈请过吧〉？」

「你不觉得很毛吗？」

「喔……」由岐喃喃自语，然后侧着头说，「唔……会吗？歌词的确有点毛呢。曲调也很阴暗。」

「就是说嘛。」

佐代应着，在人行道上走了一小段，沿着稻田往右弯。转弯之后就是佐代和由岐居住的公寓，宛如混凝土盒子的二层楼建筑物。设有停车场的正面面对稻田，阳台所在的后方也是稻田。没有任何遮挡阳光的物体，通风好，晾衣服一下子就干了，而且购物方便无比。因为是公司租下来的员工宿舍，房租也很便宜，和丈夫上班的工厂近在咫尺。附近没有地方可以夜游流连，因此丈夫一下班就会骑机车直接回家，简直是完美无缺的住处。硬要挑剔的话，就是稻田引水后，入夜后蛙声扰人而已吧。

经过公寓土地，来到建筑物后方的阶梯。公寓有两座阶梯，左右各有两户，上下共八户。提着东西上楼梯，掏出钥匙打开面楼梯平台的房门。佐代开门的时候，由岐在楼梯底下抱起小孩，收起婴儿车，东西先放在楼下，抱着小孩提着婴儿车上二楼。佐代把东西提进屋内，将生鲜食品收进冰箱后，再下楼帮由岐把楼梯下的东西提上二楼——两人每次一起出门，一定都是这样的流程。

佐代提着由岐的东西，走上正上方那一户。没有招呼就直接走进玄关，由岐正把小孩放到隔壁和室的婴儿床上哄睡。

「要帮你放进冰箱吗？」

「麻烦你。」由岐一边检查孩子的尿布说，「啊，肉帮我放冷冻库——天气很热，要不要喝冰茶？」

佐代应着「好啊」，把由岐买的东西收进冰箱里，然后帮换完尿布去洗手的由岐打开客厅窗户换气。阳台外的稻田遥远的另一头，是一条细细的、色调宁静的大海。

——请过吧，请过吧。

喝着冰茶，正喘了一口气，和室传来细微的歌声。

「……不要唱啦。」

「嗯？」由岐停下轻拍孩子哄睡的手，回头看佐代。

「你刚才在唱吧？」

佐代怪道，由岐吐了吐舌头。

「不小心就唱出来了——好怀念喔，小时候常玩，对吧？」

两个孩子面对面手牵手，其他小孩从高举的四只手之间通过，唱完的同时把手放下，这时被圈住的小孩——

佐代回想起来，问：

「会怎么样？」

「什么东西怎么样？」

「像这样，」佐代比手画脚，「被抓住的小孩，是会变成鬼吗？」

「会轮到抓人吧？」

「可是抓到的只有一个人，负责抓人的有两个人耶？」

「跟其中一个轮流吧？」

由岐说着，回到客厅，坐到地垫上。

「……是吗？」佐代回溯记忆，却想不起来，「好像没玩过几次，不记得了。」

「是啊，也没有流行过嘛。只有幼稚园的时候老师教着玩。」

由岐用吸管吸着被融化的冰块稀释的冰茶说：

「……现在想想，那首儿歌好奇怪。到底是哪里可怕呢？」

——去程无事，回程可怕。

「应该是男人可怕吧。」

佐代应道，由岐歪头不解。

「男人……？你说天神※神社的守卫吗？」

注：天神即菅原道真（八四五—九○三），平安时代的学者、政治家。受宇多天皇重用，位极右大臣，但为政敌所谗，左迁至大宰府，抑郁而终。死后京城发生各种异相，人们相信是菅公怨灵作祟，遂加以祭祀以平息其怨愤。为学问之神、天满天神。

佐代笑了。

「神社怎么会有守卫？不是守卫啦，是现代说的可疑人物。」

「什么可疑人物？歌里面有可疑人物吗？」

由岐说完，速度飞快地哼了起来：

——请过吧，请过吧。

这条小路通何方？

参拜天神小路也。

让道让道请让道。

无事之人不可过。

庆祝孩子满七岁，

携带供品祭拜去。

去程无事，回程可怕。

可怕归可怕，请过吧，请过吧。

佐代听了蹙起眉头，由岐挥手安抚她，唱完整首后说：

「里面没有可疑人物啊？」

「有啊，问『这条小路通何方』的人。」

「咦？」由岐瞪圆了眼睛，「这是母亲在问吧？然后守卫回答说『是参拜天神神社的小路』，所以母亲要他『让道』。」

「怎么会？」佐代又笑出声来，「母亲是来神社参拜的吧？那怎么会问『这条小路通何方』？那当然是去神社的路啊。」

「会不会是路记不清楚？要不然就是第一次来。」

「第一次去神社？」

「对。」由岐用力点头，「一定是邻居说小孩长到七岁了，最好去天神神社拜一下。母亲是从外地嫁过来的，所以不知道神社在哪里。听人说在这一带，实际过去一看，遇到了一条小路，所以向人询问地点。」

「小孩子七岁，」佐代竖起指头，「那就算一嫁进来就生小孩，至少也在那里住了七年。」

「啊，对喔。」由岐喃喃道，「那……就是神社在超远的地方？」

「干么特地跑去远方的神社拜？」

「会吧？像考试的时候，不是都会特地跑去太宰府拜学问之神吗？」

「带着小孩？那是古时候的童谣，所以是用走的吧？牵着七岁的小孩，徒步去远方的神社参拜？」

「应该不会喔。」由岐歪起了头。

佐代笑了。由岐的误会让她觉得很好笑。

「再说，神社有守卫不是很奇怪吗？还说什么没事不可以过，去神社当然是去拜神的啊。如果拜神不算正事，什么才算正事？」

「被你这么一说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「而且最后说是带了供品来祭拜的，成功过去了嘛。也就是说，参拜可以算是正事。既然如此，守卫就没有意义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那……」

由岐显得不明所以，佐代对她说：

「所以才说那是可疑人物。」

「咦咦咦？」

「他不是问母子『这里是哪里』吗？而且还不让母子过去。」

由岐眨了眨眼。

「……『唉，让我们过去啦！』」

「『你要做什么？要去哪里？没有重大理由不许过去。』」佐代回应。

「『这孩子七岁了，为了庆祝，我带了供品要去拜天神。』」

「……母亲这么说，虽然是过去了，但男子还是赖在路中间不走。所以母亲觉得回程还要经过这里，实在很讨厌。」佐代解释。

由岐怔了一下，接着爆笑出声。

「什么跟什么？太奇怪了啦！」

「怎么会？只能这样解释，否则就不通了。」

「哪里通？有可疑人物堵着路不让过还好，可是没事就不让过，这太奇怪了。」

佐代鼓起腮帮子。

「感觉很像小混混找碴会说的话啊。」

「唉，小姐，你要去哪里？你要去做什么？没事不可以过喔——这样吗？」

「对对对。」

「太扯了啦！」

由岐笑着否定，佐代困惑了。这时客厅门口传来声音。

「喔？怎么啦？这么热闹。」

是登志郎。由岐说过她先生今天上早班。

「阿登，你回来了。唉，你听听，佐代说的话好好笑。」

「嗯？」登志郎应着，头也不回地走进和室。他看着睡着的女儿睡容，听着由岐说明，听完后和由岐一样笑了，「这解释太好笑了。」

「……咦？我说错了吗？」

「也不算错。」登志郎说着，回到客厅。

「那是童谣，有各种解释是当然的……而且基本上童谣的歌词本来就莫名其妙。像〈笼中鸟〉也是。」

「可是你刚才说我的解释好笑。」

佐代摆出闹别扭的样子，登志郎说：

「我是觉得你的解释很特别。」

「由岐的解释才奇怪吧？」

「才不奇怪呢！」由岐扬声抗议，登志郎制止她说：

「这首童谣，发源地是我的故乡喔。」

「咦！」佐代惊呼，「这首歌有发源地喔？我有点忘了，阿登是崎玉人吗？」

「……对，川越。发源地是那里叫三芳野神社的地方。也有别的说法是其他地方，记得好像是小田原。」

登志郎更进一步解释道：

「三芳野神社是历史悠久的神社，后来那里盖了一座城堡，神社被围进城里面，所以一般人没办法自由进出了。但人们信仰虔诚，所以特别开放给参拜神社的人进出，听说是这样。」

「所以才会有守卫？」

「因为可能会有敌方间谍假扮成香客，溜进城里刺探情资。所以才在参道设了关守，严格审问进出的人。我听说这首歌就是在唱这种情况。」

原来是这样啊——佐代想。确实这么解释，合情合理。

「可是……那怎么会是『去程无事，回程可怕』呢？」

「不晓得呢。会不会是比起进去的人，对离开的人审问更严格？」

「这样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听了佐代的质疑，登志郎苦笑，「会奇怪吗？」

「因为……」

如果去的时候会被检查，回程的检查应该也差不多吧？既然被允许进去了，离开的时候，应该也照样可以出来。歌词里的「可怕」，应该是指某些去程无法相比的严格状况。

佐代本来想如此主张，却闭口不语了。确实，为童谣是否合乎逻辑而斤斤计较也没用。

不过，其实佐代一直很害怕这首歌。现在也一样讨厌，但小时候光是听到这首歌就会哭出来——父母和亲戚到现在都还会拿这件事取笑她，而这的确是事实。

一直存在于佐代内心的意象是这样的。

傍晚时分，冷清的小径上站着一名可疑男子。男子傲慢地问路，并挡住去路，纠缠不休。母子好不容易摆脱纠缠，害怕地穿过男子身边前往神社。周围是一片深邃的森林，不见人影。回头一看，男子站在路中间，还在看这里。在上供祭拜的时候，太阳一定会完全西下。必须从漆黑的路折返，再次经过那个男人旁边……

「唉，问『这条小路通何方』的，是母子还是守卫啊？」

这天晚上，佐代问回家的雅昭。雅昭吃着晚饭，发出古怪的一声，「啥？」听到佐代唱出那句歌词后，说：

「喔，那首歌啊……是母子吧？」

「有守卫，然后不让母子过去吗？」

「我觉得是这样的歌啊。」

「这是多数派的解释吗？」

「一般都是这么解释吧？我没听过别的说法。」

佐代心想「果然」，叹了一口气。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完全误会了。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解释，才是一般世人的常识。

「怎么突然问这个？」

雅昭问，佐代说明自己的误会。她说出长年以来，从来不曾怀疑的意象。

「可是，既然守卫都让她们过去了，说『回程可怕』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佐代这么埋怨，雅昭笑道：

「……母子是奸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她是间谍。虽然带着小孩做掩护，但其实女人是去刺探城堡内部状况的。虽然对守卫说是来上供祭拜的，但或许回程的时候身份会曝光，所以才说可怕。」

佐代开口：

「……是这种古装剧的情节吗？」

「合情合理啊，对吧？」

如此笑道的昭雅，显得莫名得意。

「这条小路是要去哪里的？假惺惺地问这种根本不用问的问题，也是因为心虚。」

「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——确实，这样就解释得通了。

佐代轻笑。

「居然为童谣这么认真……好傻喔。」

「会吗？很有趣啊。」

「是啊。」佐代微笑。

其实也没什么好追求合理的吧。但只要知道来历，就能解释出一番道理。觉得有趣就够了。

尽管这么想，心里却还是有个疙瘩。

……可是，这首歌很可怕。

「雅昭，你不觉得这首歌很可怕吗？」

「从来不会，只觉得满阴沉的。」

「我超怕这首歌的……小时候。」

「怕这首歌？」

「这首歌的意象。」

漆黑的道路，挡在路上的黑影。要穿过黑影旁边很可怕。即使提心吊胆地克服了这个难关，回程又必须经过那个男人身边。

「怎么会是这样？」

「就是说呢。」佐代苦笑道，「……是因为小时候的神社吗？」

她接着这么说：

「我们家——以前住的家附近有一座小神社，那里拜的就是天神。」

「是喔？」雅昭说，「你们以前住的家，是在旧市街吗？」

「嗯。」佐代点点头。

佐代住的这个街区，是以建于河口的城堡为中心形成。古时候的城下町，现在称为旧市街。后来街区扩大，扩大的部分称为新市街。然后又进行町村合并，市区不断扩大。虽然也不算蓬勃发展，不过是一个持续扩张的地方自治区。

佐代是旧市街出生的。古老的街区保留着传统町名。读小学的时候，她们举家迁到新市街更边缘的地方——郊外，而现在佐代住在比那里更外侧的地方。市区外侧盖了一家大型汽车厂，是随之兴起的住宅区。过去只有农家和稻田的地方，现在成了稻田与民宅各半。

到了这一带，完全就是郊外住宅区，但旧市街的风情截然不同。老旧的屋舍、老旧的习俗、老派的人际关系。佐代出生的家也很古老，是一栋阴暗狭长的房屋，总之狭窄得不得了。因为和祖父母同住，佐代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。

那个家所在的街区一角，有一座神社。如今连记忆都模糊了，但她记得参道旁边的重瓣红梅很美丽。社殿古老，虽然小，但每年都会举办神乐演出。不过因为小，虽说是祭典，规模也很小，但还是会有两三个摊子，让人很期待去逛逛。

「那间神社旁边有条通道。」

佐代在餐桌托起腮帮子说：

「大家都管那里叫『夹道』。民宅之间有条细细的石板路，尽头处有木门，木门过去就是神社。不是通到正面的参道，而是社殿旁边。」

「是喔？」

「那是……稻荷神吗？社殿旁边有座小祠堂，大概是通到那前面吧。」

小神社是附近孩子绝佳的游乐场。佐代家在夹道那边，因此都会穿过夹道进去神社。因为如果走正面的参道，就得绕上好大一圈。不过夹道很阴暗。

「一路上两侧都是二楼人家，没有半扇窗户。天一黑，连灯光都没有。现在回想，是可以闭着眼睛一口气冲过去的距离，但小时候觉得很漫长。玩着玩着，玩到天都暗了，急着要回家，却又怕经过夹道。因为那里会早一步暗下来。提心吊胆地经过时，脑中就会响起那首〈请过吧〉。」

——这条小路通何方？

参拜天神小路也。

佐代轻声哼唱，雅昭点点头说：

「完全就是这样呢。」

「嗯。」佐代点点头，「有时候因为太害怕了，还会从参道那里绕一大圈回家……」

但小孩子总是会玩得忘了时间。祖父母绝对不许她晚归，如果没在晚饭前回家，就会被痛斥一顿。玩得忘我，惊觉回神时，已经到了非回家不可的时间了。不快点回家会捱骂。对小孩子的脚程和感受来说，实在没有办法悠哉地绕远路。

「所以还是会心惊肉跳地走向夹道——卯起来冲过去……」

忽地，「鬼」的形象掠过脑际。有鬼。

被高耸的建筑物夹住的狭小巷弄。古老的石板地另一头有个庞然黑影。那是……

「鬼……」

「什么？」雅昭反问。

「有鬼……」佐代喃喃说道，又慌忙摇头，「不对。不可能有什么鬼。」

她强自微笑。没错——不可能有鬼。

「……对了，穿过夹道进去神社，还有另一座小神社。也不算神社，是小祠堂吧。里面有鬼的石像……」

「鬼？」

佐代回想起来，点了点头：

「有两座鬼的像，还有一座像诡异老爷爷的像。」

「那是不是役小角？鬼是前鬼和后鬼吧？我们家附近也有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雅昭是隔着一条河的邻县的人。附近有以修验道※信仰闻名的山，雅昭老家祭祀着天狗※。

注：修验道是融合日本古来的山岳信仰及密教而成的宗教，开山祖师为役小角。着重于山岳修行。

注：天狗为传说中的妖怪，和修验道信仰融合在一起，形成红脸长鼻，穿着修验道修行者服装的形象

「这样啊……是役小角啊。」

小时候的佐代不知道那是什么像，只觉得很恐怖。所以夹道更让她感到可怕。穿过夹道就有鬼——这样的印象，滑坡变成了挡住夹道的可怕事物了吧。还是……

「……天狗？」

「什么？」

挡在那里的庞然巨物，脸是红色的。

「不对，记得鼻子不高。」

褐色的蓬发、油亮粗犷的红脸、金织锦缎的狩衣※和……

注：狩衣为平安时代贵族的便服，武士的礼服。在现代成为神道教神职人员的服装等。

「那个……叫什么去了？」

「哪个？」

「像工作穿的灯笼裤……」

「……嗄？」

雅昭发出错愕的怪声，佐代激动地说：

「是袴！短袴！小腿那里变窄……」

雅昭惊讶地眨着眼，说：

「你是说……裁付袴吗？祭典的时候穿的传统服装。」

「对……可能是。」

是花样华丽的锦织裁付袴。小腿以下用布扎起，脚上穿着草鞋。

这样一个鬼就站在夹道那里。

这瞬间，复苏的景象变得鲜明起来。夹道深处站着一个鬼。虽然怕得要命，却非过去不可。

——无事之人不可过。

「忘记东西……」

佐代脱口而出。还来不及意识到，嘴巴迳自动了起来。

「我忘记东西了……」

挂在红梅枝桠上的怀表。

「那是爷爷的宝贝怀表，一定要带回家才行……」

佐代是偷偷拿出去的，万一被发现，绝对会被骂死。

想到这里，一阵呕吐感涌上喉咙。佐代忍不住双手捂嘴，趴倒在桌上。

「喂，佐代！」

佐代对着那黑影瑟瑟发抖，半哭半诉地说出怀表的事。

——那么，就让你过去吧。

鬼确实这么说了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听到雅昭的声音，佐代从沙发坐了起来。躺了一阵，总算舒服了一些。

「我没事了。」

「你是怎么了？感冒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佐代摇摇头。敞开的客厅窗户吹进凉爽的夜风和蛙鸣声。

「……世上没有鬼呢。」

意外的是，雅昭默不作声。

「怎么了？」佐代问。

「一般应该会回答不可能有吧。」

「就是啊。」

「……可是，不是有鬼的木乃伊吗？」

「喔……」佐代喃喃道。这里的市区是没有，但近郊有处寺院，以收藏鬼的木乃伊闻名。

「那是假的吧？」

「是有人这么说，可是……鬼我是不知道，不过我听说过有人遇到天狗。」

佐代在沙发上重新坐正，上半身往前探。

「天狗？」

「嗯。是我伯公遇到的。伯公说，他小时候和我曾祖父一起上山，遇到天狗。」

雅昭接着又说：

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狗，不过他在山上遇到怪事。」

雅昭的伯公和曾祖父是上山工作的。不知不觉间，两人发现有人跟着他们。看不见身影，也没听见话声，但一直有分开草叶的声音尾随在后。两人带了家里养的狗上山，狗也顾忌着那声音，夹起尾巴，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。

曾祖父什么也没说，但似乎注意到怪声了，工作都还没办完，却突然说，「今天就下山了吧。」然后催着伯公火速开始下山。

很快地，两人来到山中一处树荫浓密，极为冷清的地方。周围全是参天的老杉木，大白天也阴阴暗暗，平时就让人感到不安。两人走在穿过其间的狭窄山路上，在树根间磕磕绊绊地下山，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声音。

——给我吃！

伯公害怕地仰望头顶，但巨杉形成的浓荫就像一片大屋顶般覆盖上方，看不见天空，连伸到头上的树枝都看不清楚。

这时，两人带来的狗突然狂吠起来，朝着头顶吠个不停。

伯公紧紧地抓住曾祖父。他觉得那声音像是在叫他「给我吃」。狗害怕地夹着尾巴，却还是对着头上的某物叫个不停。曾祖父默默地解开腰间的行囊，留在原地。

行囊里有中午的便当。曾祖父留下行囊，背起伯公，逃之夭夭地冲下山。狗还是一样对着头顶的树枝吠叫着。伯公在曾祖父的背上回头看，但很快就被树木遮挡看不见了。

「——两人落荒而逃地回到山下的村子。那天晚上，山上远远地传来狗的吠叫声。隔天一群村人一起上山去找狗，结果狗就在之前那声音传来的地方。在杉树上。」

佐代眨着眼睛。

「在树上？」

「对。杉树不是像这样，树干笔直，下面都没有树枝吗？听说狗就在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攀抓的树干上方，粗枝分岔的地方。是老手千辛万苦爬上树，好不容易才把狗救下来的。」

「是喔？」佐代自言自语，「狗……不会爬树嘛……」

「是啊，狗不可能爬树。虽然没有受伤，但好像吓破胆了，后来那只狗打死都不敢靠近山地的样子。」

「遇到的就是天狗？」

「我伯公是这么说的。」

雅昭说这件事不只是听伯公说，也从住在伯公家附近的人那里听到。还有老人家声称就是他父亲爬上树把狗救下来的。

「所以在树上找到狗，应该是真有其事吧。那么虽然世上不可能有天狗，可是这样的，狗到底是怎么跑上树的？真是令人匪夷所思……」

「是吗……」佐代低语。

雅昭的伯公是以前他介绍的本家亲戚的父亲吗？保留着古来信仰的山地，山脚下的老村庄、老城镇里，或许还有某些古老的事物残存着。那么……佐代儿时住的那个街区，或许也有相同的古老事物留存。

「或许我见过鬼。」

「或许？」

「嗯。」佐代点点头。记忆并不明确。站在夹道的鬼的形姿十分鲜明，她也可以回想起穿过鬼旁边时魂飞魄散的感觉，以及挂在红梅枝桠上的怀表等片段，但整体却相当模糊。

「我在神社玩，玩到很晚……天都黑了，我急忙想要回家。然后应该是想到忘记东西了。虽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但还是匆匆跑回去拿。结果鬼站在夹道的木门那里……」

鬼站在夹道靠神社那一侧，老旧的木门前——姿态鲜明。

「我很怕，想要折回去，可是万一被爷爷发现我偷拿他的怀表出来，绝对会被骂死，所以我硬着头皮穿过夹道……」

结果被叫住盘问了。虽然想不起来对方实际上说了些什么，但自己应该是哭着说忘了东西，不去拿回家会被祖父骂。她依稀有这样的印象。

「结果鬼就让我过去了。」

——那么，就让你过去吧。

「我提心吊胆地穿过鬼的旁边走进神社，应该是在玩耍的地方找怀表。可是怎么样都找不到，一直找到深夜……」

佐代说到这里，雅昭插嘴问：

「一直找到深夜？一个小孩子？」

「应该是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你祖父母不是不许你晚归吗？那不可能放任你找到深夜吧。再说，小孩子晚上没回家，绝对会引发大骚动的。」

「说……说的也是呢。」

确实，佐代没有找个不停的记忆。只记得在红梅的枝桠上找到挂在上面的怀表。

佐代想了一下。

「不可能是深夜……可是我觉得安静得不得了。周围明明有人家，却连盏灯光也没有，也听不到人声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佐代兀自点头。

「对，我心想要是有大人经过，就要向大人求救，却没有半个人经过。参道就正对车站和闹区，但我不记得有人经过。只记得漆黑的马路另一头，黑黝黝的人家一片寂静……」

可是夹道有鬼。回头一看，鬼就站在夹道那里，目不转睛地看着佐代。

「我实在不敢从夹道回家。」

——去程无事，回程可怕。

「所以我想从正面离开神社……」

结果鬼从背后一把揿住了她的肩膀。佐代就像冻结似地动弹不得。

「然后……」

「然后？」

后来怎么了？不管怎么努力回溯记忆，依旧一片空白。

「不记得了……」

佐代喃喃说着，望向雅昭问：

「你觉得我遇到了什么事？」

雅昭皱眉沉思起来。

「那是鬼吗？我是被鬼抓住了吗？还是那是变态？因为太可怕了，我把他记成鬼了？我被他做了什么吗？」

雅昭一脸凝重地沉思之后问：

「你爷爷的怀表呢？那支怀表后来怎么了？」

佐代猛地想了起来。

「怀表在。爷爷过世的时候，一起放到墓里陪葬了。那是爷爷受到表扬领到的纪念表，所以他非常珍惜。那……」

「既然如此，你一定是找到东西回家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如果发生过什么事，你爸或你妈应该会说吧？」

确实，佐代不记得父母提到过任何相关的往事。没有人提到任何事——倒不如说，是没有人知道。

佐代这么说，雅昭便说：

「那你就没有被抓住，也没有晚归，引发骚动。」

「应该……是呢。」

佐代低语，就像在告诉自己。并未发生任何事——应该。不仅如此，有可能全都是一场梦。因为那条夹道很可怕，因为童谣〈请过吧〉很可怕，所以自己才虚构出这种梦境般的体验，或许只是如此罢了。

——一定是的。

佐代再三告诉自己。

然而隔天佐代没办法去采买。因为她没办法经过购物中心前面的斑马线了。一听到〈请过吧〉的音乐，她便开始心悸冒冷汗。头晕目眩，连站都站不住。

——请过吧，请过吧。

我不想过！佐代在心中呐喊。我绝对不要过去！

星期天，早上一起床，雅昭便挖出了相机。是他的宝贝单眼相机。

「你拿相机要做什么？去旅行吗？」

「我们去看看吧。」

听到这话，佐代心脏一跳。

「……去哪里？」

「那间神社。去了或许就会想起来了。」

「我不要。」佐代自言自语。她才不愿意想起来。说起来，她根本一直都遗忘了，或许应该说是把记忆盖起来了。只要掩盖起来，即使讨厌那首童谣，也不会害怕到没办法过马路。这盖子是绝对不能掀开来的。

「带我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吧。」

雅昭说：

「我觉得应该没有发生过你担心的那种坏事。如果小孩子三更半夜不回家，一定会闹到报警找人。就算小孩子忘了这件事，街坊邻居也绝对不会忘记。会有人聊起，否则也应该会像禁忌一样不敢触碰。」

「或许是吧……可是……」

可是既然如此，为何我会怕成这样？

「我们去确定一下吧。」

雅昭强势地这么说，佐代勉为其难地上了车。

车子经过大马路，朝旧市街驶去。铺设在稻田中央的笔直马路，路面渐渐收窄，变得蜿蜒曲折起来，来到两侧老旧人家林立之处，展现出小巧但端正的街容。

开进旧市街没多久，就来到佐代以前住的学区。是小时候熟悉亲近的街区。保留了古色古香房屋的沉稳街道，有着古老的町名。据说这年头许多古老的町名都消失了，但这里不同。不过町名很早就已经废除，市内正式的住址只有番地。老町名仅做为邮递上的称呼保留，也因此昔日藩政时代的地名如今仍延续使用着。

「……再过去。」

佐代指示路线，雅昭把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。他把相机搭在肩上下了车。佐代犹豫了一下，立下决心下车。

停车场周围的住宅比较新一些。是小时候没有的建筑样式，因此应该是拆除老房子后重建的。那么，这座停车场以前也是古老店家吗？佐代觉得这一带有家具行，但不清楚家具行是成了停车场还是住宅。

——明明才短短二十年前的事而已。

记忆会如此轻易淡去吗？即使环顾四方，也想不起过往的街景。

停车场前面有一条丁字路，从那里再过去，就是以前佐代住的地方。神社应该在经过那条丁字路过去的地方。雅昭问，「哪边？」佐代指示，想要迈出步伐，脚却沉重得动弹不得。

「我们绕一圈过去吧。」

雅昭开朗地说，就像要抚慰佐代。

「神社最后再去吧。我们绕一圈，去看看以前你住的地方。」

佐代松了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这一带的旧市街，路道也如棋盘般井井有条。两人背对丁字路，先走出大马路，循着人行道朝以前住的家走。

道路左右的景色看起来奇妙地错位。街景没有变，然而建筑物大多陌生。全新的公寓和商家、事务所和住宅。然而掺杂其间，却又保留着古老的屋舍，显得突兀。老旧的杂货店、日式门窗行、枪炮行。这店面我认得——虽然怀念不已，但店门本身关着，看上去已经长年没有营业了。偶尔遇到正在营业的店，建筑物却是新的，店面整个改头换面了。

很像，却不一样。

有种全都错位的一点点别扭感——这种感觉佐代有印象。穿过鬼的旁边回去拿怀表的神社，就是这种感觉。毫无疑问是平日玩耍的地方，却觉得不太一样，让人不安地想真的就是这里没错吗？

也许是担心深陷在思绪里的佐代，雅昭问她怎么了。

「……好像不一样了，又好像没变。觉得很微妙。」

佐代从这处旧市街搬过去的新家，位在接续旧市街外侧的新市街。大人的话，是骑自行车就可以往来的距离，但是对小孩子的脚程来说，已经是另一片天地，学区也不一样了。对小学生而言，居住的学区就是全世界。走出学区，就是不同地区。隔壁学区也就罢了，再远的话，就宛如异国。转学的时候佐代哭了，朋友也哭了，彼此约定要写信喔、要打电话喔；但是长大后回头一看，这点距离根本微不足道。

佐代说出这样的感受。

「啊，我懂。」雅昭笑道，「对男生来说，就像是敌国。」

「——敌国？」

「会有敌对心理。如果跟隔壁学区的边界有公园那类地方，就会为了哪一边的人可以用而吵架。先去的人可以抢到那天的使用权。」

佐代笑了。

「是不成文规定吗？」

「也不到这种程度。要是有别的小学的人在那边，就会觉得很没意思，改去别的地方玩。不过有时候明明就是我们学区的游乐场，却有其他学区的家伙跑进来玩。这种时候就一定会吵起来。」

「这样吗？」

「小时候说到在外面玩，不是踢足球就是打棒球嘛。就算是还算宽阔的公园，顶多也只能供一组人马玩耍。所以要是被其他学区的人占据，就会叫他们滚蛋。」

「现在也没有这种情形了吧。」

「应该没有了吧。听说现在的父母根本不让小孩子玩足球或棒球。」

「是喔？」佐代应着声，弯过转角。很久很久以前，刚转过去的地方有家澡堂，但佐代住在这里的时候应该就关了。隔壁是当铺吗？现在两家都不见了，变成公寓和公寓停车场。再隔壁有两户新房屋，那里以前是什么？如果没有勾起记忆的东西，就想不起来。但是再过去有一户认得的老房子，正面玻璃门和以前一样敞开着，可以看见屋内脱鞋处。

「……写租屋合约的时候……」佐代喃喃自语。

「嗯？」

「一遍又一遍填上自己的名字，会忽然怀疑真的是这样写的吗？」

「会会会。」

「我现在……就是一样的感觉。」

真的就是这里吗？虽然疑惑，但立刻又出现记忆中的某物，让自己确定就是这里没错。然而却又马上不安起来，真的就是这里吗？

「那天的神社也是这种感觉。明明刚刚还在这里玩，却感到怀疑，真的是这里吗？」

佐代觉得光线昏暗也有关系。但是在冬天，应该也有一样阴暗的时候。因为必须回家的时间，经常太阳都完全下山了。也不是不熟悉黑暗中的神社。

说着说着，两人走到新旧民宅林立的一区。佐代停下脚步。

「应该是这边……」

她对老房子有印象，但外墙翻新，窗户和屋门也换成了铝门窗，因此印象不同了。两邻是完全陌生的房屋。再隔壁的屋子年代相当久远，但盖了崭新的车棚和围墙，因此一样无法确定。

佐代环顾四面八方叹了口气。

「没想到居然连自己家都认不出来了。」

「是这边？」

「应该是。会不会是这栋新房子？盖在拆掉的我们家和隔壁家上……」

类似的房屋排列，前后都有。从房屋与道路的相关位置来看，应该就是这里，但如果说其实是在更前面，似乎也无法反驳。

「你在这里住到几岁？」

「九岁吧……大概。」

「那你是几岁遇到鬼的？」

佐代微微皱眉。

「应该是搬家满久前的事，可是不记得到底是几岁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雅昭说着，拍下附近的景象。

「那，我们去神社看看吧？要绕路过去吗？」

「嗯。」佐代答道，两人先走到别的街区，然后绕了一圈，前往神社的表参道。愈是接近神社，步伐就愈沉重。

「以前这里有手工艺店……」

鱼店、蔬果店、杂货店、寺院、洗衣店，每一家店都不见踪影，不是盖了新房子，就是关了。保留过去样貌的就只有寺院。小时候这里人潮算多的，但现在几乎连个行人都看不到。

再走上一段路就是神社。小巧的石造鸟居维持原样，但周围的景色已大异其趣。以前三边都被人家围绕，但现在旁边的建筑物消失，变成了停车场，因此境内显得明亮宽敞。

「这里吗？」

佐代点点头。参道从石造鸟居笔直延伸而出，正面是举行神乐的本殿，旁边连着仓库，里面应该存放着祭典使用的轿子等等。另一侧的旁边有座小建筑物。是稻荷神社。旁边有小祠堂和木门。

——竟然还在。

木门还在，表示夹道也保留原样吗？木门是白木，看起来还很新颖。

「梅树不见了……」

佐代环顾周围。她记得应该就在参道旁边有块大石碑，旁边有棵老红梅。

「应该是枯掉了吧。」雅昭说，指着参道旁边宛如化石的残株。

「这样啊……枯掉了啊……」

挂在树枝上的怀表。

「我记得这旁边有石头。堆起来的石头上立着大石碑……我就是爬到石碑上，把怀表挂在树枝上……」

「你干么把怀表带出来？」

「因为每次都会忘记该回家的时间。玩得失去时间感，每次注意到都太晚了，急忙冲回家，然后捱骂，所以我想说只要带时钟来就没问题了。」

——对，我想起来了。

她连续好几次晚归，然后捱了好几顿骂。她想到可以带个时钟来，但又觉得闹钟很笨重，能够带着走的小时钟就只有祖父的怀表了，所以才偷偷拿出来。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点子真是赞。

「可是玩着玩着，我发现万一不小心弄掉表，把它摔坏就完蛋了。」

把表摔坏或遗失，后果不堪设想，因此才会小心翼翼地挂到红梅树枝上。把炼子绕了一圈又一圈，确实地扣好，免得掉落。她还记得自己得意洋洋地对朋友说，挂在这里，大家都可以看到。

雅昭笑了。

「结果最后根本没有人在看表，对吧？」

佐代也笑了。

「没错。」

「要是记得看表，就不会忘记要回家了。」

「就是啊——结果又一如往常，玩到天都黑了才突然惊觉。那时候我根本就忘了怀表的事。」

得赶快回家才行——佐代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，跑向可怕的夹道。穿过夹道，快到家时，才想起了怀表的事。

因此她才又仓皇折返。这时夹道里已经一片漆黑了。耸立在两旁的人家都是漆黑的木板墙，延伸在人家之间的细长石板路，对小孩子来说实在太漫长了。前方是一道黑色木门。一道庞然黑影挡在门前。

金织花纹的狩衣、锦缎裁付袴、褐色的蓬发、金色大眼怒睁的红脸。如女鬼般的血盆大口……

——真的有。

不是做梦。正当佐代要这么说的时候，木门传来「喀哒」一声。佐代忍不住惊叫，雅昭被吓到也一起惊叫，继续推开的木门现身的年轻男子吓一跳似地定住了。

从木门现身的，不是鬼或其他妖魔，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。大概比佐代年轻一些。穿着T恤和牛仔裤这种稀松平常的打扮，一手拿着木槌，腰上系着工具袋。

「啊，抱歉。」

雅昭出声，举起一手招呼。

现身的男子也松了一口气似地露出笑容，颔首为礼。

雅昭留下仍余悸犹存的佐代，走向木门。

「你是木匠吗？在修理东西？」

男子对走近的雅昭点点头。雅昭在木门旁边停步。近旁有座小祠堂。他看了看祠堂说：

「这也在修理吗？祭祀的果然是役小角呢。」

「是啊。」年轻人答道，「这一带也很盛行修验道信仰。」

「你在修理祠堂？还是木门？」

「木门，祠堂是顺便……因为破损得满严重的。」

「神社有木门，满少见的呢。」

「是啊，很少看到。」

「你是这边的人吗？」

男子说不是，自我介绍姓尾端。

「我是修理建筑物的营缮师。」

「也修理木门和祠堂吗？」

「基本上只要接到委托，什么都修。前提是有办法修的话。」

两人明朗的对话让佐代放下心来，走向他们。尾端这个年轻人虽然娇小，但感觉很机敏。

「这里为什么会装木门呢？」

佐代问，雅昭接话说：

「她小时候住在这附近，说她很怕这条夹道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尾端应声。

佐代隔着他的肩膀窥看夹道。两侧被建筑物包夹的细窄石板路，感觉比记忆中更短，是因为现在天光明亮的关系吗？

「因为是天神的小路。」

尾端说，佐代闻言一惊。

「是受到童谣的影响吗？」雅昭说。

「应该也有吧。不过神社有时会让人觉得可怕，不是吗？神域虽然清净、尊贵，但如果触犯禁忌，也会变成可怕的地方。」

雅昭和佐代歪头表示不解，尾端笑道：

「神明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。虽然会保护人，但也会惩罚人。天神虽然被人们视为学问之神，但最早也是在都城落雷的作祟神。」

听到落雷，佐代想到雷神的图画。这么说来，雷神的形象也是鬼。

「天神神社里是不是有鬼？」

她忍不住喃喃自语，尾端不解地问：

「鬼？」

佐代词穷不知所措，雅昭替她说明。

「她小时候好像遇过鬼，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做梦。」

「头上长角的那种鬼吗？」

尾端望向祠堂。两尊塑像毫无疑问是鬼的模样。

「唔……」佐代含糊其词，「因为是做梦……」

说完后，她又补充道：

「是红脸的鬼……是赤鬼吗？」

「好像穿着狩衣和裁付袴。」

雅昭补充，尾端表示兴趣。

「形象和一般的鬼不太一样呢。」

「就是说吧？」佐代半带苦笑，向尾端说明那个堵在木门前的鬼。

听完后，尾端说：

「那会不会是猿田彦呢？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很像神乐角色的猿田彦呢。」

听到尾端的话，雅昭回头看佐代。

「你之前说这里会上演神乐，是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那……是不是把神乐角色的猿田彦误以为是鬼了？」

「是吗……？」

佐代回溯记忆。

「可是，我记得神乐是秋天举办的。」

「会不会是为了练习什么的，把面具和服装拿出来穿戴了？」

会是……这样吗？然后被氛围吓到的佐代，没来由地害怕起对方？

「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？」

尾端问，佐代未加多想地据实以告。她觉得可以对这个人吐露无妨。

「会是神乐的演员吗？」佐代说。

「我想应该不是。」

尾端说，招手请他们去神乐殿。

「休息一下吧。要不要喝个茶？」

尾端在神乐殿的廊边坐下来，用水壶的盖子倒茶招待。

「杯子只有这个，请两位一起用吧。」

他说，把杯子递给佐代说：

「这一带的神社举办的神乐，属于岩户神乐的一派，非常古老。岩户神乐据说起源于中世纪。」

「这么厉害吗？」佐代说。

「觉得哪里厉害，应该是因人而异吧。故事主要取材自神话，然后加入出云流、伊势流和駈仙神乐、修验道而成，是这个地方独特的神乐。一般称为岩户三十三号，有三十三篇剧目传承下来。虽然举办神乐时，不会全部演出，但有些是仪式上绝对不能缺少的，还有因观众期待而不能拿掉的剧目。像这间神社这么古老，神乐又是自古流传的情况，大多都会花上一整天上演。从白天开演，收场时都入夜了。」

佐代回想过去，点了点头。

「这么说来，我有在晚上观赏神乐的印象。」

虽然聊胜于无，但也有摆摊，会和附近的小孩一起看神乐看到很晚，让人强烈地感觉是「特别的日子」。

「我记得好像白天有鬼在町内遶境……说让鬼抱过的小孩会健健康康。」

尾端笑了。

「是啊……负责传承这些神乐的是专家，不像其他祭典，是由当地人在守护。现在很多都称为保存会，但有『神乐讲』这样的组织确实地在薪火相传，祭典的日子，会请这些人前来指导。」

尾端的话令人意外。佐代一直以为是町内的人在主持。

「这条街也有一个保存会，旧市街举办的神乐，几乎都是保存会的人在筹办。服装和面具也是由他们保管，所以闲杂人等不可能取出那些东西，而且根本不是存放在这间神社里。」

「可是……这样的话……」

佐代见到的鬼——猿田彦？——到底是什么？

被这么一说，那张红脸也像是面具。经过旁边的时候仰头一看，和俯视的金色眼睛四目相接……

「……不对。」佐代喃喃自语，「那不是面具……」

因为那双金眼珠追着佐代的动作移动了。当她经过时，她确实看见鬼斜着眼睛看了过来。

尾端默默点头，望向木门。

「听说那里会设一道木门，是因为发生过有人从那条夹道消失的事。」

佐代一阵怵然。

「有人消失……」

「以前——不过也不算太久，好像是战后的事，听说有女孩在那里消失。跟在后面的弟弟看见姊姊走进夹道里，弟弟怕被丢下，也穿过夹道跑进神社境内，却没看见姊姊。在那里等他们的朋友也没看见他姊姊，说没有人过来。」

「神隐……」

「算是神隐吗？那里好像本来就有人会消失的传闻。据说设了一道木门后，这种情形就不再发生了。可是渐渐地被认为只是古老的传说，木门又老旧了，便把门拆掉了，没有再设新的门。结果又有女孩消失了。」

——现在不可入内。

佐代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
「所以听说神社向认识的灵场要了木材，重建了木门。」

穿过鬼的旁边进入的神社，异样地阒寂。周围的建筑物没有灯光，也没有人声或动静，总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上也不见人影。那个死寂到令人怀疑是三更半夜的场所。

——真的是平常的那间神社吗？

佐代被异样的氛围压倒，但还是从红梅的枝头解下怀表，回头一看，鬼就堵在木门那里，看着佐代。

——去程无事，回程可怕。

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次穿过鬼的旁边。

对……所以佐代想要从正面的参道离开。

她从为了解下怀表而爬上去的石碑跳下来，逃之夭夭地正欲奔向鸟居，结果肩膀被一把揿住了。

整个人被温和但坚定的力量转了过去。红脸金眼的鬼俯视着佐代。

——你要原路折返。

鬼说完，把佐代推向木门。所以……

「……所以我慌忙返回夹道，逃回家了……」

佐代喃喃道，雅昭和尾端露出讶异的神情。

「回家一看，还没有开饭，所以我偷偷把怀表放回爷爷的房间，若无其事地去吃饭了。」

听到佐代的话，尾端微笑道：

「或许那真的是猿田彦大人。」

如果佐代就那样从参道离开，或许会迷失在漆黑而无人的诡异街道——除了不见人影之外，没有任何不同，仅有些微差异——然而却决定性地错位的街道。然后这边的佐代就此消失不见。

大手的触感在肩上覆苏，佐代伸手覆上去。

「……原来他是在保护我……」

尾端眯眼微笑。

「猿田彦大神是天孙降临之际，为迩迩艺尊※向导的神明，所以也被视为道路神受到祭祀。」

注：迩迩艺尊亦称琼琼杵尊，是日本神话中太阳神天照大神之孙，也称为皇孙或天孙。奉天照大神之命，自高天原降临高千穗峰，统治日本。

「道路神……」

「猿田彦大神和修验道也有密切的关系……或许是他引导了你，确保你可以平安回家。」

佐代点点头，望向崭新的木门。

「换成新门了呢。」

「因为旧门已经年久失修了。这次因为从同一个地方得到了木材，所以把腐朽的部分裁切掉，接上新的木材。接下来只要刷上柿漆就完成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佐代微笑应声。她把杯子还给尾端道了谢，接着久违地前往社殿参拜。依序拜过本殿、稻荷神社、役小角，最后朝木门行了个礼。

——谢谢您。

当时我不明白那有什么意义，所以迟迟没有向您道谢，对不起。

一旁的雅昭也一脸严肃地跟着行礼。

这下佐代应该再也不会害怕鬼了。

但那首儿歌还是一样可怕。通往神域的道路，有时候是很骇人的。即使去程无事，也不保证一定能够平安归来。

——「可怕归可怕」……

即使让她过，佐代也绝不会冒险踏进傍晚时分的小径——往后也不会。

第二卷 若闻君如松相待※

注：原标题为和歌集《小仓百人一首》中，第十六首的其中一句，整首和歌的意思为「我将与你离别往前因幡国，但若听到你就像那里的稻叶山上的松树一样等着我，我一定会立刻归来」。日本自古便咸信猫咪走失时，只要写上这首和歌贴在家中玄关（或贴在碗上，有各种做法），离家的猫咪就会归来。

「爸爸，小春回来了吗？」

店面玻璃门发出轻响打开来。俊弘抬头望去，儿子航正走进门内。

「你回来了。」俊弘招呼一声，只应说，「没看见喔。」

「是喔。」年幼的儿子沉声回应，望向旁边的老木架上。只有还小的航个头那么高的商品架上，并排着一包包茶叶。上面铺着一张缩缅布座垫。有些褪色的小座垫上空荡荡的，给玻璃门外射进来的阳光晒得松松软软。

小春是俊弘的母亲养的花猫。这个小座垫是小春的专属座位。店内日照最好的这个位置，是她中意的地方。白天她总是坐在母亲拆开旧和服手缝的这块座垫上舒适地打盹。

俊弘将目光从小座垫移开，没事找事地重新整理了一下收银台旁的茶筅商品。有些垂头丧气地穿过店铺脱鞋处进来的航，经过柜台旁边，从敞开的室内玻璃门进入起居间了。他在那里放下书包，穿过房间前往厨房。一边从冰箱取出牛奶，一边看向餐桌。

「那奶奶呢？」

被这么一问，俊弘心脏一跳。航口中问着，眼睛看着餐桌。老旧的小餐桌上杂乱地摆着调味料和保鲜瓶罐，几乎已失去了餐桌的功用。

「奶奶要回来了吗？」

「……不晓得呢。」

俊弘一样含糊地回答。

同时咽下这句话，奶奶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两个月前，母亲突然在店面倒下送医。医师诊断是蜘蛛膜下腔出血，紧急开刀，保住了一命，但预后不佳。现在几乎没有意识，就躺在医院里。

航不知道这件事。该不该让儿子去探望全身插满管子绑在病床上的奶奶？——俊弘犹豫不决，就在这当中，两个月过去了。

航背对着俊弘喝光牛奶，把杯子放在流理台上。杯子敲出来的轻声，听起来就像叹息。

四年前，俊弘离婚搬回了老家。老家所在的古老城下町，通学范围内没有大学，因此要升大学的年轻人，都必须离开故乡，往往就这样在遥远的城市找到工作并落脚。因为只有古老可取的地方都市也没有职缺。

俊弘亦是如此。他为了就读都市的大学离家，就这样在外地工作。然后在外地结婚，有了航这个儿子。离婚的时候，航才刚满五岁。俊弘的职场经常要加班，也常出差。他认清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养育航，回到了故乡这里。幸好老家是从祖父那一代创业的茶铺，母亲代替早逝的父亲经营店铺。虽然是家小店，但也许因为是城下町，相较于人口，茶道人口算是不少。他认为应该供得起母亲、自己和航三个人糊口。

仔细想想，俊弘自己是在五岁的时候丧父的。航同样在五岁失去了母亲，还必须和同一个公寓社区的朋友及幼稚园的朋友道别。航寂寞哭泣，将他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，就是小春。

小春成了航的玩伴和说话对象——当然小春不会回话，但航只要对她说话，她便会一脸瞭然地聆听——晚上则是一同入眠；然而小春却不见了，已经半个月了。

此后，航每次从外面回来，都一定会问，「小春回来了吗？」每次俊弘都含糊以对，咽下该说的实话。

——小春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因为小春已经死了。

俊弘的母亲是个爱猫人，在俊弘的记忆里，家里总是有猫。不过母亲就像乡下老人家那样，用传统的那一套方法养猫。也就是让猫自由在外面活动。

过去母亲养的猫，全都是爱什么时候出门就出门，想回家的时候就回家。玄关的老门上还特地开了个洞，让猫可以随时进出。不过这个玄关也只有猫会走。玄关面对店旁的窄巷深处，而这条窄巷连撑伞的宽度都不够，要是提着东西，甚至无法顺利通行。由于往来不便，人都从店门口进出。母亲经常笑道，「我们家会规规矩矩地走玄关的就只有猫。」

因此半个月前的某一天，小春没有回家，俊弘也不怎么担心。因为一晚不见猫影是常有的事。

然而到了隔天。

俊弘一早打开店面铁门要拿报纸，发现小春冷冰冰地躺在店门前的马路上。从那凄惨的模样，一眼就可以看出八成是被车撞了。

应该是惨遭车祸，但还是挣扎着要回家吧。路面上残留着被辗断的脚拖行的血迹，以及点点血滴，朝旁边的窄巷延伸而去。然而小春没能走到窄巷，便力尽身亡了。

既然是放养，这就是有可能要面对的后果，可是一想到小春没有人救治，也没有人送终，就这样走了，他心碎不已。俊弘抚摸小春冰冷的身体，慰劳她坚强的努力，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起她，埋葬在后院角落。但直到现在，他都无法向航坦白这件事。

他知道非说不可——小春的事，还有母亲的事。尽管明白，却怎么样都下不了决心。就在拖拖拉拉犹豫的时候，时光流逝，一想到「事到如今再说也太晚了」，更是开不了口。

就在俊弘为自己的没出息叹气时，传来航呼叫小春的声音。不是家里，而是有段距离的别处。

俊弘回头看起居间。起居间和更里面的厨房都没有航的人影。这栋老旧的小房子除了起居间和厨房以外，就只有无人使用的玄关、陡急的阶梯、厕所和浴室了。从店面几乎可以看遍每一个空间。航不在一楼。起居间旁边的楼梯上也没有航的气息。「小春！」声音再次响起。似乎是后院传来的。

俊弘踏入起居间，前往厨房。从厨房和浴室之间的后门往外看，原来航在狭小的后院里。他站在篱笆前，对着后面的民宅喊小春。

「……怎么了？」

航一脸泫然欲泣地回头，手上握着猫粮的袋子。

「不可以去后面的人家吗？」

「怎么了？」

篱笆另一头是一户古老的空屋。俊弘上国中的时候，那里独居的老妇人过世，此后就一直没有人住，成了空屋。

「我觉得小春在那里。」航说，「昨天晚上我听到猫叫声。」

俊弘轻叹了一口气。空屋似乎成了野猫窝。明明不是繁殖季节，入夜以后却经常听见扰人的猫叫声。

那户人家本来就有许多猫。俊弘这些小孩都叫以前住在那里的老妇人「猫婆婆」。虽然也养了两只狗，但他记得随时都有至少十几只猫。猫婆婆也会喂浪猫，所以宽阔的土地里总是聚集着许多猫，是现代人说的「猫屋」。母亲虽然会抱怨猫叫声和屎尿臭味，但也只是苦笑说「那个老婆婆很爱猫嘛」，每次家里养的猫走失了或死掉了，她就会去要小猫回来。附近人家的反应也多半如此。如今回想，真是个宽容的时代。

老婆婆过世后，那里就一直是空屋。老婆婆没有小孩，似乎也没有往来的亲戚，一个人寂寞地过日子，是个有些乖僻的老人家。屋子的所有权不知道怎么了——应该是由某个亲戚继承了，但一直放到现在都没有人住。偶尔也会看到似乎是暂住的人，不过也没有定居下来，基本上空了将近二十年。尤其是这几年，完全无人进出。建筑物在风吹雨打下，加深了荒废的色彩。屋顶也歪曲了，屋瓦看起来随时都会崩坍。因为危险，俊弘严厉交代过航绝对不可以靠近。

「那里很危险，不可以进去——而且那里是别人家。」

「可是我觉得小春在那里。」

航重申。

「小春没有回来，是不是因为她动不了？所以她一定是在叫我去救她。」

俊弘摇摇头。

「那不是小春的声音。从以前就一直都有猫叫声啊。小春不会在那里，猫也是有地盘的。」

听到俊弘的话，航垂下头去，童稚的模样让人心痛不已。

——得告诉他才行。

让航这样继续空等，绝对不是好事。就在俊弘立下决心准备开口时，航无精打采地折回家里了。看到那张嘴唇紧抿、强忍泪水的表情，俊弘什么都说不出口了。

俊弘目送从后门进入屋内的航，望向庭院角落。

小春就在那里永眠，连墓碑都没有。

隔天早上。

「爸爸，小春呢？」

被唐突地这么一问，俊弘吃惊地回望背后。停下切味噌汤葱花的手看过去，航穿着睡衣站在那里。

航转动头发乱翘的头，张望着起居间和厨房，像在寻找什么。

「怎么了？」俊弘微笑回答，「还没睡醒吗？」

「我醒了啦。」航噘起嘴巴，弯身探头看狭窄的起居间和厨房两边的阴暗处，喊着「小春」。

「是又跑出去了吗？」

跑去玄关看的航丧气地折返。

「航，小春她……」

俊弘说到一半，被航打断了。幼小的脸上浮现耀眼的笑容。

「小春昨天晚上回来了。」

「——昨天晚上？」

「嗯，她跑来我床上了。」

航说着，走向起居间旁边的盥洗室。屋龄六十年以上的老房子，盥洗室只是虚有其名，其实只是一处摆了洗脸台的半张榻榻米大凹处而已。

「你是不是做梦啦？」

俊弘努力轻松地说。

「才不是。」航一口咬定，「我没有爬起来看，可是小春在我旁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我叫小春，她就磨蹭我的肩膀。」

俊弘困惑地回看开心的航。

「我心想太好了，一下子就睡着了。」

看见拿着牙刷回头的航那开心的笑容，俊弘知道他不是在撒谎。小春喜欢睡在航的床上。天冷的时候就钻进被窝里，天气好的话就躺在被子上，和航相依相偎着入睡。

「我本来想爬起来陪她玩，可是太困了。」

航说完后，又得意地接着说：

「喏，小春果然是困在后面人家了。她一定是听见我昨天叫她回家。」

航笑道，轻叹了一口气，以大人般忧愁的声音说：

「……其实我本来有一点点担心，小春或许不会回来了。」

航喃喃似地低声说完，望向厨房的小餐桌。俊弘穷于回答，只说「这样啊」。

「可是小春脏得要命。」

「脏得要命？」

「嗯。她臭死了。」

航带着笑容皱眉头说：

「得帮她洗个澡才行。」他洗了脸，笑道，「小春一定又会反抗。」

俊弘对难得喋喋不休的航漫应着，准备早餐，张罗他吃饭。确定他在收拾东西准备去上学后，从起居间走下店面，为开店做准备。小巧的老店面弥漫着渗透到每一个角落般的馥郁茶叶香。

「我去上学了。」

背着书包的航走下店面，打开玻璃门跑出户外。目送他冲进小学路队里，俊弘从起居间旁边的楼梯走上二楼。

航的房间里，地上的铺盖没有收。俊弘摊开堆成一团的航的被子，确实小春总是躺在那里的位置上——航的右侧——沾到了些许污渍。这是什么污垢？——就像抹到了某些茶褐色的东西，凑上鼻子一闻，臭到让人忍不住皱眉。

看来昨晚确实有东西在这里，但那不可能是小春。

是野猫吗？俊弘抓着微脏的被子望向窗外。

他觉得屋后的房子里一定有猫。虽然没亲眼看见猫进出，但一直有扰人的猫叫声，所以确实有猫吧。如果有野猫定居在那里，或许也会有猫误打误撞从「小春专用门」进入家中。不知道是不是猫的习性，奇妙的是，从来没有野猫从玄关闯入家中，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。

野猫还会再跑进来吗？如果发现那不是小春，航会大失所望吗？还是会转为爱上那只猫，忘了小春？

要是这样就好了——俊弘拆下航的被套心想。

这天下午，儿时玩伴松原到店里来了。在同一个町开酒行的松原，经常跑来俊弘的店摸鱼。

「我妈叫我拿这给你。」

松原说，举起装着保鲜盒的塑胶袋。他在进入起居间的高框坐下来，袋子就搁在一旁。

「是炖菜和串烧，给你们配晚饭。」

两人从幼稚园就认识，两家人也彼此熟悉。

「不好意思，替我谢谢阿姨。」

「嗯。」松原点点头，「昨天理发店的大叔说去探望阿姨了。」

「大叔去探望我妈吗？那么远……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
「一边是寡妇，一边是鳏夫，他们两个感情又很好。大叔整个人好颓丧，听说阿姨还是完全没有意识？」

俊弘点点头说：

「医生说有可能就一直这样了，或许无法期待复原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松原叹气，「那你带小航去看奶奶了吗？」

俊弘摇摇头。

「这样小航太可怜了吧，让他去看看奶奶吧。」

「嗯。」俊弘含糊地应声。

就算奶奶变成那样，还是应该让航去见她吗？

「你为什么不想让小航去探望？」

俊弘答不上来。

「猫的事也是……你还没说吧？」

这问题也一样只能点头。

每天一定倒新的干饲料，一从学校回来就问「小春呢？」——看到这样的航，俊弘心里清楚，明明根本毫无指望，却让他不断空等，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。应该好好告诉他才对，一开始就应该说的——他已经后悔无数次了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松原追问，俊弘说：

「我也不是故意的……就阴错阳差变成这样了。」

「阴错阳差？」

只能说一切都是时机不巧。

清早发现的小春，死状太凄惨了。一看就知道是被车撞了，因为太令人痛心了，俊弘拿了条浴巾把她包起来。这时他听见航起床下来的脚步声。

俊弘自己也因为小春的死而遭受到不小的打击。他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份冲击。他心想至少要把小春包起来，随手从盥洗室拿了条浴巾，那条浴巾刚好是白的。被白色的浴巾包裹、车祸痕迹一目了然的小春那模样，不容分说地让他想起了另一个死亡。

——是航的母亲。

航的母亲——俊弘的妻子，是在四年前离家的。俊弘从当时上班的公司回到自家公寓一看，她的人和东西全都不见了。住处只留下年幼的航和离婚协议书。

他不知道妻子为什么离开。两人虽然也会意见不合，但从来没有发生冲突。俊弘本来就不喜欢与人争执，因此总是在发生冲突前主动妥协回避，也不曾为此感到不满。因为是双薪家庭，他也会分担家事，比起热爱交际、外向活泼的妻子，感觉更像是俊弘在守着这个家。实际上，比起和同事出去吃饭喝酒，俊弘更喜欢在家陪航玩耍。对于待在家里照顾航，等应酬晚归的妻子回家，他也没有怨言；然而妻子却突然连个理由都没有就走了。

妻子似乎回娘家了，但她坚持不接电话。俊弘询问接电话的岳母理由，却得不到答案。岳母说，我女儿说她不会回去了。因此俊弘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寄过去，但俊弘轻易同意离婚，似乎反而让妻子和岳父母惊慌失措。不过自从看到在黑暗的家中哭到睡着的航以后，俊弘就失去了挽回妻子的念头。其他事也就罢了，把航一个人丢在黑暗的家中，一走了之，这件事他绝对无法原谅。

两年前，前妻——正确地说是前岳母——联络了俊弘。她突然打电话来，说前妻遇到车祸。俊弘想要带航赶过去，前岳母却说「不要带小航来」。所以俊弘一个人赶去，看到的是前妻全身绷带、插满管子的凄惨模样。尽管是已经离婚的前妻，那模样还是让他相当震撼。据说她是和男性友人兜风的时候遇上车祸。医生似乎说无望痊愈，不是就这样咽气，就是以植物人的状态撑着。前岳父母倾诉说，那名男性友人是有妇之夫，对方一样重伤，而且家属无法接受两人的关系，实在不可能帮忙出医疗费——也就是说，如果以这种状态撑下来的话，就需要经济方面的援助。

结果前妻在五天后断气了。俊弘为前妻送终后，返回老家。他没有参加葬礼。

「……我要用什么身份参加葬礼？」俊弘向松原说明，「老实说，我觉得我也没义务参加。」

「这个嘛……说的也是。」松原点点头，「我倒是很佩服你在她的床边陪了五天。」

「我前岳父母不肯放我走，而且又有纠纷。」

「纠纷？」

俊弘点点头。和前妻一起遇上车祸的男性友人也被送进同一家医院。一开始，男子声称当时驾驶的是前妻。男子的妻子和家属天天跑到病房前叫嚣要他们负责。

「结果我前妻过世之前，警方的调查就证实了是男方开车，但就是因为有这些纠纷，我前岳父母才会把我找去吧。不想让航一起去，可能也是这个关系。」

对方应该也是不想让孙子看见母亲惨不忍睹的模样，但实际想法并不清楚，最后俊弘只能对航说「妈妈出车祸了」就离家了。前妻过世的事，是医院打电话来告诉母亲的，母亲应该也转告航了。只是她应该无法解释得让年纪尚小的航理解，俊弘回来的时候，航似乎搞不清楚状况。「妈妈受伤了吗？痛痛吗？」航问俊弘，所以俊弘说明「妈妈已经去天堂了，所以已经不会痛了」，但七岁的孩子能理解多少，令人存疑。结果对航来说，母亲的死亡依旧缺少了真实性。

「我用浴巾把小春包起来——结果听到航起床的声音，我吓了一跳，然后看了一眼小春，看见她被白布包着……」

这一幕让俊弘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前妻模样。航知道母亲「死于车祸」，但并未理解。然而现在却可能让他目睹活生生的死亡，因此俊弘情急之下藏起了小春的尸体。

「这样啊……」松原低语。

「而且我妈又是那种状况……」

俊弘的母亲在店里倒下时，航还在学校。俊弘拜托邻居在航回家时照顾他，和母亲一起上了救护车。医生说需要立刻开刀，送去了很远的医院。这是乡下地方的宿命，不光是缺少大学和工作，也缺少能治疗重大伤病的医院。不过手术还是顺利结束，母亲状态稳定下来，因此俊弘回家了。隔天俊弘带航去看奶奶，当时母亲也恢复了清楚的意识。她说「抱歉害大家担心了」，打趣地谈论昏倒当下的疼痛，还向孙子保证「奶奶会加油好起来，快点回家」。医院很远，还有生意要顾，因此没办法时常去探望。结果就在无法探望的期间，发生了第二次出血。

这时航也在学校，所以俊弘接到医院通知，一个人赶去，结果后来母亲再也没有恢复意识。一开始甚至无法会客，因此自从手术后见过那一面以来，航一直没有再见到奶奶。所以他对奶奶的记忆，就停留在奶奶说「我会快点回家」的那一幕。

「唉……你是几岁的时候开始理解人死这回事的？」

俊弘问，松原歪起头寻思。

「几岁喔……小学的时候我爷爷过世，可是那时候我完全没感觉。虽然是在家里送终的。可是六年级的时候，家里养的狗差点死掉，我记得我怕得要命。应该是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，而死亡就即将发生在眼前吧。在那之前我外婆过世、邻居的老爷爷过世……应该是渐渐理解的吧。」

俊弘点点头。俊弘自己也无法回想起自己的情况。父亲是在他上小学以前离世的，而且他对父亲的记忆相当淡薄。后来有亲戚过世，街坊邻居也有人过世。这处老街还保留着街坊互助的「邻保班」制度。简而言之就是「邻组※」。以前町内有人过世，也是邻保班协助办理丧事，应该是在这样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理解了吧。如果能够，他希望航也能如此潜移默化地理解。

注：邻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，日本政府用来管理国民的地区组织。以数户为一单位，隶属于町内会、部落会。

或者这是他的任性？

母亲的死、祖母的病情、小春的死——航的身边有太多的「死亡」了。如果告诉航小春的死，这次他能够理解吗？到时他也能重新理解母亲的死吗？然后得知祖母也一样性命垂危，他会有何感受？

俊弘无法想像，也不知道该如何抚慰航应该会遭受到的冲击。因此关于祖母的病情，他无法明确以告，连小春的事也说不出口。

「……我觉得自己实在很没用，但就是下不了决心……」

俊弘说，松原点了点头。

「有时候也只能交给时间解决了。」

他如此笑道，留下一句「拜」，回去了。

这天航一放学回家，劈头就问，「小春呢？」

俊弘犹豫了一下，只说「没看见耶」。

接下来航便留在玄关打开作业簿。结果他就这样在玄关等小春等到深夜，俊弘再三催他去睡，他才总算上去二楼。后来俊弘也打开自己房间的纸门留心动静，但没有猫走上二楼。屋后人家的猫扰人清梦地叫着。

不过，深夜他听见航困倦地喃喃「小春」的声音。应该是梦话，但声音莫名地清楚。

——航果然是做梦了吗？梦见小春回来了。

如果是梦，就更让人不忍心了。俊弘因罪恶感而失眠，隔天早上，航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问他：

「爸，小春呢？」

昨晚的梦话果然是梦见小春吧。

「昨晚小春应该没有回来啊。」

「回来了啦。」航开朗地断定说，「我叫小春，小春就用身体磨我。」

「你倒是说了梦话。」

「那不是梦话，我摸了小春一阵子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俊弘苦笑，没有再继续追究。他送航出门上学后，上去二楼折棉被，结果看到航的被子，皱起了眉头。

被子昨天的位置上，有被抹上去的污渍。

昨天确实拆下了脏掉的被套，换了干净的被套。然而却又沾上了新的污渍。

散发恶臭的红褐色污渍。

是野猫吗？又跑进来了？

但俊弘昨天一直到很晚都没睡。面对走廊的纸门开着，而且航的房间在俊弘的房间后面，如果有东西经过走廊，他不可能没发现。尤其是航的那句梦话「小春」，如果真的就像他说的，是对真的猫说的，俊弘一定会发现有猫才对。

这么说来，航每天都会替小春换新的猫干饲料。玄关旁边的干饲料没有动过的样子。假设真的有野猫溜进来，会对食物完全视而不见吗？

以野猫来说，这未免太奇怪了。

俊弘当天去附近的电器行买了感应灯回家。以电池供电，只要有物体经过感应器前面，灯就会亮。他把感应灯放在二楼走廊上，打开纸门等到半夜，但灯一次也没有亮过。

果然是航在做梦吗？隔天早上，俊弘怀着难以释然的心情起床更衣，他一走出房间，马上就注意到了。

航的房间纸门开着。

刚好是一只猫可以穿过的宽度。

难道……俊弘窥看航的房间，但还在梦乡的航的周围没看到猫的影子。

俊弘困惑地检查纸门。隐约嗅到一股臭味——小春总是会灵巧地推开纸门。自从俊弘和航搬回来以后，航的身边就成了小春的睡窝，冬天即使航觉得冷而把纸门关上，小春也会自己推开门，钻进航的被窝里。

刚好就是这宽度——俊弘心想，检查睡觉的航的周围。棉被上的那个位置，今天也沾上了污渍。

又来了，可是那绝对不是什么野猫。不仅不是野猫，或许甚至不是生物。

这天晚上，航入睡以后，俊弘用东西挡住了小春进出的玄关。他不希望来历不明的怪东西靠近航。光是堵住出入口还无法心安，这天晚上他一样打开纸门躺下来，监视着走廊。后面的人家，今晚一样有猫在叫。

后来过了多久？昏沉睡着的俊弘感到呼吸困难，醒了过来。房间里莫名阴暗，甚至看不清楚周围。不过他闻到一股腥臭味。腥臊而温暖，像呼吸般的一团气息飘向脸庞。

——有东西。

俊弘心想，想要活动，却力不从心。有东西压在盖着被子的胸口上，重到几乎呼吸不过来。

俊弘拼命吸气，胸口稍微抬高了。同时，他感到尖锐的东西隔着被子扎进皮肤里——就像猫爪一样。

无法呼吸。

俊弘拼命吸气，觉得自己被绑在了床上。戴着氧气面罩的母亲、插管的前妻。白色的病床，无机质的机械声——原本就黑的视野被黑暗侵蚀，最后坠入一片漆黑。

——或许是做梦了。

隔天早上，俊弘就像平常一样醒来，一阵轻微的胸闷后，他想起昨晚的梦。

就彷佛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，就这样死去……

浑身倦怠无比。撑起身体，胸口一阵作痛。低头一看，被子的胸口处隐约残留着污渍。凑近鼻子一闻，有股恶臭——是留在航的被子上的污渍。

难道那不是梦吗？可是，那千斤重般的重量绝对不是猫。

不可能是现实——俊弘微微摇头。因为不管夜再怎么深、即使没有灯光，房间里也不可能暗到什么都看不见。

俊弘纳闷着，走下楼梯，吓了一大跳。走下楼梯就是起居间，隔开起居间与厨房的玻璃门向来是开着的，因此一下楼直接就可以看到厨房。

整个地上洒满了粉。

「怎么搞的？」

俊弘自言自语，环顾厨房。流理台下、餐具柜，所有的柜门都打开了。各种东西被拖到地上，袋子被咬破。中央掉着一个大圆罐。约有茶罐两倍大的罐子盖子脱落，里面的粉洒了出来。

是小偷吗？俊弘想，但起居间没有被翻箱倒柜的样子。感觉像是有人在厨房找东西吃。

俊弘一边捡拾周围的物品，一边走进厨房。掉落的罐子，里面装的是柴鱼块和小鱼干磨成的粉。俊弘的母亲不用人工调味料，都使用这种粉。母亲病倒后，俊弘也继续使用，所以记得罐子里还剩下多少。罐子里应该还有七成的量才对，然而除了现在洒在地上的粉以外，几乎全空了。即使把地上的粉扫起来，也实在不足七成——俊弘想着，弯下身去，在粉上发现了脚印。

那确实是动物的脚印，但以猫脚印而言，看起来有点太大了。是什么动物跑进来了吗？

但屋子门窗紧闭。为了慎重起见，俊弘扫视了一下，厨房的窗户关着，通往后院的后门也从屋内锁上了。他也回头看店面，但店面和住家之间的玻璃门关着，旁边的玄关门也一样关着——除了小春的玄关。

小春的玄关，只是把玻璃门下方的木板部分割出一个方洞而已。为了挡风，剪了一块透明档案夹，用胶带贴上去。能够从那里进出的，顶多就只有猫吧。只有这点大小而已，而且那个洞昨晚他也堵起来了。

然而堵门的东西被移开了。那是用来装传票的纸箱，虽然小，但重量十足，现在它被推到旁边去了。看起来是被从洞口钻进来的某物用力推开的。那应该就是每晚跑去找航的东西。纸箱表面抹上了红黑色的污渍。

确认这一点后，俊弘发现淡淡的白色脚印延伸到玄关地板和泥土地上。脚印朝小春专用的门口消失了。

俊弘时隔许久地打开玄关门。左右张望，是龟裂的混凝土路面，但窄巷里没有发现脚印。左边的巷弄另一头，是后方的空屋——是从那里跑过来又跑回去吗？果然是野猫吗？

俊弘回想起昨晚的重量。就算猫坐在胸口，但有可能重到让人没办法呼吸吗？

俊弘寻思着，回到玄关。一块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地角落，并排着两个白色器皿。一边装着清水，另一边盛着猫干饲料。但饲料没有减少，就和昨晚航新装的时候一样，堆成一座小山，甚至没有猫用鼻子去顶过的样子。

——看也不看这个，直接跑去厨房？

俊弘带着怀疑，以目光循着脚印看去，发现了一件事。脚印当中，有几个拖行的痕迹。

他一阵心惊。

死去的小春，有一只脚被辗断了。

……难道……

俊弘心想，但立刻摇头苦笑。

——小春已经死了。

埋葬在泥土底下的尸体不可能复生。看起来像拖行，只是刚好像罢了吧。再说，脚印本来就不清不楚。

俊弘想着，望向时钟，发现差不多是该叫航起床的时间了，慌忙开始收拾厨房。

「爸，小春呢？」

不出所料，航起床后第一个就问。俊弘一如往常，只应说「没看见」。航一脸不可思议地环顾起居间。

「明明昨天晚上还在啊。」

「她又回来了吗？」

俊弘问，航点点头回答：

「她在平常的位置陪我一起睡觉。我摸她，她就开始呼噜呼噜。」

航说着，开心地笑了。

「听到那声音，我一下子就睡着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俊弘只随口应声，内心却不安极了。如果只是有野猫跑进来就好了，但万一俊弘昨晚做的梦其实是现实的话呢？

——真的可以让那东西靠近航吗？

利爪的触感在胸口一带复苏。同时忽地掠过脑际的，是在店面倒下的母亲脖子上的伤痕。当时俊弘去参加商店街的会议，店里的常客发现倒在地上的母亲。常客帮忙叫救护车，也立刻派人去开会地点的荞麦面店通知俊弘，但倒下的母亲后颈有伤。伤虽然不深，但看起来像是被锐利的东西抓过，微微渗血。当时他以为是倒下的时候，被商品架的角之类的东西刮到，但……

紧急开刀后醒来的母亲，不记得倒下当时发生了什么事。她只说快倒下的时候，头痛欲裂，感觉快吐了。

——应该没有关系吧？

不可能有关系，俊弘自问自答。他觉得因为做了奇怪的梦，变得疑神疑鬼了。

但是送航去上学以后，俊弘仍然无法摆脱不安的情绪。有种不祥的预感。他非常担心航。

或许那真的就是预感——上午他接到了一通电话。

拿起话筒，电话彼端传来的是前岳母的声音。时隔两年听到的亡妻母亲对他的称呼，「阿俊。」

「好久不见。」前岳母说。俊弘一阵词穷，漫然地应声，前岳母说，「在想你最近怎么了。」她询问俊弘的近况，然后打听航的状况。

「他很好。」俊弘只这么说。

「小航已经四年级了？」

俊弘说是，岳母支吾了一下，令他有不好的预感。

「其实……我们在想差不多该收养小航了。」

瞬间，俊弘不懂对方在说什么。

「我女儿生前一直惦记着小航的事，说一定要把他接回来。」

俊弘哑然，答不出话来，前岳母单方面地滔滔不绝起来。只有父亲，照顾得不够周到，孩子还是需要母亲。女儿生前原本要收养小航的，被送到医院的时候，她直到昏迷前一刻都一直记挂着小航。她说着好想见小航，然后就昏迷了。你是不是也差不多想要再找对象了？到时候如果身边跟着一个儿子……这是我女儿的遗愿。

话语的片段扎刺着耳朵。是令人不快、愤怒的言语洪水。

——当时前岳父母明明说送医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意识了。而且前妻当年是丢下航离开的。前妻临死的时候，他们也没有表达任何想要收养航的意愿，后来连一次都没有联络。

有太多想要回敬的话，对方却不给他反驳的空档。胸口好痛。是昨晚被不明物体的爪子刺到的地方。这么说来——前妻总是把指甲留得很长。

——自己在想些无聊的事。

他觉得自己因为混乱过度，就快发飙了。就在这时——

「怎么了？」

有人叫他，抬头看去，是松原。

俊弘松了一口气。冲上脑门的血气逐渐消退，稍微冷静一些了。

「抱歉。」俊弘打断前岳母，「店里有客人。」

明明应该听不到电话里前岳母抗议的声音，松原却了然于心地点点头，拉开嗓门，「不好意思，我赶时间，可以快点帮我包一下吗？」

他如此伸出援手。

「啊，顺便帮我附上礼签。」

「我要挂了。」俊弘说，「不管你们说什么，我都不可能放弃航。」

他强势地说完，单方面地挂了电话。他吁了一口气，松原就像平常一样，迳自在起居间的木框上坐了下来。

「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。」

「多亏你解救了我。」俊弘应道。他正要向满脸好奇的松原说明状况，发现他的膝上放着一个小纸箱，里面传来东西动来动去的声音。他纳闷是什么，结果里面细细地传出一声「喵。」

俊弘吃了一惊，松原打开箱子。瞬间一颗小头探了出来，是还带着一身绒毛的黑白小猫。

俊弘惊讶极了，松原说：

「说是丢在隔壁仓库前面的。」

松原家的酒行隔壁是传统榻榻米行。店面旁边有停放做生意的卡车的停车场和仓库。

「隔壁因为上代老板的遗训，禁止养猫。」

松原笑道。榻榻米行现在的老板是俊弘和松原的学长，家里一直都不许养猫。好像是因为万一猫在用来卖的榻榻米上磨爪，就甭做生意了。

「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那个，但或许可以让小航转移一下注意力。」

这天，放学回家的航看到小猫，欢呼起来。

「可以养吗？」

航满脸发光地说，但立刻又转为复杂的表情。

「……小春会不会生气？」

他不安地说：

「会不会又不肯回家了？」

「不会的。」俊弘应道，「不管那个，先帮它想个名字吧。」

航开心地点点头，抱起小猫。这天晚上就忙着顾小猫，似乎不再盯着玄关了——俊弘觉得这是好现象。

如果那是野猫，感觉到屋里有小猫，从此敬而远之就好了。

——可是，万一……

万一那是野猫以外的别的东西呢？

答案很快就揭晓了。

隔天，连名字都还没有取的小猫死了。

一样是俊弘发现的。

航以为是小春的某种东西，昨晚似乎没有进来家里。航有些沮丧地从二楼下来，探头看摆在起居间的纸箱里面，表情变得柔和。小猫窝在航放的毛巾里，被他用指头戳了戳，醒了过来，抓着航的手玩了一阵。

好不容易把想要一直玩下去的航送去学校，俊弘前往店面。他为了商店街的事被叫去斜对面的手工艺店谈了一下，短短十分钟就回来了。

谈完回到店里，一脚踏进门内，他就察觉了异状。从店面隔着柜台看见的起居间，显然被翻了一遍。

就像某天早晨那样。从起居间到厨房，所有东西都被拖出来乱翻。其中掉落着纸箱的残骸。纸箱遭到撕扯破坏、压扁，附近的墙边掉着一团毛巾。是昨晚航放进小猫的纸箱里的毛巾。

俊弘提心吊胆地拎起毛巾打开来。小猫浑身是血，死在毛巾里。怎么看都是连同毛巾被咬烂了。

瞬间冒出来的念头，是「绝不能让航发现」。不能让他看到小猫这模样。

——你又要重蹈覆辙吗？

心中一道声音响起。

不可能瞒得住。航放学回家，一定会问小猫去哪里了，但也不可能让他看到小猫凄惨的尸首。轻微的恐慌之后，俊弘选择的做法，是打电话给松原。

「你可以过来一下吗？」听到俊弘这话，松原立刻赶来，看到起居间的惨况，惊叫起来：

「发生了什么事？遭小偷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俊弘回答——没错，第一个应该怀疑要遭小偷吧，但他确信绝不是小偷。

「你觉得应该怎么跟航说？」

俊弘问，松原回答：

「这是你该决定的事吧？」

他温和地说，接着又说：

「不说也是一个方法。就算是大人，也是会做出窝囊的事。不过你必须弄清楚，你是觉得小航可怜，所以说不出口，还是自己太难受了，所以说不出口？」

俊弘点点头。

总之，俊弘先帮小猫擦拭干净，这段期间，松原帮忙收拾起居间和厨房。俊弘趁着空档，说明这阵子发生的怪事。

「看不见的某种东西？」

松原不解地歪着头说，又说：

「确实不像人类干的……」

他指着被咬破的座垫说：

「野猫不可能搞成这样。是野狗之类的跑进来了吗？」

「狗？怎么进来？」

店面的玻璃门关着。虽然没有上锁，但因为要暂时离开店里，所以他拉上门帘遮住了。只要关上玻璃门，没有空隙可以让狗进出。唯一的可能就只有小春的玄关，但狗不可能钻得过那个小洞——起码能做出如此凶暴的行径的大狗不可能。

俊弘将擦拭干净的小猫放进纸箱里这么说明。

「说的也是……」松原沉思地说。

「如果有东西进来，就只有猫了。后面人家好像变成野猫的巢穴了……」

「你说猫婆婆的家吗？」

松原说，想到某事似地走下店面出去了。很快地，传来经过建筑物旁边巷弄的脚步声。俊弘打开玄关一看，松原正从巷子笔直朝后方的废屋走去。

俊弘也跟了上去——未加深思，就抱着装小猫的纸箱。

俊弘家与后面人家之间，只有一道聊胜于无的篱笆。母亲每一季都会修剪，因此应该是俊弘家种的，但其实他也不清楚。篱笆另一头是彻底荒废的狭小庭院、半塌的水井和屋稻荷神祠堂，再过去就是屋檐歪斜的废屋。

松原隔着篱笆看了后面一会儿，唐突地分开篱笆，进入后面的院子。俊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上去，站在那里看着，只见松原在庭院四处探头窥看，然后走近建筑物。

面对后院，有道老旧的木框玻璃门。应该是以前的厨房后门。玻璃几乎都破光了。松原从破口窥看屋内，扳动卡住的门框打开来。把头探进里面，左右张望，踏进去一步，发出听不清楚是「噢」还是「哇」的惊叫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松原惊慌失措地缩回脚，皱起眉头看着屋内。俊弘察觉到不寻常的氛围，把纸箱放在地上，分开篱笆跟上去。

穿过荒废的后院，走到松原旁边，看到的是家具什物都留在原地、像是仓库的房间，以及散落一地的某些东西。

一进去的地方，是约四张榻榻米半大小的土间※，右边敞开的门内是老厨房。正面墙上有烧洗澡水的炉口，那么墙上的小窗是浴室窗户吗？左边的土间还留着炉灶，两者之间残留着架子和箱子。

注：土间为日式建筑中，室内未铺木地板，地面裸露或铺砖，可穿鞋走动的空间。

然后物品散乱的土间里，点点残留着散发恶臭的东西。像一团羽毛的东西、白骨、沾在骨头上泛黑的毛皮，是肮脏、遭到破坏而散落一地的生物残骸。

其间掉着几个很新的塑胶袋。俊弘认得那些袋子。是俊弘家厨房的食物包装袋。这些袋子被咬破，和内容物的碎片掉在地上。

——就是它。

侵入俊弘家的某物——跑到航的床上、把厨房翻得七零八落、杀死小猫的——某物的痕迹。

俊弘茫然楞在原地，这时建筑物旁边传来声响。是推动物品的声音、试图撬开木门还是什么的声音。俊弘正无法反应，此时一道轻盈的脚步声响起，通道冒出人影。

「咦？」

年轻人出声。他惊讶地看俊弘和松原，接着循着两人的视线望向建筑物里面。

「——是野狗还是什么干的吗？」年轻人说。

「看起来像吗？」松原问。

「不可能呢。最近的住宅区几乎看不到流浪狗了。」

「就是说啊——你是这一户的人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年轻人答道，「我是来要木材的。」

「木材？」

「听说这栋建筑物要拆掉了。所以我拜托屋主，在拆掉之前，把能用的门窗建材和木材那些送给我。」

「有什么……可以用的东西吗？」

「木框建材很宝贵的。还有，屋主说稻荷祠堂也可以拆掉。」

「要把祠堂拆掉吗？不会怎么样吗？」

「没问题的，会先请神主来移魂。」

「是喔。」松原纳闷地歪头，「拆掉要做什么？」

「把木料拿去再利用。这些木料用途很多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松原应道，又说，「你说拜托屋主，表示你认识这里的屋主喽？」

「但我们没有见过。」

「你有没有听说这里有什么东西？好像有什么怪东西从这里闯进他家作怪的样子。」

「什么怪东西？」

对于年轻人的问题，松原指向篱笆说直接看比较快。他率先穿过篱笆，在路上说明状况。对于这唐突的发展，年轻人也没有不知所措的样子，温顺地跟着松原前往俊弘家。

年轻人自称尾端，说是营缮师，为了修缮工作，四处搜集古老的门窗建材和木材等等。

尾端跟着松原进入屋内，看到起居间的状况，惊讶地睁圆了眼睛。

「这已经稍微收拾过了。」

听到松原的话，尾端说：

「确实……不是被人翻箱倒柜的感觉，看起来像是被动物翻过的痕迹。」

「就是吧？」

「可是，」尾端不解地歪头，「至少我没听说过有野狗之类的动物定居在那里。虽然以前好像是知名的猫屋。」

「现在也是。」俊弘插嘴，「变成野猫的住处了。」

「应该不是。」尾端说，「听说因为附近邻居抗议，屋主来看过好几次，但屋里根本没有猫。」

这回轮到俊弘惊讶了。

「咦？可是真的有猫叫声……」

尾端点点头。

「好像有猫叫声，可是真的没有猫。似乎也有动保团体进去过一次。」

抗议的邻居似乎不相信屋主声称「没有猫」的说法。他们反而因为屋主否认，怀疑有虐猫情事，联络进行动物保护的非营利组织。三方说好由动保团体居中调查建筑物内部，如果有流浪猫住下来，就抓回去安置，但实际找过之后，并未发现有猫住在那里。

「我听说完全找不到有动物栖息的痕迹，所以当时应该也没有这些东西吧。」尾端看着土间散乱的动物残骸说：

「如果有什么东西住下来，应该是那次以后的事。」

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？」

「我听说是上个月——超过一个月前的事了。」

俊弘呆了。

「呃……可是一直都有猫叫声，很吵。已经好几年了。」

「好像是因为这样，」尾端露出苦笑般的笑容，「才会说要把房子拆掉。」

俊弘一副不解其意的样子，尾端说：

「听说这里以前的住户养了相当多的猫。」

「是我小时候的事了。附近的小孩都叫她猫婆婆。」

尾端轻笑道：

「她好像是个孤独的人。听说不只是猫，还养了狗和鸟。只要是靠近的动物，不管是什么都会喂食照顾。」

「这样吗？我有点想不起来了。」

「可是某天她突然生病住院了。本人也没想到会住院，去医院看诊，结果就这样再也没有回来了。她没有来往的亲戚和朋友，原本照顾的动物，只能就这样丢下来。听说她住院后就这样离世，继承这栋屋子的远亲进屋一看，到处都是动物的尸体。」

俊弘忍不住和松原对望。

「她关好门窗才出门的，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了。在庭院喂养的野猫没事，但养在家里的猫狗全都死了。」

所以——尾端微笑说：

「屋主认为，不应该会有的猫叫声，是那时候死掉的那些猫的叫声——所以说要为屋子驱邪，然后拆掉。」

原来是这样吗？俊弘想。确实，以前猫婆婆不见以后，后面人家吵闹过一阵。俊弘这些小孩没有被知会状况，但记得母亲郁闷地提过「真是太可怜了」。当时他以为那话是在说猫婆婆本人。

「死去的动物一定一直在等主人回家吧。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只能一心一意不断等待。」

俊弘一阵心痛……然后它们怀抱着不可能实现的希望死去了。死去的动物，是不是觉得遭到了背叛？

「会去找你儿子，或许是因为想念人吧。」

「可是……你也看到屋子里的惨状了吧？还有这恐怖的状况……」

而且那东西还杀死了小猫。

「我儿子会不会有危险？」

「它一直没有加害令郎，表示令郎对它是特别的吧。令郎一直在等猫回家，或许这也不无关系。」

说完后，尾端又说：

「不过……那也是目前没有危险而已。何时会出现什么变化，没有人知道。不能保证往后也是安全的。」

「能不能帮我把猫门封起来？」俊弘说，「你是做这行的吧？帮我把小春的玄关门封起来。其他猫可能会溜进来的地方也全部封起来。」

听到俊弘这么说，尾端说：

「与其这么做，若是无妨，可以让我修理猫门吗？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尾端打断俊弘的话，环顾起居间说：

「看这情况，只是封住各个进出口，能不能阻挡它，也实在难说。因为它似乎很凶暴。」

俊弘环顾起居间，也觉得确实如此。看到被翻倒的饰品、被推动的架子、被咬破的座垫，感觉那东西随时都可以使出强硬手段侵入屋内。毕竟这房子本来就又老又简陋。

「如果把它挡在屋外，或许反而会激怒它。因为对方也不清楚我们的想法，最糟糕的情形，或许会觉得遭到令郎背叛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如果担心的话，晚上陪令郎一起睡觉怎么样？」

俊弘寻思之后，点了点头。

「那门就交给你了。」

「好的。」尾端点点头。

「小春回来了吗？」

航一放学回家就问。俊弘停下收拾起居间的手，招呼「你回来了」。

航看到起居间的混乱，愣在原地。

「这是怎么了？」

「好像有野狗之类的动物跑进来了。」俊弘说，指向放在玄关的纸箱，「小猫不幸过世了。」

「咦！」航惊叫，冲近纸箱，看着箱内，呆了好半晌。「……是被狗咬死的吗？」

「应该是。」

俊弘把手放在航的肩上，航开始扑簌簌掉眼泪，接着放声嚎啕大哭起来。

俊弘抱住儿子，让他尽情哭泣。哭了好久之后，航总算平静下来，怜爱地抚摸小巧的遗骸。

「真的太可怜了……帮它好好盖座坟墓吧。」

俊弘说，航点了点头。俊弘抱起纸箱，带着想起来似地又开始掉眼泪的航到后院去。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「……埋在这里吧。」

他指了个位置，说：

「有件事，爸爸要向你道歉。」

纳闷地回望的童稚眼神教人难受。

「……小春不会回来了，因为小春就埋在这旁边。」

航呆呆地回望父亲，俊弘依序向他说明。小春出车祸死掉了，因为不忍心让航看到小春凄惨的死状，情急之下把她藏起来了。

「爸爸担心你会像刚才那样大哭。爸爸不忍心看到你哭。」

「所以你把小春埋起来了？瞒着我埋起来了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太过分了！我都没有跟小春说再见！」

「是啊……」俊弘喃喃自语，「爸爸真的觉得很抱歉。」

俊向儿子行礼赔罪，但航一个转身，朝屋子奔去。俊弘连忙追上去。看见航穿过巷弄，冲进玄关，便也跟着走向玄关。航趴在起居间大哭。

俊弘不知道能说什么，只是看着航。一抽一泣的背影，真的童稚得让人心痛。航哭了一阵，抬起头来。他坐在起居间，看着厨房。眼睛就这样盯着餐桌，小小声地问：

「……奶奶也是吗？」

俊弘倒抽了一口气，答不出话来，航又问：

「奶奶是不是其实也死掉了？所以才会一直都不回家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俊弘摇摇头，「奶奶是身体状况不好。她一直昏迷不醒。医生拼命在治疗她，奶奶一定也在努力好起来，可是爸爸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。」

航总算回过头来问：

「……真的吗？」

「嗯。奶奶现在虽然连应话都没办法，但如果你想的话，我们去探望她吧。」

俊弘说，航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又看了餐桌一眼。俊弘循着他的视线望去，悟出航时不时就会看餐桌，到底是在看什么。餐桌旁边摆着一个木制老踏台，是母亲拿取架上的东西时用来垫脚的，在厨房忙碌的空档，则会坐在那里休息。或许拿来当椅子用的次数更多。证据就是，上面摆着母亲手缝的座垫。

母亲总是坐在那里捏豆芽、去豌豆丝——航就是在看那个踏台。

「我一直以为是奶奶讨厌我了，所以才不回家。」

航低声说道：

「就像妈妈那样走掉了。」

——原来他早就理解了吗？俊弘想。

「害我好气奶奶……」

航说完，再次放声哭泣。

俊弘和停止哭泣的航一起将小猫埋葬在太阳西下后的后院。连同小春的份一起做了两个墓碑，献上花朵。航双手合十拜了很久，然后说：

「可是……这样的话，晚上回来的到底是谁呢？」

「或许是有野猫跑进来了。」

「是喔。」航喃喃自语，「既然这样，干脆当我们家的猫就好了。」

「不知道耶，野猫都自由惯了嘛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航点点头回家，仔细地为玄关的猫碗换了干饲料和水。他满心期待地坐在楼梯，就这样在原地睡着了。

当晚，俊弘在航的旁边铺上铺盖，紧张地等待，但没有任何东西跑来找航。不过，深夜他听到一声像是叹息的声音，同时飘来腥骚的气味。感应灯当然没有亮起，只有那若有似无的声响，没有任何东西进入房间的样子。

隔天，尾端在中午过后前来。他细心地把小春的玄关锯大一圈，装上新的木框，附上门板。开在玄关门下方的洞因为有门槛，比土间更高出一阶。尾端问能不能铺上木踏板，和门槛同高，俊弘交给他处理。反正玄关没有人会走。

尾端削磨旧木材组合，铺上木踏板时，航放学回家了。他一脸稀罕地看着尾端工作。

「……要把小春的玄关封起来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尾端用手指推动木板盖，「……你看。」

木片轻松就被抬起，放开手指又落了下去。

「因为是薄木板，什么样的猫都可以推开。」

「这样啊，太好了。」

「原本那样，风会从缝里钻进来。」

「好旧的木板喔。」航说。

「是从神社要来的木头。」尾端说，「虽然不是新木材，但很灵验。」

「很灵验吗？」

「可以净化许多东西。」

「这样喔。」航低声回应，寂寞地抱起膝盖，「……可是已经没有猫会走这里了，已经死掉了。」

「太遗憾了。」尾端安慰地说。

「嗯。」航抱着膝盖答道。

这天晚上，俊弘和昨晚一样和航联床而睡，深夜彷佛听见一道轻微的「啪哒」声。刚躺下不久，能捕捉到任何细微的声响，是因为全神戒备的关系吗？

俊弘紧张得全身僵硬，听见有东西走上楼梯的声音——脚步声很沉重，不可能是猫。

房间的纸门关着。那东西上楼后，发出刨抓声，打开纸门。风倏地拂过漆黑的房间里。俊弘忍不住把手伸向航。传来像隐隐低吼的声音。

俊弘停手观察状况，吐出腥骚气息的某物嗅闻他的头，然后离开了。那东西制造出轻巧的声响，似乎在邻床的被子趴卧下来了。

俊弘一动不动，持续观察那东西的动静，但它一直静静地卧在被子上，不久后，俊弘自己睡着了。

——这样的夜晚不知道持续了几晚。

这天晚上一样传来木板被顶开的「啪哒」细声，那东西来了。发出轻巧的「哒哒」脚步声爬上楼梯。那脚步声一天比一天更轻盈，感觉步伐也日渐轻快，现在听起来就像熟悉的小春的脚步声。

那东西抠抓纸门打开来，笔直走向航的被窝，蹲趴在被子上。踩踏被子摸索位置，在找到的地方将柔软的身体蜷成一团躺下来——是如此柔软的动静。不久后，传来喉咙呼噜噜作响的微弱声响。航感到搔痒似地「呵呵」轻笑。好像是在睡梦中笑了。

然后，在航的身边呼噜作响的某物忽地站了起来，离开房间。踩着轻盈的脚步，走下楼梯，然后楼下传来门板「啪哒」关上的声音。

这天夜晚，后面人家寂静无声。

隔天早上，俊弘被电话吵醒了。他慌忙冲下楼接电话，是母亲住院的医院打来的。

「是奶奶吗？怎么了？」

电话挂断后，俊弘仍抓着话筒一动不动，航拉扯他的上衣问，满脸不安。

「今天你不用上学了。我们去看奶奶。」

「……去看奶奶？」

「嗯。」俊弘点点头，眨了眨眼，「医院说奶奶醒来了。」

医生说母亲恢复意识了。虽然似乎难以发声，但可以明确地回答问题。

「太好了！」航轻声说道，「奶奶要是知道小春的事，会不会哭？」

「或许会吧。」俊弘答道，「不过等奶奶出院了，一定又会再养小猫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航以变得有些成熟的表情笑道。

第二卷 宿魂

暗处有人影。

人影坐在地上，背对着育。人影略为垂首，口中低声喃喃自语着，听不出在说什么。那语调让人觉得是在为某事喟叹、责备。

——是平常那个梦。

育在梦中悟出。是这阵子经常梦到的梦。房间某处有人影，低声喃喃自语个不停。只是这样而已，却让人感到危险、可怕。

虽然不舒服，却没办法捂住耳朵。也不知道要怎么醒来。就好像被迫观看某些影像，只能不断看下去……

醒来的时候，全身沉重极了。

——又是那个梦。

育大大地叹了一口气，慢吞吞地爬起来。好不容易下了床，却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
梦本身并没有什么。在梦里觉得很可怕，但醒来一看，连自己都感到不解为什么会觉得可怕。不过只要做这个梦，隔天总是累到不行。倦懒到什么事都不想做。

育无力地坐在床上，这时闹钟响了。她按掉闹钟，叹了口气。今天是假日，有许多想做的事，所以她才把闹钟设得比较早，却……

育住的是古老的长屋，位在城下町一区古意盎然的住宅区深处。面对一条石板小径，是三户小平房相连而成的长屋中间一户。屋龄到底几年了，好像连房东和房仲都不清楚。广告单上只是粗略至极地写着「屋龄五十年以上」。一户只有三个房间，面对从屋前通到屋后的土间长廊。每一个角落都陈旧无比，住起来也很不方便。但育还是决定租下这里，因为房东说「只要保持干净，随便爱怎么翻修都行」。育一直很向往自己改建老民宅居住。

然而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，而且还要上班，自由时间有限，不过她还是一有空就弄东弄西。今天她打算把土间的柜子上漆。从玄关直通屋后厨房的土间中央有个壁柜，刚好就面对中间房间。外观就像壁橱，开口不是纸门，而是木板门。容量很大，相当方便，但只有这里，土间的宽度窄了一半。长屋采光本来就差，这一带也许因为变得狭窄，显得格外阴暗。育觉得阴森得受不了，因此想到可以漆上明亮的颜色。油漆她昨天下班的时候已经买好了。刷子和滚筒也都有了。她也趁昨晚预先贴好胶带做好周边保护，接下来就只等上漆了。

——油漆木板门和墙壁。

这么说来，昨天冲动买下的柜子，也会在今天送到。

思考居家修缮，力气一点一滴回来了。育短促地对自己吆喝一声，动了起来。

漆完面对玄关土间的壁板，着手要漆柜门的时候，门口传来停车的声音，有人呼唤，「您好，道具屋送货。」

育停下上漆的手，打开嵌着雾面玻璃的格子门，熟识的老板站在门外。背后停着小卡车。

是住家附近她常去的二手家具行。商品的品味很不错，老板山崎又年纪相仿，为人随和，最重要的是，东西买了要带回家很方便，所以育很喜欢这家店。走路只要五分钟左右。当然，大型家具会帮忙配送——就像今天这样。

「请等一下。」

育说，折回去把手中的油漆刷插回油漆罐里。摘下工作手套折回玄关时，山崎正睁大了眼睛在看地面。

「呃……这个……」

山崎惊讶地看着脚下。跨过门槛入内的玄关脱鞋处，只有约地垫大小的一块地方灌了水泥，里面嵌着五颜六色的筷架。

「喔，很有趣，对吧？本来只有那块地方是凹的，也许是长年来人们进进出出，把那里给踩凹了。」

只是灌水泥填平，实在太素了没意思。刚好有人送给她但没在用的筷架，便嵌进去看看，结果就像马赛克砖一样，趣味横生。此后育只要发现可以拿来取代磁砖的筷架，就会买回来嵌进去。她计画将来要把整个玄关脱鞋处都铺满。

「……踩到不会裂开吗？」

「目前是还没有裂开……这边的是在你们家买的。形状都不一样，要排得好看，费了我一番心思呢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山崎困惑地说，回头看车子，「柜子要放在哪里？」

「啊，等一下。」

育走出门外。小卡车的货架上放着育昨天买的老橱柜。是三段抽屉矮柜。款式素净，虽然到处都有小伤痕，但作工很扎实。

「可以帮我把这个抽屉拔出来吗？」

育请山崎拔出抽屉后，自己拿进玄关里，然后将抽屉倒扣在脱鞋处，让它刚好位在进屋第一个房间的高低差中央。

「果然，尺寸刚好。」

从脱鞋处上去房间的地方，高低差相当大。就连三十五岁左右的育，上下都感到很吃力。她一直想要有个踏台。

「呃……这个……」

山崎抱着剩下的两个抽屉，在玄关瞪圆了眼睛。

「随便找个地方放吧。还有。不好意思，剩下的可以帮我处理掉吗？」

「咦？」山崎瞪大眼睛。

「不好意思，其实我就只想要这个抽屉而已。」

育解释道：

「最近的橱柜抽屉，底板不是都很薄吗？只是用一块薄板夹在两边的板子中间而已。不过这抽屉的板子很结实，厚度跟两边还有前面的板子一样，而且组装得很牢固，踩上去也没问题。」

「怎么这样——」

「所以剩下的柜体，请帮我拿回去。」

「这样我很困扰。」山崎语气强硬地说，「就算拿回去，少了抽屉也卖不掉啊。」

育轻笑出来。

「哎唷，你还要拿去卖？我已经买下来了喔。」

「呃，是这样没错，可是……」

「柜体我不需要，拿去丢掉吧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，望过去一看，隔壁住户真穗从山崎背后探头看进来。

真穗比育小六岁，住在长屋隔壁。她的梦想似乎和育一样，是改造古民宅居住。她是在四个月前搬来的，比育晚了两个月，但很勤奋地到处改装住家。

「有点事……真穗才是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我看育姊好像在努力弄屋子，所以想送点吃的过来……」

真穗说，亮出纸包，接着惊讶地看向倒扣在脱鞋处的抽屉。

看到真穗愣住的模样，育笑道：

「我想用这个代替脱鞋石。尺寸跟高度都刚刚好，对吧？」

「可是，这……这是柜子的抽屉吧？」

「对呀。我在道具屋发现，灵光一闪，觉得可以拿来这样用。」

「道具屋……」真穗望向苦着一张脸的山崎。「那，应该还可以当成柜子正常使用……」

「是啊。可是我只想要抽屉而已，所以我请老板把柜体拿回去。」

「办不到。」山崎语气强硬地说。站在玄关口的身影显得有些凶恶。

真穗打圆场地说：

「道具屋不帮人家回收旧家具呢。」

「可是只要拿回去丢掉就好了嘛。」育说。

「这么大的东西，就算要丢弃，也需要处理费吧？」真穗说。

「对喔。」育喃喃自语，「处理费我会出，拜托了。」

「做不到。这样我很为难。」

「你这样说我也很为难啊。」

真穗插进争论的山崎和育之间，说：

「既然是完好的柜子，就当成柜子使用嘛。」

「家里已经没有地方放柜子了！」

育扬声说道。前面的房间是四张半榻榻米大，有壁橱的中央房间只有两张榻榻米大，最大的后面房间也只有六张榻榻米大。必要的家具都已经有了，没有空间容纳新的柜子。

「总之。」山崎低声说，「我没办法带回去。如果客人无法接受，我会退费，整组柜子带回去。」

「我又没这样说，东西我都买了。」

演变成没有结果的争执了。没多久，一名老妇人从隔壁过来察看。是住在和真穗相反的另一户的光子。

「怎么啦？」

老妇人——年纪应该已有六旬，所以只能说是老妇人，不过整个人活力十足，让人不好如此称呼。而且姿势相当挺拔，性情也积极活泼。剪成短鲍伯头的头发虽然是半白的灰，但即使在公车上遇到，也会觉得让位给她很失礼吧。

育皱起了眉头。光子得知缘由后会说什么，她一清二楚。光子会说「真是疯了」。育在脱鞋处嵌上筷架时，她也是这样。育打开玄关门忙活时，光子经过门口，露骨地大皱眉头，严加斥责「简直疯了」、「太没常识了」。在墙上贴布、裁剪和服做成地垫时，光子也大剌剌地翻白眼讽刺——而且光子似乎无法理解育和真穗刻意挑选老长屋，加以修缮居住的行为。她觉得如果不中意老屋，一开始就应该选择新颖干净的住处。她似乎无法理解刻意选择老屋居住，然后把肮脏老旧的地方翻修成干净新颖的行为。

她是不懂得亲手花工夫花心思将住家整理得舒适宜人的价值吗？——但光子是做和裁的，算是工艺师傅，却好像不认为手工有何价值。

不想被光子插嘴干预。就在育准备冷言拒绝说「没事」时，真穗果断地说：

「这可以送给我吗？」

转头一看，真穗正看着小卡车货架上的柜体。

「你没必要勉强收下啊。」

育这么说，真穗说：

「我没有勉强。抽屉的每一层都有板子，所以我觉得可以当层架使用。」

「当层架应该不好用。」山崎很不高兴地说，「因为太深了——毕竟这本来是抽屉柜。」

「我觉得这样或许反而刚好。」真穗微笑，「因为本来是抽屉柜，所以用来放衣物，深度刚刚好吧？」

「哦……唔，或许吧。」

「高度也刚好，放在橱柜吊挂的衣服下面，应该很适合。收纳叠好的衣物时，比起还要开抽屉，直接从层架取出，我觉得应该会方便许多。」

「里面的层板没有上漆。」

「我会自己上漆。这是什么木头？」

「是桐木。」

「那上护木油应该可以。漆上和框一样的颜色，应该会变成很棒的三层柜。」

山崎就像被笑吟吟的真穗挫去了怒意般，表情缓和下来。

「唔……既然你这么说的话。」他喃喃自语，「总之我是来送货的，只负责把东西搬到指定的位置。告诉我位置，我会放在那里。」

山崎抱着失去抽屉的柜体，搬进真穗家。是面对育的家的右边，三连长屋靠巷内的一户。

「可以帮到搬到里面的房间吗？」

真穗为山崎引路。山崎应着「好」，看到玄关里面，露出惊讶的表情。真穗的家非常整洁有品味，土间铺满了泥土质感的明亮地砖。育的家，厨房是最后面的土间，但真穗家却设在中间的房间。她把原本是壁柜的地方铺上木板地，移走柜子。因此前面和中间的房间变成了客厅兼餐厅，安静的后面房间则当成了卧室。后面原本是厨房的土间也铺上木板地，设了衣橱和淋浴间。

一看就是改建古民宅而成的美好小宅——每次育来到真穗家都有这种感觉。育的家的上一个住户在庭院设了老旧狭小的系统卫浴间。相对地，真穗家没有浴室，但设了淋浴间，解决了洗澡问题。因为没有系统卫浴这种多余的东西，从后面房间的缘廊可以看到聊备一格的后院。真穗将原本杂草丛生的院子精心整理后，成了宛如「坪庭」的清爽庭院。

不过之所以能做到这些，是因为真穗在搬进来以前，请了业者大加翻修。她把原本贯通屋子的土间全铺上木板，重新拉设管线，并且将玄关踩凹的脱鞋处灌入混凝土填平。育觉得实在太没创意了。虽然漂亮，但太理所当然，毫无趣味。

真穗来看房子的时候，育以为遇上了同好，开心不已。真穗说「我决定租下这里了，请多指教」时，她真的喜上云霄。在这之前，育一直被隔壁的光子批评「疯子」，一想到同志增加了，她觉得宛转注入了强心剂。然而却迟迟不见真穗搬进来，好不容易等到动静，来的却是工务店的卡车。

「翻修？要请业者吗？」

「对。」真穗望向背后看着长屋的工作服老人说。

「难得有机会住老屋，怎么不自己动手呢？我可以帮忙。」

「不，」真穗困窘地微笑道，「因为还有水电工程那些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育喃喃自语。

——什么嘛，没意思。

以自己的风格改造老屋，所以才有趣，如果请业者大刀阔斧，那就像光子说的，「干么不一开始就去住漂亮的新房子？」

「咦？要做工程吗？」

那天光子也听到外头的动静出来了。光子在家工作，所以不可能逃过她监视的目光。

「会吵闹一阵子，还请多多担待。」

真穗行礼。

「哦？」光子挖苦地说，「我还以为你也是那种想要自己动手做的人哩。」

真穗害臊地说：

「因为我想重拉水管和电线……那些管线实在没办法自己来。」

「咦，这是好事啊。这里的水很难喝，对吧？我觉得是水管太老旧了。」

「我也这么觉得，而且厨房排水很差……」

「我们家也是。臭得受不了。」

也许是听到两人的对话，工务店的老人说：

「设备不管怎么样都会老旧。一旦老旧，就会出问题。只要换新就能解决了。」

——废话，你们就靠这个赚钱的嘛。

育在心里嘀咕。

水的味道，育也觉得介意，但喝的水买矿泉水就好了。买的水绝对比自来水好喝多了。排水的堵塞她自己通好了。只要用热水加上醋和小苏打，便能轻松解决。

她记得当时心想居然为租的房子花这么多钱，真穗一定是太有钱又太闲吧。

因为借助专业人士的力量，屋子变漂亮了。但是为脱鞋处枯燥无味的混凝土地贴上地砖的是真穗，把里面的房间铺上地板，打造衣柜的也是真穗。虽然没创意，但真穗确实为住家下了一番工夫。现在她每次休假，都会一面面地为墙壁抹上灰泥。

「——放在这里可以吗？」

听到山崎的声音，呆呆地环顾真穗家的育回过神来。

「麻烦你。我还在依序一一整理，所以应该还要一阵子以后才会上漆。」

「要自己动手吗？好厉害。」

「没什么技术，就是喜欢而已。」

「这些灰泥也是你自己上的吗？上灰泥不是很难吗？」

「其实也还好。有些灰泥业余人士也可以处理得不错。我找帮忙修理水管的工务店老板讨论，他告诉我有任何人都能轻松驾驭的灰泥。」

「咦，真的吗？」

看到山崎佩服的态度，育觉得很没意思，转身离开。明明刚刚还凶成那样。

——那种态度也太明显了。

回到自家玄关，光子正交抱着手臂，从敞开的格子门看着屋内。

「你还是老样子，做些疯狂的事。」

光子目瞪口呆地说。育不理她，进屋把门关上。

对于真穗，光子也很少酸言酸语。虽然会摆出「浪费工夫」的态度，但不曾像对她这样，骂真穗「太离谱」。是因为真穗的住家任谁来看都很漂亮吗？

相较之下，育的家……

——确实称不上漂亮。

她从玄关环顾阴暗的屋内。堆积木箱打造的鞋柜、组合枯木而成的衣架。班驳的土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拼布。

育是一时半刻就想看到结果的人，所以没办法像真穗那样规划长远的工程。真穗把门面的凸格子窗和玄关的格子门全部用砂纸打磨，再刷上柿漆。光是这项工程，应该就花了两三个星期。但也不是结果就改头换面，美轮美奂。只是原本予人老旧荒废的印象，经过这番打理后，变得整洁许多罢了。育强烈地觉得费了那么多力气，成果太不成比例，但也觉得真穗想要翻修老民宅居住的热情是真的，对她刮目相看。虽然遗憾的是，真穗的方向性与育似乎不同。

——只要下工夫花时间，变整洁是理所当然的。但是凭借创意和发想的转换，以最小的花费和劳力让老民宅变有趣，这才是住老房子的乐趣吧？

育调整放在脱鞋处的抽屉位置。试着踩上去进屋。只是加了一层垫脚物，上下就轻松多了。虽然有点矮，但没问题。

「得至少上个漆才行。」

育一面测试踩起来的感觉，一面自言自语，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人声。她惊讶地东张西望，但当然没有人影。好像是女人的声音，但真穗的声音有可能传到这里吗？——想到这里，育发现那声音很像在梦里听惯的喃喃自语声。

这天真穗一整天都在为墙壁上灰泥。相对地，育把柜子漆成明亮的红色。中间因为停工了一阵，漆变得不均匀，但她觉得这样反而别有一番味道。在色彩黯淡的建筑物里，只有那里显得鲜明可爱。

「问题是这里呢……」育泡在浴缸里，环顾俗气的系统卫浴。上一任住户留下的东西。老旧，散发霉臭味，即使泡在浴缸里，也只教人沮丧。

系统卫浴有没有办法开个窗？墙壁有办法上漆吗？在地板贴砖怎么样？

育左思右想着，离开浴缸，走出卫浴间，在缘廊擦拭身体。缘廊就是脱衣间。缘廊是面对庭院的落地窗，但大半空间都被系统卫浴占掉了，因此屋内采光受阻，进出庭院也很不方便。不过也因为被系统卫浴挡住，拿来当成脱衣间使用没有问题。

就只是嵌在那里的系统卫浴裸露着，非常粗俗碍眼，但外面用帘子盖了起来。缘廊铺满布袋莲织的垫子，育还把蓝染旧农作衣裁剪做成地垫，当成吸水垫使用。脱衣篮是峇厘岛的萨拉斯瓦蒂女神像。那是一尊高度及膝的木雕像，但呈圆柱状，刚好用来摆圆型脱衣篮。外观也充满东方风情。老民宅和亚洲风格家饰十分调合。

育一边擦头发一边泡红茶，把茶端到前面房间的床边。边几是她在附近买来的小抽斗柜，自己装上滚轮的。因为是没什么趣味的原木家具，她自己漆上草绿色的漆——这是搬来这里之前的事了，回想起来，就是这件事点燃了育的DIY热情。

她一边吹头发，一边回想起这些。正用指头梳着发丝吹风，忽然传来有人呼唤的声音。

「——谁？」

她应声关掉吹风机，望向玄关，但就此悄无声息。为了慎重起见，她打开面玄关脱鞋处的纸门察看，但嵌玻璃的格子门外只有朦胧的夜灯亮着，没看见人影。心理作用吗？正当她感到纳闷的瞬间，传来语气激动的声音。

育急忙东张西望。是窗外传来的吗？她掀开一点窗帘，还打开窗户，但格栏外的路上没有人影。

——是女人的声音。

毫无疑问是女声，而且语气激动，像在责备。虽然不知道说了什么，但她确实听到声音了。

育再次侧耳细听，接着把耳朵贴近与光子家的隔墙。墙壁另一头传来凶狠的女声。

是光子在和谁说话吗？可是光子一个人独居，是在讲电话吗？

即使把脸更贴近墙壁，张大耳朵，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。不过墙壁确实传来女人的声音。

——简直就像在训话。

这么一想再去听，彷佛可以听见光子那尖酸刻薄的口吻。

整天挑剔别人的生活，却在这种时间，用吵到邻居的音量说话。看看时钟，都已经过午夜了。

「你自己才离谱吧？」

育忿忿不平地上床睡觉，然而这天晚上，细微的唠叨声片刻都没有停歇。

人影坐在暗处。背对这里的人影喃喃自语着。虽然像在口中呢喃，语气却很激动。感觉是在责备。

——又是那个梦。

育在梦中领会这是梦。除了语气比过去更激动以外，就是一如往常的梦。也许是因为语气凶狠，尽管声音不大，却很刺耳。

——吵死了。

这个念头一升起，人影便「咚」地敲了什么东西，影子的上半身随之晃动了一下。那个人好像正一边敲地板，一边急促地喃喃自语。敲东西的声音刺耳，严厉的语气也很刺耳。

——吵死了，够了没啊？

育被闹钟吵醒了。翻过沉重的身体，按停闹钟。艰辛地撑起身体，育倒抽了一口气。屋子的暗处站着人影……

她吓得全身僵硬，但定睛一看，是昨天上漆的壁柜门板。斑驳的地方看起来像人影。

「……吓死人。」

育嘲笑狼狈的自己，但即使重新再看，油漆斑驳不匀的地方依然就像人影。像人的背影。肩线、蜷起的背、低垂的后脑——

起身走近细看，就只是单纯的油漆不均匀，但一拉开距离，俨然就是个人影。

「……只好重漆了吗？」

放任不管太毛了。但是刚起床身心都倦怠无比的现在，光想就觉得累极了。

——感觉完全没睡到。

都是那个梦害的。不，都是睡前光子太吵害的。

——搞不好……

这阵子会做怪梦，是不是光子的声音害的？她是昨天晚上注意到声音的，会不会从之前开始，光子就一直大声说话？然后她睡觉的时候听见，才会变成那种梦？

——可是，三更半夜大声说话？

一定是在讲电话，可是考虑到时间和长度，总觉得不太现实。难道是……

「……自言自语？」

「光子婶会不会开始痴呆了？」

育对真穗说。

这天晚上，育拜访真穗的家。真穗在杯里倒入红茶，笑道：

「怎么可能？她还很健康的。搞不好比我还强壮。」

——唔，确实不可能是痴呆吧。

「那到底是怎样？光子婶这阵子三更半夜都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喔。」

真穗讶异地看着育问道：

「你说光子婶吗……？」

「对。与其说是跟人说话，感觉更像是她单方面地不停训话。」

「确定是光子婶的声音吗？」

真穗的表情很僵硬，育总觉得被责备了。

「确定啊。因为是从墙壁那边传来的，那就是光子婶吧？」

育说完，真穗困窘地微笑了。

「是啊……可是，会不会是电视的声音？或许是睡觉的时候开着电视没有关。」

「会吗？」

就算是电视，一样教人气恼。因为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了，育想要抗议，但如果抗议，一定又会被啰唆地反驳。这是连栋长屋，墙壁和隔壁户是共用的，无可避免会听到隔壁日常生活的声音。要是光子的家在土间那一侧——真穗家这边，只要关上面土间的门，就可以降低音量了。但不幸的是，光子家在房间这一侧。

这天晚上，光子的声音依然响个不停。虽然真穗那样说，但应该不是电视的声音。因为就只有光子——疑似光子的女人一个人的声音。也许是透过墙壁传到床铺，只要一躺下，声音就在耳边萦绕不去。不知是否这个缘故，这天晚上育也做梦了。在梦里，坐着的女人捶打着地板，不停地责备某人。

要去抗议吗？——就在育犹豫不决的时候，白昼愈来愈短，早晚也跟着变冷了。老房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冷得受不了。

天一冷，就容易懒得离开暖桌。虽然许多地方都装修到一半，却忍不住一天拖过一天。土间的壁柜也一直想要重新上漆，却搁着没动。虽然习惯人影般的斑驳痕迹了，但有时还是会被吓一跳。尽管心想得重漆才行，身体却怎么也动不起来。

——总觉得好没意思。

刚搬来的时候，弄东弄西让她乐趣无穷，实际上也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，但住了超过半年，必要的修缮也没剩几样了。不，还是有，但都不是育能够胜任的大工程。在预算和时间允许范围内能做的事，全都做完了。虽然有时还是会灵机一动，开始动手，但天冷之后，也无以为继。半途而废的自己教人厌恶。

讨厌的事还有别的，还是一样热心改装住家的真穗好像很忙。就算邀她喝茶吃饭，也都推说要赶工而拒绝。总觉得为了光子的事去找她以后，两人之间就有了距离。即使碰面，真穗也显得有话憋在心里，对话有一搭没一搭。不仅如此，真穗明知道育和光子关系不好，育却常看到她和光子说话。

光子的家一样不断传来人声。因为不到非抗议不可的音量，因此只得忍气吞声，教人气结。

——现在也有声音。

虽然不到吵人的地步，但就是惹人心烦，而且从刚才就耳鸣不止。细微的尖锐耳鸣声，听起来也像是呢喃细语的人声。

——头好痛。

育用撑在矮桌上的手按住额头，惊觉额头很烫。

「天哪，发烧了吗？」

育自言自语，急忙寻找体温计。量了一下，真的发烧了。

心情郁闷、耳鸣，还有各种不顺眼，原来都是生病的关系吗？好像感冒了。

这种时候最好快点睡觉。育草草吃过晚饭就上床了，但隔壁的人声搞得她辗转难眠。

即使好不容易睡着，也会做怪梦。完全没有休息到就被闹钟叫醒，正想爬起来，却一阵天旋地转。量了一下体温，超过三十八度。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打电话向公司请假，寻找感冒药，但找到的是最后一包。虽然想去买，可是实在无力出门。总之只能钻进被窝了。

育落入发烧时特有的摇晃般的睡眠。她会醒来，是因为一清二楚地听见女人怒吼的声音。

睁眼一看，屋子里一片昏暗，在格外浓重的暗处里，女子站着敲打墙壁。——不，是柜门。女子一下又一下敲着柜门，口中骂骂咧咧。

……是平常的梦吗？

是浮在柜门上的影子，害她做了这种梦吗？影子般的女人以听不清楚的口吻一个劲地责骂着，不时挥拳敲打柜门，发出沉重的「咚」一声。每次都震得育头痛欲裂。

——得去跟光子婶抗议才行。

尽管这么想，育却爬不起来。吵死了、吵死了，她在脑中咒骂着，不知不觉间睡着，又被吵醒，就这样一再反覆。怒吼声和捶门声，挥拳的人影。哪些是梦、哪些是现实？——育迷糊地想着，惊觉的时候，四下已是一片漆黑。

明明睡了一整天，却完全没有睡到的感觉。育含了口放在枕边的瓶装水，再次钻进被窝里。正想重新再睡，隔壁又传来发脾气的声音。虽然不到吵闹的程度，但就是刺耳。微妙的音量教人气恼。育勉强要自己忽略，睡了一下，又被声音吵醒。重复了三次以后，育爬起来了。她在睡衣外面披上大衣，围上披肩。她再也受不了了。

育踩着踉跄的步伐前往隔壁，敲打格子门，直接打开来——光子只要还没睡，都不会锁上玄关门。

「你够了没！我感冒在睡觉，你这样吵得人根本没办法休息！」

育话声刚落，前面房间的纸门便打开来。光子跪在榻榻米上探出上半身。

「怎么啦？突然跑来大小声。」

「怒吼声！一整天！吵得人根本没法睡！」

光子露出傻眼的表情，回到暖桌，拿起打开的杂志说：

「你说谁在吼啊？就像你看到的，我只有一个人。」

「那是现在吧？明明一直到刚才都还有声音。一大早就开始鬼吼鬼叫，吼了一整天，你能不能收敛一点？」

光子摘下眼镜转向育。

「首先，平日白天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家，更不知道你感冒在休息。叫我收敛，我也无从收敛起。」

「果然就是——」

以为我不在才那么大声！育正想这么说，被光子伸手制止。

「再来，我要重申，我可没有吼什么人，更甭说吼上一整天，我哪来的那种体力？——我都这么老了。」

「少在那里找借口！」

育粗声大骂，光子板起了脸。

「我只是陈述事实。」

「那我怎么会听到声音？我就睡在这片墙壁另一边，声音一定是从这里来的。你是在讲电话？还是在看电视？真的吵死人了，可以不要再这样了吗？」

育说完后又说：

「还是你是故意的？你好像看我不顺眼，可是就算是这样，也未免太幼稚了！」

光子嘴唇扭曲。

「我的确是看你不顺眼。毕竟像这样突然闯进别人家里破口大骂，真的太离谱了。没头没脑就血口喷人，没证据在那里乱咬人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叫我拿出证据！？」

「我又没这样说。只是既然要骂人，最起码也该拿出证据来吧？——说起来，有噪音不是彼此彼此吗？毕竟这里是老长屋，只要有人住，难免会有说话声和各种声音。你觉得人家吵，人家也觉得你吵。所以就算你晚上在那里敲榔头用电钻吵翻天，我又哪一次跟你抗议过了？」

「所以这是报复喽？」

光子眉头一挑。

「懒得跟你说了——可以请你回去吗？」

「懒得说的是谁！」

就在育扯开嗓门时，身后传来胆战心惊的声音。

「请问……怎么了吗？」

回头一看，真穗正一脸困惑地从玄关探头看着这边。

「我身体不舒服在睡觉，这个人却一直吵，所以我来跟她抗议！虽然她好像完全听不进去！」

育说完，重新裹好披肩，转身就走。可能是争吵消耗了太多体力，脚步不稳。育从惊慌失措的真穗和格子门中间挤出去，离开了光子家。

育回到家钻进床上，一会儿后，传来轻声敲格子门的声音。

「……育姊，你还好吗？」

听到真穗的声音，育撑起沉重的身体。打开玄关门锁一看，真穗端着土锅站在门外。传来高汤的诱人香气。

「你好好吃饭了吗？我做了杂菜粥。」

「真开心。太好了。」

育请真穗入内。她几乎什么都没吃，而且真穗关心地来看她，也让她开心。真穗很久没有来了。

「育姊你坐吧，我可以自己去泡茶吗？」

育道了谢，进了屋，在最里面客厅的暖桌前坐下。真穗俐落地将餐具在育的前面摆开来。热呼呼的杂菜粥让人开心。

「你真的帮了我大忙。我全身难受，连出门买东西都没办法。」

「药够吗？需要什么我可以去买。」

「谢谢你……对不起，给你添麻烦了。」

「哪里的话，这种事是彼此彼此啊。」

真穗微笑，但她那句「彼此彼此」让育把光子的脸和她重叠在一起，一下子沮丧起来。

「她说就是彼此彼此，所以才一直忍耐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隔壁那位邻居。说我很吵，她一直在忍耐。但就算是这样，也用不着故意骚扰人吧？」

真穗的脸色暗了下来。她在茶壶里倒进新的热水。

「是这样没错，可是……」

她说，接着在育的茶杯里添入新的茶水。

「你说今天一整天都在吵，可是那不是光子婶……因为今天我都跟她在一起。」

育吃惊地看着真穗。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最近我在向光子婶学和裁。今天也为了上课，中午过后就去打扰她……因为今天我休假。我们一直在一起，晚饭也一起吃，我刚刚才回家而已。当然我们是会说话，可是音量不大。光子婶没有吼人，我们也没有吵吵闹闹。」

育说不出话来。

——可是，你怎么一个字也没提过？

真穗应该知道育和光子交恶的事。光子嘲笑翻修老屋的育和真穗，动辄嘲讽挖苦，真穗应该也觉得光子很讨厌。育尤其被大剌剌地针对，真穗对她应该是抱以同情的。

——亏我还把你当同志。

然而你却「跟她学和裁」？你们居然好到会一起吃晚饭吗？瞒着我一个人。

真穗抬眼看着一声不吭的育，看似难以启齿地说：

「……或许育姊会觉得我这话很奇怪……」

真穗先这么声明，接着抬起头说：

「这个家有女人的声音，对吧？」

育眨了眨眼。

「对，所以是隔壁……」

「不是光子婶。」

这么说的真穗一本正经——反倒是有些害怕的模样。

「可是，确实有女人的声音。屋子某处就像有人不停地叨念……」

育说不出话来。

「……说这种奇怪的话，真的对不起，可是我有点怕这个家……」

——原来是这样，育心想。

先前真穗似乎和自己保持距离，原来是这个缘故吗？

同时她也觉得不是为这种事放下心来的时候。

她一直以为那是光子的声音，但如果不是的话……那是谁的声音？

这天晚上在真穗的建议下，育留在真穗家过夜。内心某处，她觉得这下应该再也听不到光子的声音了。实际上在睡着以前，都没有任何人的声音——然而她却做梦了。

暗处站着一个人影。还是一样，看不清楚容貌，但从背影可以看出是女人。女子略垂着头站着的地方，是育的家的玄关。女子前方的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拼布，所以错不了。女子还是一样，以责备的口吻喃喃说着什么。声音时不时中断，就彷佛语塞似的——不，是在哭吗？

声音啜泣似地顿住，接着语调再次拔高，激动责备。

——吵死了。

——吵死了，你够了没！

隔天，育和真穗一起醒来了。幸好烧似乎都退了。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做梦的关系，育疲累不堪，这天也向公司请假。她目送真穗出门上班，返回自己家。真穗说育可以待在她家，但育不能这样麻烦人家，再说，就算待在真穗家，似乎也无法逃离梦境。

果然不是光子吗？育想。她一直以为是光子的声音害她做噩梦。光子的声音不可能传到真穗家，而且真穗说育的家有女人的声音。难道……

育寻思着走回家，吓了一大跳。玄关深处，梦中女子伫立的位置的墙上有个人影。她吓到差点尖叫，好不容易才克制下来。

「……这是……」

育胆战心惊地走近墙壁。墙上贴满了花车特卖买回来的各色布块。颜色和花样形形色色，就像拼布一样用浆糊贴上去。而这片墙上浮现出淡黑色的污渍。近看只是污渍，但离远一点就像个人影——就如同浮现在柜门的人影。

育望向土间深处，柜子的门板上还是一样浮着人影。

……讨厌。

育忍不住后退。她不想回家，走出玄关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敲打隔壁的格子门——光子家的门。

因为昨天才发生那一桩，实在很尴尬，可是……

哪位？——屋内传来应声，育自己开了门。从前面的房间探头察看的光子一看到是育，立刻摆出臭脸。

「这次又是什么事？」

语气冰冷带刺。

「我想问一下……在我搬进去以前住在我那一户的人，是怎样的人？」

光子歪头疑惑。

「怎样的人……？」

「那个人过世了，对吧？」

光子嘲讽地笑了。

「怎样？这回是闹鬼啦？」

「请回答我——过世了，对吧？」

育强势追问。

「没错。」光子干脆地回答，「你之前的住户死掉离开了。」

「果然。」育咬住下唇，「我……没听说那里是凶宅。」

「不是凶宅，是生病过世。」

上一任住户是个独居老人，每天早上都会打扫长屋前面，那天却不见人影，光子觉得奇怪，前去拜访，发现人倒在家中。

「发现的时候还有呼吸，叫了救护车……可是好像在医院过世了。好像本来血压就很高，年纪又大了，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出租之前至少也该说一声吧？」

「又没有告知义务。要是死在家里没人发现也就罢了，但送医的时候人还活着啊。再说，要是不想住死过人的房子，那就只能住新落成的建案了吧？」

「可是还是应该说一声吧？」

育强硬地说，光子说：

「跟我抱怨也没用——难道你想说是前住户出来闹鬼吗？我得提醒一声，之前住那里的是个老爷爷，可不会用女人的声音吼人。」

「那，那个老爷爷之前呢？」

「我只知道那个老爷爷。我搬进来的时候他就住在那里了。」

光子说完，正色说道：

「这屋子这么老了，一定发生过许多事。这一户也是，或许也死过一两个人，可是我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。要说闹鬼的话，那应该不是之前住的人，也不是这房子的关系，是你自己有问题吧？」

被光子这么一口咬定，育甩头就走。她觉得很不舒服，而且气得要命。但光子那句「这屋子这么老了」让她想到了。这么老了——发生过许多事。

育回到家，转头不看墙壁，迅速整理仪容，接着笔直前往「道具屋」。老板一看到育就皱眉头。

「我在这里买的东西里面，有没有来历不干净的东西？」

育这么说，山崎讶异地问：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像是原本的物主过世之类的。是不是有什么来历有问题的东西？」

山崎板起脸来。

「我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，但物品出售的经过和前任物主的事，我不清楚。我们店没有收购旧物。」

「这太不负责任了！」

「什么不负责任……我们又不是资源回收店，是从专门的批发业者那里进货贩卖的，那业者也是向其他业者进货的，我无从得知物品的来历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里面可能也有可怕的脏东西喽？」

「什么叫可怕的脏东西？」

「就是……不幸横死的人的遗物之类的。」

「如果有什么不适合买卖的背景，应该会以适当的方法处理掉吧？」

山崎说完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虽然也没办法断定。」

「你就只有这点认知吗？不会好好调查一下来历吗？万一有奇怪的东西混在里面怎么办？」

听到育这么回呛，山崎皱起眉头。

「既然是使用过的东西，当然也有各种经历吧。要是担心这种事，就应该买全新品啊。」

育傻了。

「你说的这是什么话？」

「我说的是事实。」山崎口气强硬地说，「不管在好或坏的意义上，都被人使用过，这就是中古家具。有人对此感到排斥，但也有人觉得这样才有味道。觉得喜欢的人再买就好了。我们也是和这样的客户做生意，请不要无理取闹。」

「无理取闹……」育语塞了，「你居然这样对老客户说话？」

山崎反驳育说：

「你曾经多次惠顾小店是事实，可是老实说，我不希望你买我们家的东西。我不想卖东西给你，请不要再来了。」

育气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离谱的旧货商说的话不能信，一定是那里卖的二手货有问题。

育逐一检查从「道具屋」买来的物品。但是即使仔细检查，也没看到奇怪的污渍，或是不显眼的地方贴了符咒。如果外观没有异状，也无从猜想物品的来历。

育累到睡着，那天晚上又做了梦。

暗处坐着人影。人影捶打地板，以激烈的语气咒骂着。

——够了！

白天的烦躁重回心头。她一直觉得人影很可怕，但这时第一次感到愤怒。

——这种人影，有什么好怕的！

育在梦中起身了。她愤然掀被，同时也浮现完全无关的想法，原来在梦里也可以活动嘛。就在她一脚踩到地上准备下床时——

有东西抓住了她放下的脚。育惊愕望去，一只白色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。手是从床底下伸出来的。脚被牢牢地抓住，育在梦中整个人冻结了。

节骨分明的纤细手指，一把抓住了脚踝。此时一样白色的东西倏地从那手旁边冒了出来，是另一只手。从床底下冒出来的手在地板爬行摸索，找到什么东西握住。手的前方反射出一道暗光。抓住拉回来的那东西是一把镰刀。

育觉得全身的血液「哗」一声流光了。嘴巴里整个干掉，身体喷出冷汗。她想要甩开抓住脚踝的手。她拼命想要踢脚，脚却完全动弹不得。握着镰刀的手无情地划过空中——

育尖叫着跳起来。她在床上弹起来似地起身，瞬间感到脚部一阵剧痛。她吃惊地掀开被子触摸脚踝。一阵尖锐的痛楚，同时手上又湿又黏。急忙拿到眼前的掌心一片血红。育屏住呼吸注视着，下一秒放声尖叫。

「——育姊！」

育不停尖叫，听见了敲玄关门的声音。是真穗的声音。育滚下床铺，爬到玄关，滑下脱鞋处打开格子门，看见一脸惊讶的真穗，和站在后面的光子。

打开电灯，冷静下来检查伤势，发现出血没有在黑暗中看到的那么严重。但脚踝上确实有被东西割伤的伤痕，流的血都把床单弄脏了。

「……明明应该是梦……」

真穗和光子都用「怎么会这样」的表情看着育。

「总之得消毒才行。」真穗说完站了起来，「我去拿药。」

光子也站起来。育害怕被丢下来，直起身子想要挽留，但光子安抚地甩了甩手说：

「我去泡个茶。厨房借用一下。」

育吁了一口气。真穗很快就回来了，帮她包扎脚伤。

「真穗说的没错……这个家有什么鬼……一定是哪个中古家具在作怪。」

「你不知道是哪一个吗？」

「……不知道。完全没谱。」

「什么东西在作怪喔……」光子边泡红茶边环顾房间，「就算你这样说，这个家里也全是杂物嘛。」

「才不是杂物……」

居然把老用品叫做杂物！育心中愤慨，但没有说出口。她不想刺激光子。最重要的是，她现在不想一个人独处。

东张西望的光子注意到厨房放调味料的架子。是最近在「道具屋」买回来的架子。她放在流理台旁边固定的架子上，不仅深度刚好，底下还是双层抽屉，存放小包装调味料刚刚好。上层颇有高度，正适合拿来放橄榄油、义大利香醋这些尺寸不好和酱油等并排在水槽下的瓶罐。架子只有深处的中央部分贴着木纹美丽的板子，因此把漂亮的瓶罐陈列起来，相得益彰。而且还附有摺叠门，想要遮起来的时候可以把门关上。

育在店旁未整理的物品当中发现这个架子，想到拿来放调味料太完美了。她冲进店里，叫山崎非卖给她不可，要他出价，回想起自己当时的举动，口中一片苦涩。

育正咬着下唇沉默无语，光子一脸严峻地回头说：

「喂，这不是佛坛吗？」

育呆掉了。

「正中央的板子是佛具板吧？……然后，这个……」光子说着，迳自打开上面的小抽屉，「送的酱油和黄芥末酱？」

她打从心底轻蔑地皱眉。

「这个抽屉叫遗物箱啊！」

她凶狠地说道，砰一声关上抽屉。

「是用来存放手表或梳子这类故人爱用的小物的抽屉。居然拿来这样用，真教人无言。」

「可是……道具屋什么都没说……」

育只能勉强挤出这样的反驳。她根本没听说这是佛坛。再说，佛坛都是黑漆、有金色的装饰，不是吗？

育支支吾吾地这么说，光子说：

「有种唐木佛坛，是不上漆也不上金箔，保留木头本色的佛坛。」

「可是，」真穗安抚地说，「看起来不太像佛坛呢。我也看不出来。」

看到真穗困惑的表情，育想起以前真穗看到这个架子时，也露出同样的表情。她一清二楚地回想起当时真穗欲言又止的声音，「这不是……」

——真穗早就发现了，至少她怀疑过。

「很久以前，打着也适合摆在客厅的噱头，流行过一阵不像佛坛的佛坛，就是那类东西吧。」

光子说着，抚摸排列着瓶罐的层板。指头抹脏了，她露骨地蹙眉道：

「都被调味料搞得黏答答的。居然拿来做这种会遭天谴的用途……」

「可是我又没听说这是佛坛！」

育扬声抗辩。

「道具屋什么都没说，这不是太过分了吗！？」

光子交抱起手臂。

「如果没说是佛坛就拿来卖，的确是个问题。他跟你说这是收纳架吗？」

育沉默了。山崎什么都没说。

「还没有标价……堆在店旁边，也还没有清理……」

「然后你硬要人家卖你。」

「什么硬要他卖我……我说我想要，叫他马上开个价……」

「那个时候他没问你要拿来做什么吗？」

「才没有。」

倒不如说，育不想要山崎干涉，硬是叫他卖给她就是了，把东西买了回来。

「最近那里都不太想卖东西给我，会一直问要拿来做什么，啰唆一堆……」

「这是当然的。」光子厉声说，「换成是我也不想卖给你。虽然旧，但因为是好东西，所以才当成商品陈列出来。可是你却糟蹋了它们。要是知道会被你拿来这样用，根本就不会卖给你。」

「怎么这样说？」

育想要抗议，光子打断她：

「你要说，买回来的东西爱怎么用是你的自由？或许是吧，可是你想想那家店叫什么？『道具屋』不是吗？虽然旧，但可不是垃圾，是道具，是可以用的东西，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，才取了这样的店名。」

育一惊，沉默下去。

光子傻眼地叹气。

「如果有什么原因的话，会不会是这东西？我觉得最好拿去好好祭祀一番。」

育默默地点头。

但实际上要如何祭祀，光子好像也不知道。育迅速调查，得知处理佛坛的时候，需要进行「移魂」仪式，跑去向附近的寺院求助。但她说明缘由——不过没有说出异象——却被委婉地拒绝了。

佛坛上有本尊，是佛像或是画有佛像的挂轴，牌位就安放在那里，寺方说如果没有本尊和牌位，就不需要移魂。

「如果没有故人的灵魂，佛坛就只是单纯的家具。」

「可是，我觉得不能像一般物品一样丢弃……」

不愿提起异常现象的育勉强这么说，住持也许是解读为她信仰虔诚，说：

「我了解你感到不安，或是有所顾忌，但有时也需要放宽心。无论如何都无法这么做的话，去找贩卖佛坛的店家商量看看如何？」

「呃……不能请你们在这里烧掉吗……？」

「我们不收佛坛这么大的东西。」

「没有很大，是个小佛坛……」

「我们寺院只收护身符那类东西，不好意思。」

住持语气温和地说，育也只能说「这样啊」。为了慎重起见，她又问了两家寺院，但寺方的说词都一样。她垂头丧气地回家，看见光子站在长屋前，和一个体格健壮的老人对着屋子比划讨论。育认得这个老人。应该是真穗委托翻修工程的工务店老板隈田。

「咦，你回来了。」

光子对育招呼。可能是发现育正交互看着光子和隈田，害臊地说：

「我想要把屋子整理一下。」

「要翻修吗？」

因为光子总是瞧不起育和真穗的样子，因此育对于她要翻修房屋感到很惊讶。

「也不到那么夸张。把一些有毛病的地方修理一下，想让居家环境更好一点。」

光子说完，害臊地微笑。

「本来我一直觉得这屋子都旧成这样了，再修也没用，而且反正是租的。可是看到真穗的房子，我觉得很羞耻。只要好好整修一番，老屋也能脱胎换骨呢。」

「整修……」

育在口中轻声呢喃。育也总是整天在弄房子，但她领悟到那并不是在「整修」。排水不佳，她是会清除堵塞，但总觉得这不太能说是「整修」。

「仔细想想，也没有计画要搬去别的地方嘛。能不能住到最后一刻，虽然要看房东，但只要能住，就确定会一直住下去，既然如此，至少也得整修一番才行。」

光子说完后，问：

「对了，你可以出门走动了吗？去上班？」

「不，今天公司也请假……」

育这么说，说明去找寺院求助的事。每个地方都拒绝了。隈田好奇地听着，说：

「那应该没办法。最近政府对这类事情管得很严。」

「政府……」

「因为说到底就是废弃物。就算送去寺院，寺院要废弃也很头痛吧，总不能在寺院里随便烧掉。要是生那么大的火，消防单位不可能坐视不见。」

「寺院叫我去佛坛店。」

「佛坛店或许会收吧。不过应该要钱，而且如果不买新的佛坛，或许他们也不想收。」

育当场蹲了下去。

——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？

「怎么了？你还好吧？」

育抱住膝盖。寺院不肯收的话，只能丢掉吗？就是糟蹋亵渎了它，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，却要把它当成大型垃圾丢掉吗？

温暖的手扶上育的背。是光子。

「我也会帮忙查一下能怎么处理——对了，道具屋呢？东西是在那里买的，找老板商量怎么样？」

「我被列入黑名单了。」

「黑名单？」

「老板叫我不准再上门。」

泪水夺眶而出。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伤心了。

光子说的没错。从「道具屋」这个店名来看，可以想像育的行动有多让人不舒服。脑中浮现老板送家具过来时，惊愕地看着玄关的表情，以及育叫他把柜体丢掉时的表情。育心里怪老板怎么不直接说出来，也埋怨就算是这样，老板的态度也太差了。但是不管怎么样，她都没办法再去了。老板都讲白了不准她去，她实在没脸去麻烦人家。

「我来想想办法，好吗？」

一道温暖的声音从天而降。抬头一看，隈田正困窘地微笑着。

「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，不过小姐是为了处理佛坛在烦恼吧？这里有间寺院我很熟，我请寺院帮忙祭拜，把它处理掉吧。」

「真……真的吗！」

「就请小姐准备一份给寺院的谢礼吧。我会请教寺院，如果可以丢掉，就跟我们店里的废木材一起处理掉，要不然就把它拆了，变回木材，总有办法处理吧。」

「……谢谢老板！」

——啊，又来了。

育在做梦。黑暗中有人影。人影背对着这里，口中叨念不休。声音中断了。刚以为中断了，立刻又激动地继续。

——佛坛不是已经处理掉了吗？你到底要说什么？

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。啜泣似地哽住，抽泣一阵之后，又破口大骂。她边哭边骂的对象是育吗？我到底做了什么？

育烦躁地专心聆听，突然惊觉一件事。完全听不懂女人说的话。她是不是在说外语？

这么想再听，那好像不是日语，也不是英语。育知道的外语就只有英语了……不过听起来像是亚洲某地的语言。

育赫然想到了。会不会是亚洲风格家具？家里有好几样亚洲风格的小家具、小物、餐具和花器。

难不成是萨拉斯瓦蒂像？这么想再专心聆听，声音彷佛是从浴室那边传来的。记得萨拉斯瓦蒂是不是某个神明？因为她把神像当成放洗衣篮的台子，所以遭到天谴了？

——得丢掉才行。

把所有东西全部集中起来丢掉。

——丢掉没关系吗？

说处理是很好听，但其实就是当成垃圾丢掉。她觉得这样做……会遭到报应。

——可是，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做？

女子摇晃上身捶打着地板，以育无法理解的话激动地咒骂着。大概是在骂育吧。一个劲儿地责骂——然后声音中断。边哭边骂。一连串陌生的发音，一股脑地骂着育。

——不要再骂了！

好想捂住耳朵。

——我不懂。我不懂你在说什么，所以也不知道你在气什么！

到底是不中意什么？为什么就只骂我一个人？我到底做了什么事？我做了什么非被这样责骂不可的事吗？

育忍不住大叫：

「你够了没！」

她爬起来喊叫。梦里只有一片黑暗，当然也没有人影。只有诅咒般的声音流泄着。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发音。

一串格外清晰的声音响起。它以育无法理解的异国话语，朝着她发泄激昂的感情。育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，看见面对缘廊的纸门开着。有人正要从敞开的纸门进入这里。

育发不出声音，全身瑟缩，结果那影子踏进后面的房间了。看起来是一道黑影，却不知为何知道是女人。女人一手握着东西。那东西在黑暗中反射出暗光。

——是镰刀。又来了。

育握住还在作痛的脚踝。

「……不要……」

育发出沙哑的声音，瞬间女子的影子一手唐突地掉了下来。就像从肩膀被斩断一样，掉下来滚过榻榻米——女子再跨出一步，同时另一手断了。再踏出一步，留在后方的脚当场掉在地上。只剩一脚的女子原地倒下。倒地的冲击，让脚和头弹跳似地滚开……

育闭上眼睛尖叫起来。她抱住头，不停地尖叫。玄关立刻传来敲门声。又是光子和真穗赶来，大声叫她。

育受到两人的声音鼓励，跳下床铺。跑过土间，打开门锁，冲出玄关。

「育姊……到底……」

「救命！我要被杀了！」

四分五裂的女人的影子。那是表示女子被分尸了吗？还是在暗示要把育弄成那样？至少上次梦见脚被砍断的梦时，育的脚真的被割伤了。

这天晚上，育在真穗家过夜。虽然真穗叫她休息，但一想到或许又会出事，她实在是不敢睡——不，不对。她是害怕如果说「我要睡了」，真穗也会跟着一起睡。她不想半夜一个人被抛下。

育坐在客厅，一直熬到早上，才总算昏昏沉沉地睡着。真穗没睡多少就出门上班了，叫育在她回来之前先睡一下。育在明亮的阳光壮胆下，总算沉沉地睡了一觉。

一直等到真穗回来，育才从泥淖般的沉睡中醒来。真穗背后跟着一个年轻人。

「隈田先生请我过来看看。」

男子这么说，他自称尾端。

「不好意思擅作主张。」真穗歉疚地说，「是我找隈田先生商量的。因为隈田先生也很担心佛坛的事……」

「这是没关系。」育嘟囔着，「你是……灵媒还是？」

「不是。」尾端苦笑地说，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经常帮忙人家处理这类事情——方便让我看一下府上吗？」

育老大不愿意地点头。让人看家里是无所谓，但育自己不想进屋。畏缩不前的自己实在可悲。虽然发生过许多事，但这屋子也是育亲手打理的。然而现在却觉得一切都被糟蹋了，让她难过极了。

看到脱鞋处，尾端瞪圆了眼睛，对房间木框前面倒扣的抽屉苦笑。

「难道是那个抽屉……」

「应该不是。」尾端微笑，「虽然使用方式很大胆创新，但你并没有弄坏它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不过它原本是抽屉，这样满可惜的。替它加个框如何？然后把抽屉放进去。就算再加上两块木板的高度，应该一样可以垫脚。反而如果目的是调整高低差，这样更好，而且也可以增加收纳空间。」

「啊……说的也是呢。」

被这么一说，感觉这样做比较好。

「那个痕迹是怎么了？非常不均匀。」

尾端望向壁柜的门。

「是我害的……没有漆好。那边的墙壁也有，就像人影一样，很恐怖，对吧？」

「我倒不觉得像人影……再上一层漆就可以了。颜色再调深一点，比较不容易不均匀。比方说红壳色※。」

注：即红色氧化铁的颜色。

「喔……」

「这个颜色带橘，所以再叠上较深的红色，也会更显色。」

尾端说着，仔细检查屋内。

「在土墙上贴布很有意思呢，可是这面墙泛涩了。」

「——泛涩？」

「如果一开始没有做防涩的步骤，土墙无可避免地都会浮出渍痕——啊，这边的架子也是手工的。你真的很喜欢手工艺。」

听到尾端微笑着这么说，育不知为何开心到几乎想哭。

「……这个呢？」

尾端停下脚步的地方是缘廊。他跪下单膝，拿起吸水地垫。

「啊，这本来是和服，因为有厚度，想说拿来当垫子刚好。」

原本是蓝染的农作衣，虽然有底纹，但没有花样。因为不讨喜，所以拿来做成浴垫和厕所的垫子。

「你把它剪开了？」

尾端脸上的微笑消失了。虽然完全不是责备的语气，育却忍不住感到心虚。

「……因为我又不穿和服，再说，那本来就不能穿了，又旧又破……」

尾端对试图辩解的育说：

「我不太清楚这方面的事，不过这件和服……你是不是在东北——青森那边买的？」

「不是，是山形的亲戚送我的。说是拆掉仓库时里面的东西。」

「那，是流落到山形那边去了吗？这应该是津轻的民艺品，是津轻小衣※。」

注：原文为「津軽こぎん」。「こぎん」的汉字可作「小衣、小巾、小布」等。

「小衣？」

尾端将地垫拿到明亮的窗边。

「布上密密麻麻地刺满了线，对吧？用线在布上以针脚刺出图案——是一种刺绣。」

「抹布之类上面的那种刺绣？」

育闻言愣住。她早就发现布上有纹路，但一直以为本来就是这样的织品。

「是的。不过津轻的小衣刺绣很独特。古时候津轻地方气候寒冷，无法种植棉花，所以平时穿的衣物都是麻料。我也听说过江户时代政府颁布俭约令，农民只能穿麻衣——不管怎么样，他们都只能穿粗布麻衣。」

尾端说道，抚摸地垫。

「麻布很粗，所以很透气。津轻气候很冷，所以当地人用丝线密密麻麻地刺绣在布上，以提高保温性。只要用刺绣填满隙缝，就能堵住空隙，而且布和线叠在一起，等于变成了两层。尤其是肩膀和背部，在务农的时候会背负重物，是最容易磨损的部位。只要加上刺绣，也可以补强这些部位的布料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等于是只要把线缝上去就好了，但津轻地方的妇女并不就此满足。只要用线缝布，就会出现针脚，对吧？」

「嗯……就像虚线。」

「如果以相同的针脚，整齐地缝上一整排，就会变成直纹吧？」

育呆掉了——缝完一条线后，紧贴着以相同的方式再缝上一条，就会有两条线并排在一起。等于是虚线纵向连续。照这个方式三条、四条地整齐缝下去，针脚便会连续在一起，形成直纹——应该会是这样。

「照道理是这样……可是有办法缝得这么整齐吗？」

「布料是以经线和纬线交叉织成的。只要决定沿着纬线，横跨几条经线来缝，应该就能缝得整整齐齐吧？」

「这……嗯……」

确实如此，但是去数布料上面的线？花上那么多夸张的劳力？

「小衣就是以这种方式缝出来的。边数线边缝，以呈现的针脚来描绘出几何学图案。」

「太扯了吧……」

育自言自语，拿起地垫。细细一看，深蓝色的布上以深蓝色的线描绘出像菱形的图样。比起听到尾端说明而想像的，布料的洞孔更大、刺绣的线更粗。即使如此，在这么大的面积上，逐一计算线的数目来刺绣？

「第一段只有一格在表面，第二段有三格，第三段有五格……照这样刺绣下去，就会出现三角形图案，对吧？然后再反过来减少格数，就会变成菱形。」

若是将针脚跨越三格，一格一格错开，就会形成线宽三格的菱形轮廓。尾端说，像这样错开针脚，就能呈现出复杂的图样。

「这……不是机器织的？是用手缝的？边数布上的格数边刺绣？」

几个大菱形连续并排，菱形里面有大大小小的菱形如小花图样般或聚或散，规则排列。用一条线缝出来的点、以数条线呈现的线，每一个针脚都是公厘单位。这些针脚描绘出小花，小花聚集成田字、井字，其间以条纹区隔，渐次形成大图案，密密麻麻地连续着。

——这到底费了多少工夫？

「据说津轻的女人从小就开始拿针线，每到冬季的农闲期，就会刺绣小衣。每个人都会在图案上下工夫，刺绣出繁复美丽的图案。据说出嫁的时候，会从里面挑选刺绣得特别好的衣物带去夫家。」

尾端说道，露出微笑。

「因为是未来的嫁妆，所以一定花了许多心思和工夫，发挥全副本领，做出最棒的刺绣吧。」

「是啊……」育喃喃的声音沙哑了。

——而我居然把它剪开，拿来当擦脚垫。

育重新拿起来端详的布上，无数的几何学图样复杂交错，形成纤细精致的花纹。

——啊，原来那是津轻话。

早已不在这个世上的某人。倾注心血缝制了这身衣裳的某人。

「基本上，东北的农家都很贫穷，布和线都十分珍贵。布只有粗麻蓝染布，线虽然是绵线，但也只有原色的白线。以这样的线，把这样的布刺绣成美不胜收的礼服，如果磨损了，就修补后当成日常衣物继续穿。听说如果线脏了，会再重新染成深蓝色。若是旧了，就以新的线再刺绣一层，一样旧了就再染色、再刺绣，磨破的话，就剪下还能用的地方当成补丁，珍惜无比地继续使用。」

育机械性地点点头。手上的布虽然连线都染成了深蓝色，但并未刺绣到两、三层那么多。是还没有穿到那么旧就送人了吗？——还是物主过世了？

「传说就连雨伞，日久年深，也会幻化成精——姑且不论是真是假，但一般认为，物品都有灵魂寄宿在上面。如果是制作者花费如此多的心血完成的东西，即使有什么寄宿其上，我觉得也是很合理的事。」

育抱着地垫，看着尾端。

「我……我该怎么弥补……」

「把它缝回完整的和服怎么样？至少把刺绣的部分接回原状，把缺损的图案填补起来。」

「可是，这……」

这么难的事，我怎么有办法？育说到一半，灵光一闪。

——有光子在。

尾端回去以后，育拜访光子。

「那个……这块布……」

光子应该用完饭正在休息，背对着餐具还未收拾的矮桌，坐在进房间的木框上。育把地垫递向她。

「我想要把这块布恢复原状……它本来是一件和服。是没有长袖子，像农作服的和服……」

「咦，这样很好啊。」

光子也没问为什么，当场点头，育感到疑惑：

「难道光子婶知道它就是原因吗？」

这么说来，育在剪开农作服时，光子刚好过来，说她「真是疯了」。

光子眨眨眼睛。

「不知道——它就是原因吗？」

「还不清楚。」育道出经过。

光子微微苦笑说：

「也是有可能呢——没有，我只是觉得把衣服弄成另一个样，实在很可怜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育把来到喉边的话吞了回去。一直以来，育都辩解说「那是农作服」、「又不能穿」，但一想到上面美丽的图样，和刺绣出它们的心血，她实在没办法再搬出同一套借口。

「和服是有一生的。缝制成礼服或外出服，脏了就拆开来洗干净，重新缝回去。如果穿到磨损了，就剪掉磨损的部分，做成外褂或小孩子的衣服。若是再穿到磨损了，就做成被子的表布。如果再磨损了，就当成零碎布，用在各种用途——这就是和服的一生。」

光子说着，爱怜地抚摸布块。

「没办法寿终正寝，不是很可怜吗？」

育只能默默低头，光子兀自抚摸着布，说：

「咦……这是刺绣吗？」

「听说叫做小衣刺绣，是津轻地方的刺绣。」

「天哪，太厉害了。」光子拿起布来对着光检视，「满满的都是——太厉害了。这是手工刺绣吧？到底花了多少心血？」

「有办法恢复原状吗？」

光子眯眼细看了一下，说：

「我没学过小衣刺绣，但知道原理。一、三、三……五、三……是缝奇数格呢。」

「可以麻烦你吗？」

听到育的话，光子把布放到膝上，淡淡地苦笑道：

「你自己来吧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是你剪开弄坏的，得自己补救才行。要怎么做，我可以帮你一起想。」

「这……」育嘟囔，「你觉得我做得到吗？」

「不是做不做得到，而是要去做。你不是喜欢DIY吗？」

「可是这么麻烦……」

「做东西本来就不能怕麻烦。你就是怕麻烦，才会一下就走旁门歪道，标新立异。」

被光子严厉地这么说，育反射性地一阵恼怒，但立刻转念觉得一点都没错。她在家里搞东搞西，却从来不愿意花时间工夫。所以柜门才会漆不均匀，墙壁也浮现渍痕。但即使是这样的家，因为发生怪事而不敢再踏进去时，她还是觉得难过极了，毕竟是自己花了心血的住处。

——但是倾注在这东西上的时间和工夫，是我那些嗜好根本无法相比的。

若是想到制作者的心血，她绝对没办法拿剪刀剪开这块布吧。同样地，应该也没办法对还能使用的抽屉柜和道具做出那么残忍的事。

「可是……我缝纫很烂。万一弄坏它怎么办？」

「只是一边计算格数一边刺绣，只要细心地去做，不会差到哪里去的。虽然应该很花时间。」

育露出微笑——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「这样她就会原谅我吗？」

「只能诚心诚意向人家道歉了。说你会一针一线，努力漂亮地缝补回去。」

「是啊。」育点点头。

「总之先把这缝线拆开吧。」光子皱起眉头，「真的缝得好糟。」

「就说我缝纫很烂了……」

「不过总比用缝纫机好。要是用缝纫机缝，拆开时想要不伤到布料，就得大费周章了。」

光子请育进屋。

「刺绣的线被剪断了，得先固定起来，免得线继续松开。我教你怎么弄，你来帮忙。」

第二卷 水之声

古老的住宅区边陲，旁边耸立着堤防。形成两阶的土堤几乎高及屋顶，表面被修剪过的青草覆盖。有几群繁茂的芒草，也许是漏网之鱼，或是刻意留下的，银色的芒花在河风中摇曳。

——啊，已经秋天了。

遥奈心想。不经意地深呼吸，嗅到充满秋意的气味。遥奈觉得秋天的气味就是枯叶的气味，或是干燥的枯草味。总觉得怀念，或许是因为很像小时候在祖母的田地里躺在稻草堆中闻到的味道。

遥奈站在原地想着这些，忽然有人叫她：

「咦，这不是石飞小姐吗？」

被涩哑的粗嗓子呼唤，回头一看，堤防边的仓库正走出一名老人。见他站在大大地敞开的门外的菸灰缸旁，应该是出来抽菸的。

遥奈微笑，行了个礼。

「好久不见了，隈田先生。」

隈田是工务店的老师傅，遥奈任职的建商也会发包工程给他。不只是遥奈，许多业务员也都说「重要的工程就要找隈田工务店」。技术高超，而且既快又好。

「真的好久不见了。今天是来工作的？」

「没有……刚好到附近来。」

遥奈说，但这是谎话。其实她只是想来看看隈田。遥奈觉得隈田和她最爱的祖父气质相近。

「你特地来探望我这老头子啊？真欣慰。」

隈田笑道，指着仓库旁边说「喝杯茶再走吧」。隔壁的透天厝是隈田家兼事务所。从屋子旁边进去的后方有栋老建筑物，是他以前的住家，现在是年轻木匠的宿舍。仓库是资材存放处兼工场，可以看到里面有约三个人在工作。遥奈向他们颔首致意，随着隈田前往事务所。

事务所总是有人在，不过今天没有人。「都出去了。」隈田说，亲自泡茶给遥奈。遥奈递出在路上买的和菓子礼盒。

「刚好经过。」

她这么说，隈田闻言哈哈大笑：

「刚好到附近、刚好经过，你这小姐也太忙了。」

遥奈在会客区沙发坐下，缩起脖子回笑道：

「其实是我自己想吃，所以跑去买。」

「那我们就来吃吧。」

菊花造型的白糕与黑糕，是当地知名的「外郎糕」。隈田打开包装后说：

「……黑色的比较多呢。」

「黑色的不好吃吗？」

两种都有淡淡的生姜味，但黑色的是黑糖风味，有豆沙馅。

「我比较喜欢白的。」隈田说。

「绝对是黑色的比较好吃呀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两人闲聊着，吃外郎糕配茶。聊了一阵后，隈田柔声问：

「是怎么啦？跟男朋友吵架了吗？」

遥奈半是心想果然看得出来，另一半则想隈田先生就是这么体贴，所以我才会来找他。

「……是没有吵架……」

遥奈双手捧住茶杯说：

「……我下了莫大的决心，向男朋友求婚，结果被拒绝了。」

隈田瞪圆了眼睛。

「小姐主动求婚？那真的是莫大的决心呢。」

揶揄地说完后，隈田略略皱眉问：

「可是，对方不是末武吗？」

遥奈点点头。

遥奈是在前年认识末武弘也的。一开始是因为工作认识。弘也是公务员，因为想要翻修家里，拜访遥奈的公司。遥奈负责承办他的案子。

当时弘也的父亲还在。弘也的母亲在他读国中的时候过世了，他和父亲两个人住，说想要为了因为脑梗塞而行动不便的父亲翻修老房子。遥奈委托隈田做工程，一切谈妥，就只等动工，此时弘也的父亲却因为脑溢血过世了。

弘也沮丧得教人看了不忍。尤其父亲的脑溢血，是弘也上班不在家时，跌倒撞到头而引发，这让他强烈地自责应该要早点翻修家里的。翻修工程晚了一步，继续进行，让弘也看起来真的很难受。因此虽然身为员工，这样做实在不值得嘉许，但遥奈也和隈田讨论，提出暂缓进行。契约上等于是以无限期延期的形式作废了。虽然被上司刮了一顿，但遥奈并不后悔。只会为案主带来痛苦的翻修，她不认为有何意义。

老实说，一方面也是因为遥奈对弘也抱有好感。她也用讨论案子为名目，和弘也一起去吃饭喝酒。隈田察觉遥奈对弘也的好感，不着痕迹地支持。遥奈不想看到弘也自责的样子。她希望刚失去父亲，沉浸在丧父之痛的弘也能好过一些。契约作废后，她正式和弘也交往。

「可是……现在回想，一开始也是我主动要求『请和我交往』的呢。」

「这说法不正确。」隈田为遥奈的杯子补满温茶，「你是说『以后我也可以继续来找你吗？』」

隈田也在自己的茶杯里添茶，爽朗地笑了。

「你是在我面前说的。那时候我很佩服，心想这小姐真是太正大光明了。」

遥奈也笑了——当时她感觉与弘也的关系就要断了，焦急万分，所以忍不住在最后一次讨论案子的时候提了出来。虽然也是因为她就是如此把隈田当成自己人，但也觉得是被隈田调皮的眼神所煽动。

这次工作结束后，我还想跟你一起出来——希望你和我交往——遥奈如此要求。她不想让消沉的弘也一个人独处，之前相处的感觉，也让她觉得弘也应该会接受她。她认为得隈田也是这么想，才会兜着圈子怂恿她采取行动，免得工作结束后，两人也就此分道扬镳。

「你们不是很顺利吗？」

隈田问，遥奈点点头。她一直是这么向隈田说的，实际上也觉得两人真的很顺利。

「我一直以为末武也有意思跟你在一起。」

两人好几次和隈田一起吃饭。和隈田碰面，弘也也显得很开心。就如同遥奈在隈田身上看到祖父的影子，弘也似乎也在他身上看到父亲的影子。

「末武……今年三十一吗？还不到考虑结婚的年纪吗？男人都很幼稚嘛。」

遥奈摇了摇头。

比方说，如果弘也的理由是「我还不考虑结婚」、「我根本没有和你结婚的打算」，虽然难过，但可以接受。然而弘也提出的理由却不是这些。

父亲死后，弘也消瘦了。一起吃晚饭的时候，他也吃得很少。一个人的时候好像几乎没怎么吃，不光是吃饭，感觉对生活的一切都变得意兴阑珊了。因此遥奈才会鼓起全副勇气，提出「我想跟你结婚」。

可是弘也惊讶地看了遥奈片刻，别开目光摇了摇头。

「……不行吗？」

遥奈都快哭出来了。

「不是你的问题，都是我不好。」弘也说了让人无法理解的话。意思是遥奈并没有什么过错，而是弘也没办法对她付出感情吗？遥奈看着弘也，心想与其这样安慰，倒不如干脆什么都别说。

「——我没有结婚的资格。」

然而弘也难受地垂着头这么说。

「什么资格……」

遥奈惊慌不解。

「因为我大概就快死了。」

所以——弘也道歉道：

「我觉得其实我不该跟你交往，只会害你伤心而已。可是我很想见你，也想跟你在一起。」

对不起——弘也低头行礼。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你身体哪里不好吗？」

遥奈问，但弘也说「不是」。遥奈追问到底是什么意思，弘也却只是哀伤地闭口不语，最后叹了一口气，开口说：

「说的也是……我这样说，无法让人接受呢。」

说完后，弘也笔直看着遥奈说：

「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听起来很怪……可是可以请你先听我说完吗？」

——最早是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。

五年级的暑假，我和小学同学去河边玩——嗯，就是隈田先生的事务所旁边那条县境的河。我家就在隈田先生的事务所的上游。走路到堤防大概要十分钟，虽然不是近在屋旁，但也算是在河的附近。堤防和堤防里的河边是我从小的游乐场。然后再骑自行车三十分钟，溯河而上的地方，有一座大堰，不晓得你知不知道。

那是一道隔开宽阔河面的矮堤堰。被堵住的水会满出来越过土堰，流到下游。接水的地方是一片宽阔的混凝土面，那里形成一片浅水处。混凝土面的前方沉着像巨大砖块的东西，并排着形成跨越河流的河滩。除非水量很多的时候，否则混凝土块的表面都会露出水面。河水流过混凝土块的隙缝，变成小鱼虾蟹的住处。

我们经常去那里玩。水位高的时候很危险，也听说有小孩被混凝土块的缝绊倒溺水。所以每次暑假前，大人都一定会警告小孩不许去玩，但根本没有人遵守。至少直到五年级的那个暑假以前，大家都满不在乎地跑去玩。

那天——水位有点高。平常都可以踩着混凝土块走到河的对岸，不会弄湿脚，但那天有几个地方被水淹过，但也不到会把人冲倒的水量。反正是夏天，大家满不在乎地脱下鞋袜，拿着鱼网哗啦啦地踩进水里。

大家玩了一阵子，有个叫龙童的男生突然大叫一声。阿龙跟我从小认识，我们住在同一个町内，町内的男同学就只有三个，我和阿龙，还有另一个叫笹井——阿笹，所以我们从小就经常玩在一起。升上高年级以后，我就没有再跟阿笹玩了，但还是常跟阿龙一起玩。阿龙跟我虽然也不算死党，但一直有来往，是玩伴之一。

「哇！」一声大叫传来，大家回头看去，阿龙被水冲走了。

土堰下面的混凝土块河滩，那里的途中有几个像深沟一样的地方，宽度大概一公尺——不，大概更窄吧，总之是小孩子也跳得过去的宽度。沟里的水流满强的，阿龙就是正漂过那里。

阿龙发出「哇！」的假惺惺大叫，边叫边笑。就像漫画一样，双手高举被冲走。混凝土块结束后的地方水相当深，阿龙被冲到那里之后，哇哇叫着，双手拍打，就好像溺水了。

——嗯，我们都觉得阿龙是假装的。实际上他一定是故意被冲走的。阿龙就是这种小孩，动不动就作怪，恶搞过头。

老实说，阿龙这种个性让我觉得很烦。小时候觉得他很好笑，但升上高年级以后，就愈来愈看他不顺眼。这天也是，我觉得他又来了。穿着衣服跳进水里，故意装出被水冲走的样子，想要引起骚动，幼稚死了。这么想的应该不只我一个。因为其他小孩也说「够喽，不要那样啦」，没有半个人担心他。

……所以。

所以，我大喊，「有螃蟹！」

脚下的混凝土块之间有螃蟹是事实，我本来正要去抓那螃蟹。阿龙就是在这时候大叫的。我觉得很受不了他，所以大喊「有螃蟹」，明明根本不怎么大却惊呼，「有够大的！」其他小孩聚集过来，一起抓螃蟹。螃蟹吓得躲进混凝土块之间……大家一起找那螃蟹……

好一段时间，大家都专心在抓螃蟹，然后回头一看，阿龙不见了……

我觉得是因为没有人起哄，阿龙觉得没趣，所以躲起来了。其他人也这么说，也有人大喊，「不要那么无聊，快点出来啦！」可是阿龙还是没有出现，大家都说他一定是生气回家了，可是上岸一看，阿龙的鞋子和自行车都还在。

有人说，会不会是真的溺水了？我们都快哭出来了，到处找阿龙……然后向经过的大人求救。

……阿龙真的溺水了，他被发现人沉在水底。

我们对大人说阿龙被冲走溺水了，但没有说出我们认为他是假装的，所以没理他跑去抓螃蟹了。虽然并未刻意串供，可是没有任何人提起。

只说他被冲走——一下子就不见了。

没有人说出来，表示每个人心里想的都一样。也就是阿龙在恶搞胡闹，所以我们装作被螃蟹吸引，不去理他。否则至少应该会有一个人说出当时我们在抓螃蟹，没有理他，然后他就不见了。

没有任何人提到螃蟹。只说阿龙被冲走，就这样不见了。

……很残忍，对吧？

那个土堰很危险。以前也有小孩子溺死在那里。混凝土块铺成的河滩结束的地方，河底被水冲刷得很深。而且底部也有混凝土块。不知道是河底被冲刷的结果，让混凝土块碎裂掉落在那里，还是一开始就是这样铺的，总之大家都知道河底有混凝土块，万一脚卡进缝里，非常危险。

因此阿龙在那里拍水挣扎的时候，即使觉得他是假装的——就算他真的是装的，也应该要担心他会有危险。就算事后被他笑「上当啦」也无所谓，必须去救他才对。

阿龙在河里溺死了。我们参加了阿龙的葬礼，但我们和我们的父母被阿龙的母亲赶出去了。阿龙的母亲哭着骂我们，「为什么带阿龙去那种地方？」、「为什么不救他？」她说，「你们见死不救！」、「是你们害死阿龙的！」

——你说他妈妈很过分？

会很过分吗？……的确，不是说阿龙不想去河边，我们硬把他拖去，也没有人怂恿他下水玩。一开始根本就是阿龙起的头。可是阿龙溺死了，我们平安无事。也有大人安慰说，要是小孩子自己随便下水救人，搞不好连我们都溺死了。说虽然很不幸，但这是没办法的事，幸好小孩子没有随便下去救人。

或许是这样没错。可是我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。我们以为阿龙是假装被冲走的，故意不理他。至少我清楚自己是这样的心态。阿龙的母亲说的没错。我对阿龙见死不救，害死了他……

——小孩子嘛，没办法？

嗯，是啊，小孩子嘛，没办法。那天的我们，实在是幼稚得可悲。

明明是危险的地方，却以为不会有事。因为大人警告危险不可以去，反而觉得特别刺激好玩。我们自以为没那么幼稚，会被阿龙假装溺水给骗了。觉得阿龙才是幼稚鬼，才不要理他。我们无法察觉危险，不够成熟，无法包容阿龙爱胡闹的个性。我们没有立刻跳进水里救人的行动力和勇气，也没有马上找大人求救的机智——真的幼小到无可救药。

我觉得阿龙的母亲对我们的责怪一点都没有错。她说的至少有一半是对的。但是似乎有更多人和你一样，觉得「这样责怪小孩子太过分了」，结果反而是阿龙家在町里变得格格不入，待不下去而搬走了。

当时一起去河边玩的朋友，也就此疏远了。即使碰面也觉得尴尬——不再交谈，开始躲避彼此，就此断了联络。

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扛着秘密。我非常心虚，非常害怕。不能向任何人倾吐，难受极了。我怕被别人说话，那个暑假都关在家里不出门。父母可怜我，带我去了许多地方，也陪我玩耍。和父母黏得那么紧的暑假，我想那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了。

父母明白我一直对阿龙的不幸耿耿于怀。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底细，好像觉得朋友的意外在我的内心造成了创伤，所以我才会变得这么阴沉。

实际上我就是个阴沉的小孩。我一直感到心虚，身边的人对我的体恤，让我更加心虚。和朋友也疏远了。虽然我想交新的朋友，但刻意去交朋友本身，让我意识到自己因故被迫和原来的朋友疏远的事实。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扮演「普通的小孩」，怎么做都不对劲。阿龙死掉的隔年，住隔壁的阿笹搬去乡下外婆家，町内没有半个同学了。也没有年纪相近的男生，离开学校就没有玩伴，在校内也交不到新朋友，结果我成了只能自己找乐子的小孩子。

上国中以后换了同学，环境有些不同了，但一年级的时候，母亲久病过世，结果我依然是个阴沉的小孩。母亲死后，我被送到乡下的祖父母家。我想父亲是担心他一个人没办法把我照顾好。虽然当时我的年纪已经可以一个人在家，但父亲觉得我不该一个人独处。他认为不幸的事故仍然影响着我，我应该要有人陪伴。

而父亲是对的。搬到祖父母家以后，我应该变得开朗多了。也正常地交了朋友，会和朋友一起在外面玩到傍晚。我在祖父母家住了两年。和父亲讨论后，决定高中回来这里读。我从乡下的国中报考这边的高中，在这里读了三年的高中，然后离家去念大学，毕业后在大学所在地找了份工作，但后来又回来了。因为父亲生病了。

——我应该告诉过你，我父亲是在五年前病倒的。是脑梗塞。有段时期状况很糟，脱离危机后，也需要相当久的疗养和复健。我父亲花了半年以上，总算可以自理生活了，但我实在没办法丢下他一个人。所以他出院的时候，我也搬回了这里。

……我之所以说这些，并不是想要你知道我的过去。而是因为接下来我要说的话，需要先了解这些背景。

……就是。

……第一次出现，应该是那起意外发生后的隔年夏天。

暑假的到来让我难受。意外发生在暑假刚开始不久，所以暑假要来了——暑假到了那种期待的感觉、那种感觉本身让我排斥到不行。

……是啊，明明还是小孩子，真的很奇怪呢。居然会陷在那件事里那么久。

因为是小孩子，遗忘得也快。我也是一样，如果什么事都没有，或许早就忘了。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的话。

可是我心知肚明，那不能说是单纯的意外。我需要时间遗忘，而且朋友也都不在了。阿龙的妈妈每次遇到我，都会恶狠狠地瞪我。她不肯让我遗忘。

我变得很少外出，结果锥心刺骨的痛苦变得淡薄了，然而接下来变成阿龙一家人待不下去搬走了，这让我更加坐立难安。我觉得那也是我害的——但这种感觉也渐渐淡薄——夏天近了，隐约的罪恶感让我郁郁寡欢，结果这时候阿笹家办了葬礼。

嗯，就是我家隔壁的同学。虽说是隔壁，但阿笹家很大，我们两户中间隔着广大的庭院，所以不太有「隔壁」的感觉。我们从几年前就有些疏远，虽然见了面就会聊个几句，但不算是好朋友。阿笹的祖父过世，我和父亲一起去致哀，但一闻到会场的香——那叫抹香吗？一闻到那味道，我就想起了阿龙的死和他的葬礼。那天的情景逼真地浮现眼前，就好像阿龙正从我面前被冲走，当时的感受，还有后来在葬礼上被痛骂的事，都历历在目地掠过眼前。

结果我又整个变回一年前的状态了。后来没多久就进入暑假，每天晚上一上床，我就开始数日子，「还有两天」，会像这样，想着距离阿龙死掉那天「还有几天」。前一天真的很惨，不管做什么，满脑子都是「明天阿龙就要死掉了」，整个脑袋都是这个念头，喘不过气来，只想着明天，就是明天。明明又没办法时光倒流去阻止。

那个夏天真的烂透了……就是从那个夏天开始，我偶尔会闻到水的味道。

并不是在水的附近，而是在自己的房间，或是学校教室，会忽然闻到水的味道，而且是沉淀腐臭的水。

我觉得那是阿龙溺死的水底的臭味。

夏天过去了，这种情形却没有消失。不仅如此，还一直持续下去。明明没有水，但不管是在教室、体育馆还是电影院，偶尔就是会有沉淀的臭水味从背后忽然飘过来。起初我会寻找臭味的源头，却一无所获。每一次我都想起沉在水底的阿龙……明明我根本没有亲眼目睹。

青绿色的水中，坐落着缠绕水藻的混凝土块，阿龙就沉在其间，悠悠摆荡地看着我——是这样的情景。

夏天过去、秋天过去，都进入冬天了，我依然偶尔——不，频繁地闻到臭味。然后，那大概是隆冬时期，一个非常寒冷的早晨，我在盥洗室洗脸。因为天冷，我用热水洗脸，所以盥洗室的镜子起了一层雾。我的脸和后方和室的情景模糊地倒映在上面。平常和室的纸门都是关起来的，盥洗室的门也不会开着不关，但这天碰巧两边都开着，所以我看见和室里面的墙壁了。

——阿龙就在那里。

阿龙坐在和室深处阴暗的墙壁下方。他抱着膝盖坐着，从暗处看着这里。

那天水的臭味格外强烈。我怀疑是排水孔的臭味，弯身凑下去闻，抬头的时候，在镜中看见了阿龙。

我吓一跳回头，然而实际看到的和室里没有人。重看镜中，里面已经没有阿龙的人影了。可是我确实看到了。有个男生坐在墙壁下方看着这里。应该是短袖短裤。我看到手臂和小腿，甚至明确地看到上面染着青绿色的斑。

那真的是阿龙的臭味，我心想。还有，阿龙真的在恨我。我觉得他恨我是当然的。因为我故意大喊「有螃蟹」……

后来我也一再闻到臭味。腐臭的水味会忽然从背后飘过来。我没有回头。我害怕到实在不敢回头。有时也会在上床以后，在漆黑的房间里闻到臭味。这种时候，我只能用被子蒙住头，全身发抖，不停地说「对不起」。

我一直是这样的状态。不敢回头，就这样上了国中，然后母亲病倒了。我天天去医院探望母亲，可是病房里随时都有水的臭味，所以我一直觉得会发生不好的事。我爸妈都说我妈很快就会好起来出院了，可是我一直觉得她可能会死掉——事实上，每次动手术，母亲的状况就更差，最后过世了……

一直到我去到乡下，才摆脱了那臭味。母亲过世，我被送去祖父母家，结果奇妙的是，水的臭味消失了。至少再也没有遇到过附近没有水，背后却飘来腐臭水味的情形。

所以我觉得，阿龙是带走了我妈来代替我。我妈的死，是阿龙的复仇。我想起了在町内待不下去的阿龙的母亲瞪我的那神情。我觉得阿龙是为了替他妈报仇，才带走了我妈。要是这样的话，我妈会死，都是我害的。

我真的很难受。我觉得很抱歉，也觉得受病痛折磨的我妈太可怜了。我很痛苦，我父亲也很痛苦。因为实在太难受了——我觉得阿龙应该也可以气消了。阿龙已经成功复仇了。我受到了极大的创伤。他一定觉得我活该，我觉得这是我应受的报应。

然而回到家里读高中以后，那臭味又回来了。

不管是在家里、学校还在街上，腥臭的水味时不时就会从背后飘过来。我觉得阿龙就在我背后。阿龙根本没有原谅我，他完全没有气消。

另一方面，我年纪也够大了，认为这种想法是不科学的。世上不可能有冤魂。什么阿龙怨恨我而出来作祟——复仇，这种想法太荒诞了。

因此某一天，我鼓起勇气看了镜子。

那天臭味格外浓烈。我提心吊胆地回头看背后，但没有人。所以我就像以前那一次一样，打开和室的纸门，再刻意打开盥洗室的门，接着立下决心抬起头。

镜中倒映出我的脸和背后的和室。和室深处的墙壁——下方，没有任何人。没有人坐在那里。

什么嘛，我心想。果然是心理作用，我嘲笑自己。我就要笑出声来——这时发现背后有人。

站在镜中的我的背后，我身体的后方，露出一颗小孩的头。

它靠近我了。原本应该是坐在走廊那里的。它就在我背后，镜中只看得到黑头发的头，和一边肩膀和手臂的上截。露出短袖的手臂上有青绿色瘀青般的斑点。

——我吓到惊叫……再次定睛一看，镜中已经没有人了。我提心吊胆地回头，背后也没有人。可是后来我仍频繁地嗅到臭水的味道，那味道显然比小时候更强烈了。

在我小时候，它离我很远。从洗脸台前面到阿龙坐着的和室墙边，大概有六公尺的距离。所以比方说我坐在书桌前，然后臭味从后方传来，阿龙也是在房间外面吧。我觉得因为这样，小时候我看到阿龙，就只有在盥洗室的镜子里看到那一次。可是上高中以后，他变得更近了。大概只有三公尺的距离。也就是说，阿龙和我在同一个房间里。

……他真的在。

比方说，晚上不经意地望向起居间的落地窗，发现窗户倒映出室内，阿龙就坐在我后面。抱着膝盖，一动也不动地坐着。脸埋在抱住膝盖的手臂里，可是眼睛朝上看着我的方向。

……不是每一次。没看到的时候更多。可是有时候就是会看到。阿龙根本没有气消。

这样的生活我忍受了三年，去了其他地方念大学。以前我去祖父母家时，母亲刚过世，而且阿龙应该也稍微气消了，所以才没追到乡下去。可是高中期间，什么坏事都没发生。所以我已经认命，觉得阿龙一定会追到大学来。然而——整个大学时期风平浪静。或许阿龙没办法离开故乡追到外地。我这么认为，极力不回家，也在外地找到工作。虽然对父亲过意不去，但父亲也说这样比较好。父亲——他一直认为我单纯就是无法忘记那起意外。他好像觉得我留在这里会想起伤心事，不要回家比较好。他从来没有叫我回家，也不曾表示寂寞，总是说我在外面过得好就好。

可是父亲病倒了——父亲说他会找家照护机构搬进去，叫我不要担心，但我实在没办法丢下父亲一个人。

……不光是这样而已。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，死掉的小孩出来作祟，这果然还是不可能的事。要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闻到臭水的味道，或许我也不敢嘴硬否认。可是上大学后摆脱了那臭味，就这样过了好几年，我开始觉得那些应该全都是心理作用。臭水的味道是罪恶感造成的幻臭，是它害我看到奇怪的幻影——应该只是我错觉似乎看到了什么而已。

我是独当一面、自食其力的大人了。虽然没办法忘了阿龙的不幸，但已不再那么鲜明，也可以从各种角度去分析了。所以我想要为一直担心我的父亲尽一点孝道，回到了故乡。

父亲真的对我很好。如今回想，自己的小孩闹出那种意外，父亲一定也感到自责，会觉得自己的儿子闯了大祸。他一定也很在意周围的眼光。因为阿龙的母亲责怪我们，搞得我们彷佛被害者一样受到同情，但我觉得父亲还是在乡里间抬不起头。因为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支持我们。

而且后来儿子似乎一直走不出那场意外，让他担心得不得了。儿子完全没有要振作起来的样子，让人操心，这时妻子又病倒了。担心对抗病魔的妻子、担心儿子。父亲扛着这两个重担，却一次都没有迁怒于我。

上大学的时候，在外地工作以后，父亲也都一直担心着我，说只要我过得好就好了。病倒的时候，也说不想让我担心，说我还要工作，什么都不告诉我。一直到转出普通病房以后，父亲才通知我说「其实我住院了」。我说我要回去看他，他叫我下次休假再回来。因为他那样说，所以我以为不严重，没想到去探望的时候，父亲整个瘦得脱了形，双腿也留下麻痹的后遗症……他说脚的麻痹好像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消失，口气彷佛没什么，但明明其实连能不能再自行走路都有问题。他摆出根本没什么的态度，而我也完全相信了，因为他说不需要探病，我就每天打电话传讯息就心安了。一直等到我父亲为了复健转院，帮忙照顾他的姑姑通知我，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什么状况。姑姑说我父亲差点就没命了，其实应该已经不能走路，但奇迹似地撑了过来，只要复健，或许还能再行走。

我觉得轮到我来为父亲做点什么了。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，可以回报父亲了。我不是一直沉浸在过去，被幻觉牵着鼻子走的小孩了。

……可是。

……嗯，没错。阿龙果然在。

我辞掉工作回家时，父亲还在住院。不过已经有出院的眉目了。我去探望父亲，回到家里，才刚坐了一下，就闻到臭水的味道了。

我觉得是因为家里长时间没有人住的关系。唯一住在家里的我父亲已经住院好几个月了，所以屋子状况很糟糕。姑姑有时候会来看看，可是没有充分换气，屋子里到处发霉，有股废屋般的臭味。到处都有老鼠翻咬的痕迹，灰尘遍布，满满的蜘蛛网，而且扭开水龙头，流出来的水还有红锈。原本就没在使用的和室，玻璃窗不知不觉间破了，雨水可能泼了进来，榻榻米上都是水渍，受潮扭曲。我觉得彷佛目睹了这屋子真的好一段时间没有人住的证据。

因为是这种状况，闻到腥臭的水味时，我也觉得理所当然。虽然觉得有点讨厌，但我已经是大人了——觉得我是大人了，所以可以不在乎。我打扫屋子，吃了饭，然后去泡澡，又闻到水的味道。

浴室有水的味道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尤其家里荒废得厉害，浴室发臭也是合情合理。可是从浴缸出来，低头洗头发的时候，我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之间，看见了小孩子的脚。

湿漉漉的地砖上，有湿漉漉的小孩的脚。小腿和赤脚的脚背上，都浮现着淡紫色和青绿色的尸班。那脚就在我的斜后方。阿龙离我更近了。

真的就近在身后。几乎是紧贴在后面的状态。我头洗到一半，抬起头来。眼前有镜子。老镜子本来就镜面斑驳，而且当时整个起雾模糊。我犹豫着，再次窥看自己的背后。真的有小孩的脚。小孩静静地坐在我后方，一动不动。所以我伸出满是洗发精泡沫的一只手，抚摸镜子的表面。虽然抹去雾气了，但也只是把泡沫抹上去而已。抹上去的泡沫很快就流过镜子表面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可是就在那转瞬之间，我在画出直线的泡沫间看见我和我的背后了。就在我身后，有一颗黑色的头。然后小孩小小的手，正准备搭上我的肩膀。从背后伸来的手张开五指，看起来随时都会碰到我的肩膀。

我大叫回头。回头的时候，背后已经没有人了。那股臭味也消失了。

可是，后来他依然在，一直……都在。阿龙离我太近了，所以就算看阴暗的窗户，或是站着看镜子，反而会看不到他。因为他就坐在我身后。相反地，只要我低头，或蹲下来捡东西，就会看到脚。湿漉漉浮现尸班的小孩的脚，就近在我身后。

……阿龙是不是一直待在我家？我觉得我离开以后，他就改为纠缠我父亲了，所以我父亲才会病倒。父亲倒下时因为刚好有别人在，立刻被送医，才能保住一命，可是他原本当时就要送命的。他差点替我死了。所以我觉得我再也不能逃避了。要是我逃走，这次我父亲真的会被他害死。

可是结果我父亲还是死了。我终究没能尽孝报恩。不仅如此，我也怀疑我父亲会在家里跌倒，真的只是不小心吗？是不是我害的？

……然后，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了。阿龙就待在我的脚边，正等着我……

遥奈说完之前，隈田都一脸凝重地沉默聆听。途中有年轻木匠进来过，但也许是察觉气氛严肃，匆匆又离开了。

「隈田先生，你曾经处理过闹鬼那些事吧……我听别人提起过。」

隈田交抱手臂摇摇头。

「不是我，是工作上合作的年轻人……可是他有办法吗？他是营缮师，屋子有问题，他可以修理，可是……」

「可以请你跟他提一下也好吗？或是帮我介绍一下就好。」

「介绍是没什么，可是这种事……」

「拜托你。」

遥奈低头拼命恳求。弘也认定下一个就轮到他了。他那副放弃一切等死的模样，让人看了可怜又难过。

好不容易得到隈田的同意，五天后遥奈带着弘也，在晚间拜访隈田的事务所。除了隈田以外，曾经在工地现场见过几次的年轻男子一脸困惑地等着他们。

「拜托了。」遥奈低头行礼，自称尾端的男子表情更加不知所措了。

「我听隈田先生说明情况了……但我觉得我爱莫能助。虽然我非常想帮忙……」

「就没有什么方法吗？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帮上忙？」

遥奈不肯死心，弘也委婉地制止她。

「别这样强人所难，对人家不好意思。这是没办法的事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对不起。」尾端行礼，「不过……有件事我有点在意，方便请教一下末武先生吗？」

「请说。」弘也看着尾端。

「你开始问到臭味，是意外发生后隔年的夏天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之前都没有闻到过吗？连一次都没有？」

弘也歪起头来，似在回想。

「……应该没有。虽然也有可能只是我没有发现。」

「有时候排水孔什么的会散发臭味，跟那种味道不一样吗？」

「不一样。臭味本身就不一样，而且闻到的状况也不同。我不太会说明，那味道比排水孔的臭味更腥。与其说是水的腐臭味，更像是……水和腐烂的东西的臭味。而且，排水孔那些的臭味会习惯，嗅觉会麻痹，渐渐不觉得臭。和那种臭不一样，是突然一阵臭味扑鼻，然后一下子消失。所以我从来不会疑惑是哪一种臭味，马上就知道了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如果在那个夏天以前也有臭味的话，应该会发现呢……」

「应该是。」

「这怎么了吗？」隈田问尾端。

「哦，也不是说具体上怎么样，只是中间有一年的时差，让我有点想不通。如果原因是溺水过世的孩子，为什么一年以后才发生怪事？」

「或许是因为原本距离很远。」弘也答道，「因为他愈来愈近了。」

「说的也是。」尾端自言自语，「你去乡下的期间，和去外地念大学工作的期间……这段期间完全没有臭味吗？」

「就我印象中没有。」

「那回家的时候呢？返乡回家的时候，曾经闻过吗？」

「因为我几乎都没回家……」

说完后，弘也微微歪头。

「待在乡下的时候，我从来不想回家，父亲也没叫我回家。盂兰盆节和过年、连假的时候，都是父亲来找我——因为那里是我父亲的老家。当时我还小，没办法一个人回家，所以期间从来没有回家过。一直到考高中前才回去，记得只住了一个晚上。那时候没有闻到臭味。」

「闻到臭味的频率高不高？」

「有时候会连续闻到，或是一天闻到好几次，但也有一阵子都没味道的情形，但应该从来没有超过一个月那么久。」

虽然曾经间隔很久，让人不禁期待噩梦是否已经结束了，但从来没有久到让人放下心中大石，笃定「终于结束了」。

「上大学以后呢？」

「我很少回家。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回家，不过都是回去乡下的祖父母家。因为主要都是盂兰盆节和过年。大学的时候，我祖父过世，出社会以后，祖母过世，后来每年盂兰盆节和过年，我都和父亲去旅行。我觉得父亲是替我设想，让我不用回家。大学的时候，我偶尔还是会回家，但顶多只住一个晚上，那几次应该都没有闻到臭味。出社会以后，除了盂兰盆节和过年以外，就没空回家了——」

听到弘也的回答，尾端沉思起来。

「这怎么了吗？」

遥奈问。就算只有一点点——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。

「总觉得……听末武先生的说明，异象似乎是固定在府上周边。是像末武先生说的，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吗？」

尾端说完后，又问：

「在住家以外也会闻到臭味，对吧？和在家里有什么不同吗？」

弘也寻思片刻。

「没有特别不一样的地方。不过回想起来，在外面闻到的频率好像很低。」

说完后，他又说：

「对……虽然哪里都会闻到臭味，却从来没有在家以外的地方看到过人影。」

尾端蹙起眉头地自言自语：

「难道——是固定在住家吗？」接着他问，「旅行的地方呢？高中的时候……像毕业旅行的时候呢？」

弘也惊觉似地说道：

「这么说来——没有。现在也一样，去外地出差的时候，从来不会闻到臭味。」

尾端点点头。

「方便到府上看一下吗？」

遥奈时隔许久地站在弘也家前面。这是一栋平凡无奇的老透天厝。讨论翻修工程时三天两头就过来，但自从计画作废以后，就很少再来了。两人几乎都是在外面或遥奈的租屋处见面。弘也似乎很不愿意待在家里。因为还没来得及翻修，父亲就过世，让他十分难过。

尾端仰望建筑物，然后看了看屋子左右。一边是小而整洁的寺院，另一边是屋龄约十年的公寓。

「这座寺院，是你儿时朋友的家吗？」尾端仰望本堂的大屋顶问。

「不是，是这边。」

弘也指着公寓说：

「笹井家本来是一栋大房子。现在想想，应该是继承问题的关系吧，阿笹的祖父过世以后，他们家就把面那边马路的土地卖掉了。那里本来是一座很棒的庭院，有假山和池塘。」

弘也说，建筑物也是历史悠久的豪宅。靠弘也家的一侧是后院，本来好像有座小竹林。但是约十年前，笹井家把主屋所在的土地卖掉，铲平后院，盖了公寓。笹井一家人住在公寓的一楼。

「请进。」弘也请隈田和尾端进入屋内。

老旧的屋内悄然无声。遥奈的感想是一片阴冷。为了讨论翻修事宜而时常来访那时候，弘也的父亲还在世。他虽然行动不便，但性情沉稳，为人温暖富包容力。

进玄关的时候，摸到进入高一层的室内的扶手，遥奈一阵难过。弘也为了父亲，在屋内各处安装了扶手，但进屋处的扶手已经摇摇欲坠了。因为装设的壁板不够牢固，螺丝咬不紧。发现这件事的遥奈，下次来的时候重新装上了木板。进现在的公司以后，她在跑现场的过程中，耳濡目染地学会一些窍门，现在已经颇擅长一些木工了。抓住重新安装牢固的扶手，弘也的父亲非常开心。想起他称赞自己很厉害，遥奈一阵心酸——就像这样，会触景生情，所以待在家里让弘也很痛苦吧。遥这么想，望向弘也，发现他站在脱鞋处，表情紧绷。

「……现在有臭味。」

他压低了声音说。遥奈立刻看向他的背后。隔着狭小的脱鞋处，背后嵌花纹玻璃的玄关门关着。她将视线移向弘也的脚边——后方玻璃门外的玄关门廊——但什么都没看见。弘也的脚下只有被白炽灯照亮而形成的淡影盘踞而已。也没有臭味。虽然有老屋的味道，但感觉不到水的气味。

在遥奈、隈田和尾端默默守望中，弘也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去。他在看自己的脚下和后方。

「……有吗？」

隈田声音紧张地问。

「没有……现在没看到。」

弘也的脸都吓白了。全身散发出强烈的紧张和不安。原来他一直独自承受着这样的恐惧——一想到这里，遥奈感到心痛极了。

「请让我看一下和室和盥洗室。」

尾端说，弘也这才解脱束缚似地动了起来。他跨进走廊，领头带路。

「就是这里。」打开纸门，里面是散发霉臭味的和室。有壁龛和壁橱，八张榻榻米大。靠笹井家的那一侧有落地窗，外面摆了长板凳，但长年无人使用，遥奈之前来这里的时候，长板凳就已经腐朽了。尾端进入房间，环顾堆满物品的周围。

「现在是当成储藏室吗？」

「对。餐厅隔壁有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，那里是起居间，后来我父亲出院回来，把电动床搬进那里，当成父亲的卧室。只留下佛坛和必要的物品，其他东西都搬来这里了。」

尾端点点头，踩了踩榻榻米。

「下陷了呢。」

「是木板腐朽了。」遥奈代弘也回答，「大引※没事，但根太有个地方断裂，木板裂开了。」

注：日式建筑的地板铺设工法，地面设「束石」，束石上设短柱状「束材」，束材架上类似龙骨的木条「大引」，大引上再铺设与大引垂直的木条「根太」，最上面才铺设木地板。

「大引没事？束材呢？」

尾端显得讶异。

「束材也没问题。」

遥奈应答。弘也的父亲住院期间，窗户好像破了。几棵竹子从屋旁倒进屋内，应该是台风的时候倒下砸破窗户吧。据说雨水打了进来，榻榻米整个起伏变形了，但遥奈看到的时候，玻璃已经装回去，榻榻米虽然有点扭曲，但也已经干了。不过踩下去有些地方会沉陷，所以现场负责人曾经把榻榻米掀开来检查。铺在榻榻米底下的木板有两片裂开了。拆开裂开的木板一看，支撑木板的木条状根太有一根断掉了。支撑根太的是叫大引的粗木材，从地面托住大引的则是束材。既然根太断裂，一般应该是大引或束材遭到白蚁侵蚀而受损，然而奇妙的是，大引和束材都完好无事。

「那还真是奇怪。」

「负责人那时候也觉得纳闷。」

遥奈想起负责人询问是否曾将地板掀开来过，弘也和父亲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。

「木板腐烂了吗？」

「不，没有腐烂的感觉。虽然也许是因为雨泼进来，残留着一些水渍，但没有腐烂的地方。」

遥奈想起负责人说「可是有硬拆开来的痕迹」。

「是哪里？」

「这里。」遥奈指示。现在踩下去一样会下沉。这个房间无人使用，而且当时想到屋子马上就要翻修了，所以没有特别处理。遥奈本来想说「要不要看一下」，但那个地方的榻榻米上堆满东西。感觉得费一番工夫挪开物品，才能掀开榻榻米，所以又把话吞了回去。

尾端直盯着脚下，彷佛要透视榻榻米下方。遥奈讶异地看着，只见尾端忽然抬头，走向落地窗，从窗户窥看户外。

隔着狭窄的庭院，可以看见隔壁的公寓。据说以前那里有篱笆，但现在早已形影全无。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砖墙，似乎是隔壁兴建公寓时盖的围墙。围墙上可以看见公寓的阳台。

「有不少空房呢。」

遥奈再次看向公寓。二楼有六户并排，但只有一道窗户亮着灯。她本想或许是其他房客都还没有回来，但仔细一看，只有两道窗户挂着窗帘，一间亮着灯，一间暗着灯。好像有四户是空房。

「笹井家住在一楼……不过听说笹井夫妻人有点古怪。」

弘也小声说。

「所以房客才住不久的样子。」

「是你小时候的朋友的父母？」

「是的。他们从以前就有点古怪。」

笹井过世的祖父，是在当地也受人倚重的人物，也担任过町内会会长等职务。弘也对他的印象是虽然很凶，也很顽固，不过却也是位急公好义的老爷爷。

「笹井家好像颇有历史。听说以前是富豪之家。」

「你那位儿时朋友，是不是说搬去外婆家那里？」

「啊，是的。他外婆家在北陆——总之是那一带，好像搬去那里了。」

弘也说道，接着有些苦笑地说：

「我也不是很清楚。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没有往来了。阿笹个性内向，而且也不喜欢在外面玩。我也不会特地去找他玩。我想他爸妈也是原因之一。怎么说才好……他爸妈感觉满差的。所以不只是我，我们同学还有附近的小孩，都有些避着阿笹的家。」

「是有暴力倾向还是怎么样吗？」

「不，没有暴力倾向——啊，丈夫一喝醉就会纠缠不休，有时好像会因此惹出事来，不过基本上他们算是安分的。」

不过父亲不只是酒品差，还有许多欠缺常识的言行举止。妻子也是街坊出了名的没常识，完全不输丈夫。虽然弘也当时还小，但依然对他们的言行举止感到奇异吧。

「像是开车撞到停在路边的自行车也不道歉、任意闯进别人家庭院摘柿子。而且向人借钱还不出来，居然跑去向邻居借钱。」

就算找到工作也做不久，又喜欢赌博，因此总是为钱发愁的样子。

「因为有公寓，照理说应该有固定收入，可是我听说他们居然会向房客借钱，搞得房客很为难。」

遥奈目瞪口呆。房东这副德行，也难怪会有一堆空房。如果租不出去，就算有公寓，收入也会减少。结果愈来愈缺钱——是不是这样的恶性循环？

「我也听说过阿笹的祖父还在的时候，替他们扛了不少债。虽然他们说房子很大，卖掉就好了，但祖父反对。所以祖父一过世，他们立刻就把另一边的土地卖掉了。人家好像都说，他们父亲地下有知，一定会死不瞑目。」

尾端表情凝重地听着。

「其他还有像是不遵守倒垃圾的规定、町内会费迟缴、收到社区联络板也不传给下一户。轮到他们值日，也不好好做。如果不想做，退出町内会就好了，可是又不退出。」

虽然都是些细故，但与邻居街坊纠纷不断，是这一带的头痛人物。

「还有——从这里再过去一点，就是河边的堤防，他们好几次被人目击在那里非法丢弃大型垃圾，每一次都闹出问题。」

说完后，弘也忽然苦笑道：

「我父亲曾经为这件事生气过。他下班深夜回家，经过堤防，看见笹井夫妻想要把大行李箱丢在那里。父亲很少动怒，但那一次忍不住大声吼人，结果他们慌忙把行李箱拿回车上离开了。」

尾端抬头问：

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？」

「我记得——应该是夏天。刚好是阿笹的祖父过世前后——好像是之后？对，阿笹的祖父刚死不久。那时候我正颓丧到了极点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尾端用力地点了点头，说：

「请帮我一下。我要把榻榻米掀起来。」

这唐突的发展，让遥奈呆住了，弘也也一脸错愕。

「麻烦把东西移开。我去拿工具。」

一群人不解其意，面面相觑，尾端折回车子，取来螺丝起子、手电筒和铁锹。他看到遥奈等人还傻在原地，便率先搬开物品。隈田慌了似地接着行动，遥奈和弘也对望之后，也跟着帮忙。很快地把东西搬到走廊后，尾端用起子插进边缘，撬起榻榻米。防虫垫底下出现裂开的木板。不需要工具就可以拆除。拆掉两片木板后，底下出现折断的根太和干燥的地面。因为是老房子了，不是钢筋水泥地基，也没有铺防潮布。

尾端跳下地面，将打开的手电筒放在开口处边缘，拿起铁锹。看到尾端的行动，遥奈感到背脊窜过一阵冷颤。

尾端环顾地板底下，不是在开口部正下方，而是在稍微偏离的位置——开口边缘的地板下方处插进铁锹。

听到「嚓」的一声，脚开始发抖。现在遥奈已经依稀明白尾端要做什么了。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难道……沿着背脊下窜的寒颤，随着尾端一下又一下插入铁锹，化成细微的颤抖从脚尖爬上膝盖、腰部。不知不觉间，遥奈紧紧抓住弘也，全身发抖。

也许是预感使然，她闻到水的臭味。浓重腥臭的水味……一定是心理作用，可是她强烈地感觉那臭味正从她抓住的弘也和自己身后——脚边，慢慢地升了起来。

尾端很快就停下铁锹了。他拿起手电筒，指向刚挖出来的洞。里面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物体。

尾端仰望弘也道：

「末武先生——令尊看到的行李箱，我想就是这一个。」

夜晚的住宅区一片闹哄哄。遥奈抓着隈田的外套，坐在隈田的厢型车后车座。弘也家内部被强烈的灯光打亮，白亮的光线射出窗外。聚集的警车，警示灯旋转着绽放红光，明灭着将周围染上不安的色彩。

不知为何，遥奈直到前一刻都泪流不止。隈田轻柔地拍打她的背，她才渐渐平静下来了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明明没什么好哭的……我未免太奇怪了。」

「不会。」隈田回应的声音很温暖。

「把隈田先生卷进可怕的事里头了，对不起。」

「你也一样是无妄之灾啊。大家都是被无端牵扯的，我们是同伴。」

打开行李箱的是尾端和隈田。两人立刻说「快点报警」，遥奈当场腿软了。膝盖抖到站不住。

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「我什么都没做啊。」

两人正说着话，尾端和弘也从屋子里出来了。他们回到依警方指示从屋前停车处开到路边停放的厢型车那里。

「还好吗……？」

遥奈第一个问弘也，弘也点点头说「嗯」。

「我依照隈田先生的说法，告诉警方说因为地板凹陷，请人来看，结果就发现了——警方暂时是听信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遥奈松了一口气。她原本担心，如果说什么背后传来水的味道，反而会引起警方的疑心。而且是在弘也家的地板底下找到的，即使警方怀疑弘也或他过世的父亲，也是顺理成章。

「里面的到底是……」

「我觉得是阿笹。」弘也说，望向尾端，后者点点头。

「似乎是小孩子，应该错不了。」

他们说遗体几乎化成白骨了，而且损伤严重。警方问弘也知不知道死者身份，他便说出小时候住隔壁的同学笹井搬走的事。说邻家父母声称送去乡下了，但此后就再也没有消息……

「尾端先生，」弘也转向尾端，「原来我看到的不是阿龙，而是阿笹吗？」

「应该是。」

尾端这么说，然后解释道：

「溺水意外发生后，隔了一年的时差，才开始出现臭味……这果然说不过去。」

而且只要弘也离开此地，臭味就会消失。比起外面，出现在家中的频率更高——尾端说考虑到这些，他觉得原因应该出在弘也家附近。

「凶手……果然是……」

「应该是笹井夫妻埋的吧。我想他们原本想要弃尸，总不可能直接丢在堤防或河滩上，所以或许本来打算丢进河底。」

「没想到被我父亲撞见，只好急忙带回家……」

「应该是。如果只是要丢空行李箱，没必要开车运载。当时是深夜，又是可以徒步到达的范围，所以里面应该放了某些重物。」

「那是那一年——溺水意外一年后。」

「刚好是你儿时朋友被送去外婆家那时候。也是他祖父刚过世的时候。」

「可是，怎么会埋在我家？」

尾端寻思地微微歪头，声明「这只是我的猜想」，接着说：

「我不知道那孩子怎么会过世。不过必定有某些隐情，否则没必要把尸体藏起来，或是谎称是送去乡下。不管是意外还是别的原因，凶手应该都有心虚之处。」

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尸体，想要丢进河里。所以装进行李箱搬运，却不巧被人目击。

「他们慌忙把行李箱带回家，应该暂时就埋在庭院里了。然后对外宣称小孩送去乡下了。」

「笹田夫妻本来就因为不会做人，受到孤立，所以这说词才行得通吧。」隈田感慨良多地说。

「是啊。只是……似乎无法完全瞒过。刚才警方说，经他们询问，在儿童咨询所的层级，笹井家的小孩没有去上学一事，在当时引发了问题。因为没有办转学，也不知道下落。但当时儿童咨询所还没有深入调查的权限，也无法和警方合作。」

如果父母说送去其他府县的乡下地方，后来就没有联络，不清楚小孩状况，就难以更进一步追查了。

「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，所以暂时埋在庭院里，但后来笹井家决定卖掉部分土地。如果动工盖房子，或许会发现连同行李箱一起埋在院子的尸体——所以他们把行李箱挖出来，这次改为埋在后院里。」

遥奈赫然惊觉，那大概是弘也搬去乡下住的那段时候。从乡下回来一看，弘也和背后的小孩的距离缩短了，是不是就是这个缘故？——因为两人实际上的距离真的缩短了。

「可是后来笹冈家决定把住家也卖掉，在后院盖公寓。必须把埋在后院的尸体换个地方藏才行。刚好那时候，末武先生的父亲住院，家中无人。落地窗破了，也没有修理的样子。只要趁这个机会埋到地板下，因为是别人家，就算东窗事发，也可以装作事不关己。两度被迫换地方藏，他们也觉得很吃不消吧。应该是认为只要埋到别人家，就可以永远撇清关系了。」

「……太过分了。」

遥奈喃喃说道。那可不是不要的行李箱，而是亲骨肉的尸体。

尾端点头同意。

「他们溜进末武家，掀开榻榻米，粗暴拆下木板地，埋下行李箱。在挖洞的时候，因为碍手碍脚，所以把根太折断了吧。大引完好无缺，却只有根太折断，木板裂开，只能推测是有人为了侵入地板底下而刻意这么做。」

那孩子就在弘也的脚边——如同字面形容，就在脚边。

「可是，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弘也面前？」

「应该是希望末武先生找到他吧？」

尾端露出复杂的笑容。

「他们是町内唯一三个同学，不是吗？而且他们家有些受到排挤，他应该是个朋友不多的小孩吧？而从小认识的末武先生，就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。」

弘也点点头。

「如果那是阿笹的话……或许是吧。」

「或许发生了某些类似同步的状况。末武先生说他看到的脚是湿的，或许他是死于和水有关的意外。若是这样的话，笹井夫妻一开始会想要把他丢进河里，可能也是受到末武先生遇到的溺水意外的影响。同一个町内的同学溺死在河里——既然如此，布置成这孩子也是溺死好了——就像这样。」

遥奈点点头，脑中却出现更可怕的想像。也就是受到溺水意外影响的笹井夫妻，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，故意溺死儿子的可能性……

「真的……太残忍了。」遥奈自言自语。真相究竟如何，接下来应该就会揭晓吧。刚才她看到几名警察前往笹井家。

「如果他是为了希望被人找到而出现的话……往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……」

遥奈自言自语地说道，结果弘也本人「嗯」地点点头说：

「他说『谢谢』。」

「咦！」遥奈惊呼，不只是她，隈田甚至是尾端都转头看弘也。弘也哀伤地微笑说：

「刚才在等警察的时候，我站在洞口旁边……结果又闻到那臭味了。低头一看，我看到小孩的脚。之前都是坐着，但那时候是好好地站着。」

弘也说，接着他听到声音。那声音说「谢谢」。

「我说，对不起，一直都没有发现你，虽然没有回应，可是那双脚……转向后面走掉了……」

这样啊，遥奈想，握住弘也的手。

「……我没能救阿龙，也没能救到阿笹……可是……」

弘也没有再说下去。遥奈使劲握住他的手，点点头说：

「……虽然晚了一点，可是终于找到他了，太好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弘也应声回握的手温暖极了。

第二卷 正邦

搬到祖母家过了一个月的时候，树发现了它。

分配给他当房间的六叠和室的壁橱上层。

树一开始会钻进壁橱里，是因为觉得把那里当成床铺，一定会很安心。并非像父母误会的那样，是想玩「秘密基地游戏」。这年春天，树已经升六年级了，不是会把壁橱当成秘密基地，乐在其中的年纪了。树的动机更为迫切。因为祖母家和搬来之前住的公寓不一样，房间没有牢固的墙壁和门。

在父亲的故乡一个人独居的祖母，去年年底跌倒骨折了。是绊到屋子里的一点高低差而跌倒，但因为上了年纪，骨头似乎变得相当脆弱，造成了腰骨骨折的重伤。祖母必须住院动手术。动完手术后，也需要复健一段时间。就算花时间复健，以后走路好像也必须依靠拐杖。所以父亲这年春天决定换工作回故乡。

树本身对搬家并不感到抗拒。树喜欢祖母，也很中意父亲故乡的古老城下町。「小树和朋友分开，一定会很寂寞。」母亲再三强调，「小树太可怜了」，但反正升上六年级后，每个人都在准备中学考试，不会有空再一起玩了。考试结束后，就要各分东西，进入考上的中学。只是早一年或晚一年的差别而已，树完全无所谓。不过有一个问题，房子太老了。

祖父过世后，祖母一个人独居的房屋十分古老。最近常有媒体报导介绍标榜「古民宅」的古色古香的老房子，但不是那种时髦的玩意，只是古早年代兴建的房子增建或改建，东拼西凑，最后成了纯粹老旧阴暗又不方便的住家而已。

也没有像样的房间。树被分到的和室三边几乎都是室内纸门，一边是对外拉门。有一面纸门是壁橱，剩余的两面通往隔壁房间，对外拉门则是连接后院的缘廊。缘廊和壁橱也就罢了，用纸门这种不牢靠的隔板与隔壁房间相连，实在没有私人房间的感觉。而且一边是起居间，另一边是父母的房间。明明是自己的房间，却觉得毫无隐私，很不自在。

——实际上，树心想，不管是看漫画还是玩电动，马上就会被母亲察觉。就算被察觉也没关系，但母亲会不高兴。以前还没那么啰唆，但自从搬家以后，母亲就成天唠叨着乡下没有私立中学也没有好的补习班，会落后都市小孩许多，所以你要比以前更努力用功好几倍才行。

其实母亲应该不想搬家吧。母亲从来没有在树的前面明说「我不想搬家」，但树也看得出来，母亲并非欣然接受这次的搬家。不管是离开住惯的街区，和熟悉的人分开，还是父亲换工作，所有一切她都不愿意。应该是这个缘故，搬家以后，母亲就慢性地情绪不佳，和父亲口角不断。这让树难以忍受。

他不想听父母几近吵架的你来我往，也讨厌母亲含沙射影地嘲讽，绕着圈子责怪父亲。她连住院的祖母都要责怪。去探病的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可是在家却牢骚不平，「奶奶实在是……」屋子很脏、杂物太多、老顽固。每次听到母亲说祖母的坏话，树就觉得嘴巴里好像被塞进苦苦的东西，怎么也甩不掉不舒服的余味。

——好想一个人独处。

一下子就好了，想要关在什么都听不到的地方，屋子里却没有这样的空间。

被母亲挖苦父亲的声音吵醒，树叹了一口气爬起来，折起铺在榻榻米上的铺盖要收进壁橱里，忽然灵机一动。

——何不睡在壁橱里？

没有西式床铺，在和室铺被盖睡觉的生活很不方便。尤其是现在。要是稍微晚一点去吃早饭，母亲就会不高兴。要赶上早饭开动时间，就得立刻起床换衣服，同时还得将被褥折好收进壁橱里。如果垫被可以直接铺在壁橱上层不收，就像阁楼床铺一样，早上整理起来也比较快。而且关上纸门后，感觉就像单人房一样。连自己都觉得这主意太棒了。他怯怯地向父母提议，父亲笑说「很像秘密基地呢」，还说他小时候也很向往这样的基地。母亲傻眼地说「男生就喜欢搞这些」，但也难得笑了，因此树自己把延长线拉进壁橱里，将上层布置成自己的床铺。

关上房间纸门，再钻进壁橱里，就听不到起居间的声音了。在只有一盏台灯的狭小空间里，树总算得以喘息。获得能够安心的巢穴，总算熟悉新生活的时候，他不经意地往上看，在天花板发现了隙缝。

壁橱的墙壁和天花板之间，天花板稍微浮起，开了一条小缝。树感到好奇，半弯着腰站起来。他想窥看隙缝，结果头顶到天花板，板子活动了。天花板似乎有一半没有确实固定。树一手扶着天花板站起来，脖子以上探出板子上方了。那里是一片宽阔的空间。

墙壁从两边斜斜地往上，在顶部会合，上方有木材纵横交错。有光透进这片阴暗的大空间里，幽幽射入的光束中，尘埃闪闪发亮。

——原来天花板上面是这样啊。

初次看到的情景，有股庄严感。

是可以一鼓作气爬上天花板，可是周围布满灰尘，而且万一踩破天花板就不得了了。如果把衣服弄脏，又会惹得母亲不高兴。

树正犹豫不决之际，看见正上方的粗圆木以铰链固定着一块木头。把天花板的板子大大推开，木块便被板子推动，倒向另一侧。而板子通过之后，木块又倒了回来。如此一来，即使从板子放手，板子也会被木块顶住，不会完全盖起来。

——原来是设计成可以上去吗？

树惊奇地想，张望了一下大大敞开的开口周围，发现一个像小梯子的东西。拂去灰尘放下来一看，梯子的长度刚好符合壁橱的上层，可以用来爬上天花板里面。

都安排得这么妥当了，他实在无法忽视。幸好父母现在都不在。父亲去上班，母亲出门采买。树离开壁柜，找到手电筒和抹布，回到房间。把梯子擦干净，光脚爬上去。用手电筒的灯往天花板里面一照，他大吃一惊。里面铺有地板。

祖母家很旧了，所以天花板也有许多地方挠弯。树房间的天花板也是如此，从挠弯露出的隙缝间，可以看出天花板是用胶合板之类的薄板钉成的，实在不可能承受得住人在上面行走的重量——然而天花板上面却铺满了厚板。厚板钉在各处的横木上，形成坚固的地板。

有地板的地方，刚好是树的房间上方一带吗？面积相当大，边缘用矮架子区隔。树一面用抹布拂去灰尘，一面前进，发现大概相当于缘廊上方的位置，有光线透出来。用手电筒一照，一块约笔记本大小的木板用铰链固定着。往上掀起，露出一个四方形的洞穴。

「……哇……」

树忍不住赞叹出声。祖母家的外墙是木板墙，这个洞似乎挖通了那面外墙。掀板外侧贴着外墙的板子，因此从屋外看过来，应该看不出玄机。

——大概是采光窗。

这一点是看得出来，可是……

「……这里是什么地方？」

窗板上还附了根顶棍。只要打开，即使没有手电筒，光线也足以在天花板上活动，坐在窗边的话，也可以看书。不管怎么想，都是有人刻意打造的阁楼。

「好厉害。」

从父母的反应来看——他们应该不知道有这个阁楼吧。如果知道，当树要求睡在壁橱的时候，绝对会提出来才对。而且从堆积的灰尘来看，显然长期无人使用。如果不是父亲，那会是叔叔做的吗？

——这是不折不扣的秘密基地吧？

和关上壁橱的门，幻想是秘密基地天差地远。是没有人知道，只属于自己的空间。

树关上窗户。

得把这里打扫干净，打理得舒舒服服才行。

——还有，绝对不能被父母发现。

树花了一星期才把阁楼打扫干净。幸好遇上连假，有大把时间可以尽情运用，但必须瞒着父母才行。因为得拿着扫把和水桶来来回回，得趁两人都不在的时候进行。

——上来这里，也只能挑没有人的时候。

尤其是母亲如果在家，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房间。如果因为母亲进房间而慌忙跳下壁橱，绝对会被抓包。

绝对要保密到家——橱在打扫期间立下决心。虽然扫去灰尘，仔细地用湿布抹过，但母亲一定只会嫌这个地方「脏死了」。实际上，铺了地板的地方虽然擦干净了，但其他地方仍然布满灰尘，空气不太好。地板也有许多大小污渍，不管擦拭多少遍，下去的时候脚底还是黑的。

阁楼是宽阔的天花板上方宛如浮岛的空间。一边和对边的三分之一是墙壁，其余的地方以架子隔开。架子只是在柱子之间架上木板而成，十分简陋，但后方附有背板，避免架上的物品掉落，而且各处也都设有简单的抽屉。抽屉里收着老瓶子和颜料、长满霉菌的布料等等。架上则放着装有零碎物品的罐子和老模型。大半是船只，有几架飞机和战车。

「是叔叔吗？」

树内心暗笑。叔叔是在大学任教的学者，沉默寡言，总是臭着一张脸，脾气暴躁。树不喜欢他，可是一想到他费了一番辛苦打造出这个阁楼，顿时感到亲近许多。他一定瞒着所有的人，花了非常多的时间打造。

既然如此，把留在这里的东西丢掉，感觉也过意不去，树将它们拂去灰尘后，全部装进纸箱里。幸好因为刚搬完家不久，家里有用不完的纸箱。他拿了两个纸箱上去，一个半就装完了。即使摆上两个纸箱，阁楼剩下的空间仍足够让树滚来滚去。

——但遗憾的是，这里待起来并不怎么舒服。地面虽然铺了木板，但挠弯不平，虽然有窗户，但实在太小，基本上阴阴暗暗。空气灰蒙蒙的，如果户外艳阳高照，就闷热无比。夏天的话，这里实在待不住吧。

起初阁楼里的景物让人稀罕，但也很快就习惯了。一旦习惯，三边形同只是一片黑暗。虽然不到完全漆黑，但天花板上意外地有许多障碍物。有窗的那面墙，右边残留着部分旧墙壁，内侧是半吊子地收尾、载着瓦片的屋顶。它的对面，挡在阁楼稍前方的墙壁，是二楼的墙壁吗？

祖母家有二楼，不过只有两个房间。只是因为漏水等问题，已经长年无人使用。刚搬来的时候，他踩着吱呀作响的阶梯上楼去，期待能当成自己的房间，但房间里堆满杂物，满是灰尘，而且霉味刺鼻，让他打了退堂鼓。榻榻米地板有几个地方踩下去就会下陷。

每个角落都很破旧。面积大是大，但切割得零零碎碎，住起来很不方便，而且杂物很多，实际能住的房间没有几间。只有兼佛堂的大和室比较宽敞，东西也少，但那里好像不是可以睡觉的地方。就算父母同意，树也不想睡在那里。那似乎是祖父盖的引以为傲的大和室，但挂了许多古老的遗照，每张脸都严肃可怕，惹人发毛。佛堂隔壁的十叠和室没有佛坛也没有遗照，但连着缘廊就是浴室，去洗澡的时候一定会经过，他才不想住在通道上。

——奶奶回来这种地方生活，真的没问题吗？

医生好像说，不管恢复得再怎么好，都需要拐杖辅助。屋子里到处高低不平。因为增建和改建的部分，地板的高度微妙地不同。满是纸门和拉门的屋子，也有许多门槛，微微高出地面，祖母就是被高出来的部分绊到跌倒受了重伤。在这种地方，有办法撑拐杖生活吗？树十分担心。他问父亲，「房子不改建一下吗？」但父亲的回答却很莫名其妙，「爸爸才刚换工作嘛。」母亲也说，「不就是因为不方便而且危险，我们才搬回来一起住吗？」但树觉得就算他们住在这里，祖母的生活也不会就因此变得方便安全。

树躺在阁楼里，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。就在这时，远远地传来母亲招呼「我回来了」的声音。

树慌忙起身。从玄关到起居间有段距离，但不足以让他悠哉地爬下去。打开手电筒，关上小窗，蹑手蹑脚走到洞口。踩上梯子，把关掉的手电筒放到固定的位置，扶着掀盖，拨开顶棍。树一手撑着盖子正要下去，不经意地望向阁楼里。那里是一片被切割成三角形的阴暗空间，深处之所以微微地明亮，是因为某处有空隙。阁楼各处的障碍物形成影子，黑黝黝地切割了那片幽光。旁边有一道缓缓摇晃的影子，树忍不住定住了。

那影子浮现在幽暗的三角形中央处，看起来正微微摇晃着，并缓慢地转动——是一个垂着头的人影。

「咦……！」

树忍不住轻呼。他吓一大跳，正要定睛细看，结果踩在梯子上的脚一滑。幸好只剩下两阶，撑着盖子的手也没放开，因此没有碰撞出巨响，但差点摔落的惊吓，和目击到人影带来的冲击，让他的心脏跳得飞快。他尽可能安静但迅速地把盖子盖回去。手都放开了，盖子却没有关好。焦急地一看，这也难怪，梯子还在壁橱里没收，上边卡住洞缘，让盖子无法合上。

——得把梯子收上去才行。

但必须先抬起盖子，用头顶撑住，才能放上梯子。也就是说，树的头会伸出阁楼，而关上采光小窗的漆黑阁楼里，有黑色的人影。

树盯着盖子。梯子卡住的地方，盖子浮起露出一条空隙。空隙间透出阁楼里的黑暗。

——我不敢。

树拆下梯子。盖子发出轻微的一声「啪哒」盖上了。他把堆到一旁的被褥铺回原状，将取下的梯子塞进盖被底下。关上纸门，跳下壁橱——同时母亲打开了房间纸门。

——那只是我眼花了。

树花了三天，得出了这个结论。当天他实在不敢再次打开盖子确认。不仅如此，他甚至害怕睡在壁橱里，久违地从壁橱里搬出铺盖，睡在榻榻米上。就算不是在壁橱里，也一样恐怖。只要躺下，即使不愿意，天花板也会映入眼帘。天花板挠弯，到处都是空隙。虽然空隙上方还有一层偷偷铺上的地板，而且从缝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是空隙本身让他觉得可怕得不得了。如果侧躺避免看到天花板，就会意识到壁橱。是不是有什么东西，随时都会从那个洞里爬下来？

——不可能。

之前树一直睡在壁橱里。不管在壁橱里还是阁楼上，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。那个古怪的人影，他就只看过一次。既然如此，就跟什么都没有一样。毕竟遇到怪东西的机率，才是小到不行。

树这么告诉自己，却无法放松。实际上天花板的空隙里看不到任何东西，壁橱里也没有传出怪声，或冒出怪东西。

一旦放下心来，便开始怀疑起自己看到的东西。会不会只是不小心把阁楼里的东西误看成人影罢了？——不，看到人影这件事，或许根本是错觉。树渐渐觉得就是这样，又回去壁橱里睡觉了。不过和以前不同的是，他一定会把枕边的橱门打开来。回到壁橱睡觉的第二天，他鼓起勇气掀开盖子。他做好随关上顶盖的准备，把头伸出阁楼，提心吊胆地转向之前看到人影的方向。那里就和那天一样，是一片只有深处微亮的幽暗空间。各种障碍物在幽光中形成黑影。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
——果然。

树这么想，终于将藏起来的梯子放回原位，却还是不敢上去阁楼。总之确定什么都没有，他就满意了，然后因为父母吵架，他又开始在睡觉时关上橱门了。父母原本都会克制避免真的吵起来，但那天两人似乎心情都很差。母亲比平常更尖牙利嘴，向来把她的埋怨当耳边风的父亲抓住话柄，大声怒吼：

「有什么办法？妈只有一个人，总得有人来帮她啊！」

「那个人是谁？再怎么样都不是你吧？」

树想要逃离起居间的火爆空气，躲进壁橱里。紧紧地关上纸门，咬住下唇。隔天母亲对树破口大骂。因为他在起居间写作业，没有收拾就跑出去玩了。

「自己的东西自己收！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脏乱吗！」

听到母亲说这个家脏，树觉得很伤心。

「才不脏呢……虽然旧是旧了。」

树觉得虽然称不上整洁，但脏和旧是不一样的。

「够脏了。」母亲冷冷地说，「都是奶奶在家里堆了一堆杂物，脏乱到没法打扫。」

怎么不丢掉一些？母亲没有对象地埋怨，但住院的祖母不可能整理。而且祖母会住院，也是因为意外受伤，事发突然，那个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儿子一家会搬来同住，所以自己家放满自己的东西，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？树这么想。

他想着这些，趁着母亲去医院的时候，久违地放下梯子。一阵子没上去的阁楼积了一些灰尘。

他打开窗户，叹了一口气。

——何必讲那种话。

一想到母亲，就感到窒息，躲进阁楼里就松了一口气——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。只有家中无人的时候他才会上去阁楼，所以现在母亲不在家。既然如此，就算待在下面的房间应该也是一样的，但待在阁楼，心情上就轻松许多。

——虽然也不是讨厌妈妈了。

母亲的感受，大概就像现在的树吧。也不是讨厌父亲或祖母了，可是就是感到窒息。

树这么想，望向堆在角落的纸箱。打造这块小天地的叔叔，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心情？

——不过奶奶感觉并不啰唆。

如果树在玩电动，祖母就会说「给我玩」。不管树再怎么指点，祖母都玩得很烂，可是还是很愉快的样子。如果树在看漫画，祖母就会问「那好看吗？」树好几次推荐说「超好看的」，可是不巧那些时候的树只是盂兰盆节连假和过年来玩，带在身上的漫画只有中间的集数。祖母笑道，「要我自己去买全套有点……」树最爱这样的奶奶了，但如果住在一起，祖母也会变得像母亲一样啰唆吗？

——可是如果没有理由，应该不会待在这种地方。

花这么多时间和工夫，打造只属于自己的场所。还是叔叔为人有些乖僻，所以想要躲起来？叔叔感觉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，所以或许想要一个人的空间。父亲也就罢了，但身为么女的姑姑很聒噪。

——或许不是想要躲母亲，而是想要躲妹妹。

树打开纸箱。里面是老旧的塑胶模型。独子的树不明白，但有弟妹的朋友都说弟妹会任意动自己的玩具并弄坏，很受不了。搞不好这就是理由。

树拿起最大的船只模型。

——把这个摆起来好了。

「……这是大和号吗？」

虽然不清楚，但总觉得眼熟。仔细一看，其他的船只好像也都是战舰。为数不多的飞机之一，大概是零式战斗机。

也有战车，叔叔小时候喜欢这些东西吗？树想着，举起大和号端详——结果模型从手中掉下来了。因为从下方仰望的船只模型另一头，有个黑色的人影。

人影浮在不怎么远的暗处中央。因为呈现逆光，长相和穿着都不清楚，但大大地歪着头，垂着头似地浮在半空中。树觉得人影面对着这里。人影缓慢地左右旋转般，摇晃着看着树。

——不是眼花。

那个人影确实就在那里——不，挂在那里。虽然看不到绳索之类的东西，但显然是上吊挂在那里。双手无力地垂下，双脚微开伸直，一边的脚就像断掉一样，小腿以下不见了。树全身剧烈战抖，半弯着腰，挪动膝盖逃向洞口。目光无法从半空中摇摆的人影移开。摸索着找到洞口，把脚放下去寻找梯子。采光窗还开着，但他实在不敢回去关窗。

——得把盖子盖起来才行。

他伸手摸索顶棍，却摸不到，只得收回视线看手边。用发抖的手挪开顶棍，撑住盖子——接着把视线移回去一看，人影就在阁楼洞口处。

人影用力地把脸伸过来。被小窗的光线照亮的脸，一边眼睛是漆黑的洞穴。黑洞里正不停地淌下血来。

树见状，尖叫一声跳下来。盖子在头顶发出巨响盖上了。他从敞开的纸门滚出壁橱外面，爬着远离，逃进起居间，「砰」一声关上纸门。

真的有！他想。不是错觉，也不是眼花。想到这里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阁楼里的模型玩具——那真的是叔叔的东西吗？阁楼会不会是那个人影的房间？

树不想待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。他正想逃出家门，想起一件事。壁橱的纸门还开着，梯子也还靠在壁橱里。

——得回去关起来才行。

不想回去，可是如果母亲回来，会被发现。树再也不想上去那个鬼阁楼了，所以就算被父母发现那个地方也无所谓。尽管这么想，但这么一来，他一直以来保密不说的事也会连带曝光。只有这件事必须避免。

树犹豫万分，瞪着自己房间的纸门。他一次又一次在内心鼓舞自己，吆喝一声，打开纸门。和室里没有人——什么都没有。狭小的房间里，所有的一切都被倾斜的夕照染得微红，仅此而已。房间的一侧，壁橱的纸门有一边敞开着，可以看见堆满东西的下层，和只放着棉被枕头及阴暗空气的上层。树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走近壁橱，一边保持距离，一边窥看里面。

没有人。被子脚部卷起来，梯子就架在那里。再靠近一点。梯子上面盖着盖子，就像之前那一次一样，盖子被梯子顶端卡住，出现黑暗的空隙。

——也得关上小窗才行。

那个窗户的位置虽然隐密，但如果有人在后院刚好抬头看，就会看见板墙上开了个洞。而且后院有老仓库，尽管很少使用，但并非完全没有人进出。

——没事的。

虽然毫无根据，但一定没事的。妖怪那些被人看到就会消失。所有的怪谈故事里都说，「定睛再看的时候，已经不见了」。

树这么告诉自己，挺直弯曲的腰。头顶碰到盖子。随着身体站直，盖子被抬起来了。

站起来的时候，他听见呻吟般微弱的一声「呜呜」。往旁边一看，伸手可及的距离处，就是那张脸。

不停流下红黑色液体的单边眼窝，大张的嘴巴。那显然是个男人，整个人趴在地板上，一只手正要伸向树。微微撑起的上半身，肚腹一带也都是血，黏稠的液体滴滴答答淌在地上。

树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蹲下去，盖子「砰」一声落下来。

——不行，我不敢上去！

他抓住梯子，插进盖子的空隙里似地塞进去，用力一推，头顶的盖子发出轻声阖上了。可以看见阁楼的隙缝也消失了。

树确定之后，逃离现场。他跳出壁橱，冲出房间，奔出起居间，穿过走廊，一路跑出屋外。

跑到前院以后，他总算喘了一口气。

——除非有人回来，否则我不敢回家了。

从此以后，树再也不睡在壁橱里了。不仅如此，连在自己房间睡觉都觉得害怕，但他都已经六年级了，实在拉不下脸跟父母说「我想跟你们一起睡」，最后选择的做法，是把房间靠起居间和父母房间的纸门都打开来。时值夏季，「很闷热」的借口派上了用场。不知不觉间，季节已即将进入梅雨。

「这是老房子，夏天很凉快——你爸这样说，可是还是很闷热呢。」

母亲埋怨地说。

树去探望祖母。祖母复健有了成效，感觉很快就可以回家了。

「以前更要凉爽一些的。」祖母在床上坐起来说。刚住院动手术的时候，她整个人消瘦苍老，但现在表情变得明亮许多。

「到了傍晚，就会有河风吹来。但最近总觉得吹着凉风的时候减少了。」

「得现在就习惯暑热才行。」母亲对树说，「因为只有起居间和大和室有冷气。」

树在内心叹气。

「奶奶的房间是不是也应该装冷气？」

他怀着「我不要紧」的意思对祖母说，祖母笑道：

「房间到处都是缝，装了冷气也不会凉啦。我是老人家，不怕热，反而是小树才需要冷气吧？」

听到祖母这么说，树内心吓坏了。要是装了冷气，就没办法开着纸门了。光是想到晚上得睡在关得紧紧的房间里，他就觉得恐怖。

「我不用冷气啦。」树强硬地说，「不管这个，房子不用翻修吗？如果奶奶回家，应该会很不方便吧。」

「是啊。」母亲毫不起劲地笑着，带着要洗的东西去清洗了。

「与其翻修，倒不如把房子拆了重盖。」祖母也笑道。

「可是屋子里到处高低不平。」

「是啊，因为漫无章法地增建嘛。之前来修理厨房的师傅看了都很傻眼，所以与其改装，或许拆掉重盖比较快呢。」

「那就拆掉重盖啊。」

「可是拆掉屋子，在新房子盖好前，得先搬到别的地方住。家里的东西也得整理。上了年纪，就会提不起劲处理这些事啊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树应着，内心沮丧极了。其实他期待不管是改建还是重建，只要屋子变新，或许就不会再看到讨厌的东西了。

「啊，可是小树想要住新房子呢。也不能永远都睡在壁橱里嘛。你很快就会长高，睡不下了。」

祖母说完，问：

「——壁橱睡起来怎么样？」

「最近没睡了。」

「不睡啦？」

树点点头。

「因为很热。」

他努力轻描淡写地带过，然后说：

「对了——叔叔小时候喜欢组装模型吗？」

祖母睁圆了眼睛愣住了。

「不喜欢。怎么突然问这个？」

「没有，问一下而已。」

祖母目不转睛地看着树问：

「我没看过你叔叔做模型。他除了看书以外，没别的兴趣。你爸小时候倒是搜集过铁道模型，好像叫做N-Gauge的。」

「是喔。」树自言自语，又问，「那奶奶的兄弟呢？」

祖母微微歪头，问：

「——被你发现了？」

「咦？」树惊呼。

「你说你睡在壁橱里，所以奶奶想说或许会被你发现。」

「……壁橱上面？」

树提心吊胆地问，祖母微笑说道：

「那是奶奶的秘密基地。」

「原来那是奶奶做的吗？」

「是啊。」祖母说，调皮地竖起手指抵在唇上，「……模型玩具是奶奶的兴趣。奶奶小时候喜欢组战舰模型。可是在以前，女生做模型是很奇怪的事。像你曾祖父都骂我，说女生就要像女生，去玩扮家家酒。」

「曾祖父会骂奶奶吗？为什么？」

「为什么呢？你曾祖父是个老古板，动不动就啰唆男人就该怎么样、女人就该怎么样。……不过这地方本来就是这样的风气，是个老街嘛。」

「是男尊女卑吗？」

「也可以这样说吗？不过好像也有点不一样。男人就该怎么样、女人就该怎么样的观念很强。你奶奶小时候很顽皮，喜欢爬树、在野外玩耍，大人都说这样不好。我喜欢做木工，也很喜欢理科，可是大人说这样太不像女孩子，不可爱。意思是女生不像女生、不可爱，是件坏事。」

「真奇怪。」树喃喃说，接着压低声音问，「……那里……是不是有什么？」

「有妖怪呢。」

「是吗？果然有吗？」

「有啊。」祖母笑道，「可是他不会做坏事。习惯就好了。」

「可是很可怕啊。」

「不用害怕啦。因为正邦人很温柔，很爱家。」

「——正邦？」

「阁楼里的那个人。他虽然懦弱，可是性情温柔，很爱家的样子。不过奶奶也没有见过他本人，只听说过他的事而已。」

「奶奶没有见过他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祖母觉得好笑地笑道，「正邦是我的曾祖父的弟弟，也就是我曾叔公。」

祖母的曾祖父，树完全无法想像。只觉得是古早以前的人。

「正邦的哥哥叫邦义，就是我曾祖父。对了，佛堂的遗照最左边那一个就是邦义。没有正邦的遗照。佛坛的冥簿里有他的名字，可是没有照片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不晓得耶。那时代不是什么人都能留下照片，要不然就是因为他是不幸过世的吧。」

「……他是上吊自杀的吗？」

祖母点点头。

「奶奶是这么听说的。因为他哥哥邦义就像咱们家的长男，是个吊儿郎当的人。」

「长男就会吊儿郎当吗？」

「对。你不用担心，你爸是次男。上面本来还有个哥哥，不过小时候就过世了。」

祖母说完笑了：

「不过小树是长男，要小心喔。」

「咦咦咦！」树怪叫起来。

「唉，以前的人对长男特别宠溺嘛。或许就是这样，把人给惯坏了。喏，奶奶的哥哥也是，被大人捧在掌心里当宝，结果最后不得善终。」

「不得善终？」

「他是个典型的败家子。借了朋友的车去飙车，结果飙上西天去了。」

原来是这样吗？树心想。同时觉得祖母也有兄弟，有曾祖父，这个曾祖父也有弟弟，各有不同的个性——这些连绵不断的人与人的关系，十分不可思议。

「哥哥邦义好像捅出过大娄子。」

「什么大娄子？」

「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事，奶奶也只听说是大娄子而已。并不是犯罪那些的，可是听说给某人惹了极大的麻烦，害对方非常生气，甚至影响到家里的生意。明明必须非向人家道歉不可，本人却云淡风轻，彷佛不关己事，然后正邦居间调解。」

正邦代替哥哥去向暴跳如雷的对方道歉，并试图说服哥哥也去陪罪，但哥哥却装死不理。

「夹在中间的正邦感到自责，对对方抱歉得不得了，留下遗书说要以死谢罪，然后自杀了。」

因此对方也愿意不计前嫌。此后家里的生意顺顺利利，用赚的钱盖了现在的房子。

「可是说到这个邦义，真的非常离谱，听说他把正邦上吊的树拿来盖房子了。以前院子有棵大榉树，正邦就是在那棵树上吊身亡的，可是邦义叫人砍了那棵树，拿来当栋梁。亲戚都骂他太不敬重死者，邦义却满不在乎，别人说什么都当耳边风，最后却长命百岁，寿终正寝。嗳，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呢。」

祖母带着苦笑叹气说：

「后来奶奶的祖父继承家业，然后父亲把公司搞到倒闭了。本来好像是家很大的制材所。」

「是喔……」

「我哥哥死得早，结果是你爷爷入赘继承家里，可是你爷爷这个人吊儿郎当到让人怀疑根本是我们家的血统。你曾祖父虽然是会乱来，但你爷爷却是个不管好坏，什么事都不做的人。从这个意义来说，两个人完全相反呢。什么事都随随便便。」

祖母说到这里，母亲回来了：

「什么随随便便？」

「在说爷爷的事。说他什么事都嫌麻烦，随随便便。」

祖母说，母亲哈哈笑道：

「爷爷连看医生都懒嘛，明明整天都在喊胃痛。」

祖母说：

「就是啊。结果错失治疗的时机，丢了性命，所以是自做自受啦。」

「如果跌倒骨折的是爷爷，绝对不可能乖乖复健。」

「他绝对不会复健的。」祖母笑着说。

因为母亲回来，谈话离题，无疾而终。

树想问祖母上吊自杀的人，怎么会是那副模样？少了一只眼睛、少了一只脚，肚子也都是血。

——那真的是正邦吗？

去探望祖母的隔天开始下雨了。到了次日晚上，雨势仍未停歇。好像有低气压接近，不时响起风的呼啸声。树听着雨声和庭院树木摇晃的沙沙声，上床睡觉，但即使躺下来，注意力也都放在阁楼上。

阁楼里的正邦。

确实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，人影就像上吊。

——可是，那个人少了一只脚。一边眼睛也没了，还流着血……

变成黑洞的眼窝里，红黑色的血液流出脸颊。那黏稠的质地实在太惊悚了，让树无法想起另一边的眼睛是什么样子。

另一只眼睛好好的吗？如果好好的，是怎样的眼睛？树正回想着，传来一道细微的「滴答」声，树在被窝上僵住了。自己的枕畔——不是壁橱，而是缘廊那一侧，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。

是窗外的雨水打在什么东西上面的声音吗？一定是的。尽管这么想，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眼窝——肚腹流血的某人身影。

没事的——树把视线转向旁边。橘色的灯光，是父亲枕边的台光线灯。父亲睡前躺在床上看书。脚边也有微弱的灯光。母亲去洗澡了，所以起居间留了一盏灯。

滴答——一道细声。

闭上眼睛，反而会不停地想起可怕的情景，可是睁开眼睛看着幽暗的房间也一样可怕。尤其是一看到天花板，就会不由自主意识到上方的阁楼。隔着一片薄板，扩展在另一头的阴暗偌大空间。那里飘浮着呈现黑影的某人，微微摇晃着，缓慢地旋转——

树用力闭上双眼，想要甩开那情景。细微的一声「滴答」。「滴答、滴答」的连续声当中，隐约掺杂着「喀哒」的坚硬声响。

那声音和开关不顺的纸门刚开始滑动时的声音实在太像了。

树一阵心惊。屏住呼吸睁开眼睛，阴暗的天花板跃入视野。垂挂在中央的电灯，亮着一颗小灯泡。那灯光实在是太微弱了，方形天花板的四角凝滞着昏黑。

「唰……」纸门在门槛上移动的声音。树屏着气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有所预感，胆战心惊地转头，目光朝左边的壁橱移去。带着黑框的纸门——应该紧紧地关上的纸门打开了一些。

树开始发抖。想要别开目光，视线和脑袋却动弹不得。父亲就在隔壁，他却发不出声，也无法活动。纸门打开至可容一颗头通过的宽度，透出壁橱上层浓密的漆黑。

又一声「滴答」。同时，一团幽白的东西从隙缝最上方缓缓地下降了。彷佛从天花板降下似地出现的，是一张人脸。那颗头往下出现至眼睛一带，窥看房间里面。眼睛是什么颜色？看不见表情。眼睛的部分笼罩在黑暗中，但还是看得出一边的眼睛开了个更黑的洞。眼睛盯了树一会儿，又继续往下降。

脸冒出来了，脖子——胸口冒出来了，接着染上一片湿漉漉黑渍的肚腹冒出来了。鲜血淋漓的腹部，感觉随时都会断成两截。成团的血块掉落，同时软趴趴的肉片也跟着掉落。

就在这时，传来一道干燥的「啪沙」声。树惊吓吐气，同时反射性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转过去的右边，隔壁房间的父亲正掀起被子爬起来。被台灯照亮的父亲的身影让他觉得心安极了。

「——什么声音？」

父亲说，来到树的房间。树还无法动弹，父亲便大步走来了。

「你还没睡吗？我开个灯喔。」

父亲说，穿过树旁边，打开房间大灯。过分刺眼的光线，让树差点哭出来。

父亲环顾房间，打开树枕边的对外拉门。点亮缘廊的灯，掀开窗帘，看到户外，轻呼了一声。

外面有什么吗？树总算撑起彷佛麻痹的身体望过去，父亲正抬起一脚在看脚底。

「真糟糕，漏水了。」

听到父亲的话，树惊觉一件事。

——阁楼的窗户。后来就没有去关上。

如果是小雨，顶多只会稍微打湿地板，但倾盆大雨的话，风向不对，雨水就会灌进阁楼里。从刚才开始，就不时听见转强的雨声敲打着墙壁。大雨打进阁楼里了——

「漏水漏得好严重呢。」

父亲看缘廊，然后仰望天花板。树坐起上半身看着，发现靠近窗户的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大片水渍，水滴不停地从那里滴下来。缘廊也积出了一大滩水。滴落的水滴打在水面上，发出滴答声响。

「真是太惨了。」

树听着父亲的喃喃自语，视线转向壁橱。一看到那里，他忍不住叫了出来。声音毫无预期地宛如惨叫。明明、绝对应该关紧的纸门，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，打开了一颗头的宽度——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笼罩着淡墨色的阴影。

结果树尖叫大哭，最后把阁楼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父亲了。父亲——还有听到尖叫声跑来的母亲虽然傻眼的样子，但没有他猜想得那样生气责骂。

「你一定是做梦了。」母亲久违地柔声安慰，「才没有什么怪物呢。一定是刚入睡做噩梦了。」

「不是！」树摇头，「真的有。奶奶也知道。奶奶也说有。」

「奶奶逗你玩的啦。」父亲这么一笑置之，但是去医院办出院手续时，祖母本人证实说「有」。

「我不会逗小孩还是吓小孩，正邦就在阁楼上。」

「……就算妈这样说……」

父亲为难地搔着头。

「正邦一直在那里，只是你没有看过而已。不只是我，你舅舅也看过。」

「唔……」父亲沉默了。母亲不知所措地交互看着祖母和树。

「那真的是正邦吗？」树问祖母，「正邦受了重伤耶。」

祖母怔住。

「重伤？」

「嗯。他少了一只眼睛和一只脚，肚子也感觉快要断成两半了。」

「咦！」祖母惊讶地说，「怎么会？……那不是正邦。」

树心想果然。

「可是……那会是谁？」

对于树的疑问，没有人能够回答。

父亲和母亲都说世上没有鬼，可是两人本来想要查看阁楼，犹豫到最后却还是罢休了。

「漏水应该是窗户的关系……唔，最好趁这个机会请专业人士来看看。」

父亲这么说，母亲也赞成。

父亲说的「专业人士」在两天后到来了。好像是父亲请同事介绍的工务店再介绍的人。

「我说我儿子跟我妈说家里有鬼，实在很毛，结果我同事就介绍那个人给我。」

「咦——你怎么这么跟人说？」母亲似乎觉得目瞪口呆，「不过唔，奶奶跟小树都说得那么认真嘛。」

母亲正这么说，门铃就响了。去应门的父亲领进家门的，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。

「敝姓尾端，请多指教。」

男子说，彬彬有礼地向坐在起居间的祖母行礼。

「我们才是请多指教……也没有去门口迎接，真是不好意思。我脚不方便。」

「您生病了吗？」

「跌倒撞断腰骨了。」

「好严重啊。」

「是啊。」祖母笑道，「漏水的地方是缘廊。不过我想应该是雨水从我以前开的洞打进来了。」

「听说阁楼有个秘密基地？」

「对啊——小树，你帮忙带路吧。」

树点点头，指示壁橱说「这里」，打开纸门。

「在这上面。这边的天花板可以打开。」

尾端点点头，轻巧地爬到上层，没有半点犹豫，直接抬起天花板。他从口袋掏出笔型手电筒，四下照了一阵。

「真是太厉害了。」

他笑咪咪地回头说：

「听说是老奶奶打造的？一定费了一番工夫吧。」

「是啊，花了很久的时间。」祖母笑道。

「我上去看看。」尾端从腰间的工具袋取出像拖鞋的薄鞋子，穿上之后爬上阁楼。片刻后他下来说：

「漏水应该是小窗打开的关系。不过应该一直都有一定程度的漏水，造成了满大片的水渍。」

「哎呀。」祖母叹气。

「上面有谁吗？我听说好像有府上的祖先？」

尾端问得实在太没什么，祖母也理所当然地回答：

「对呀，像黑影一样挂在那里。我看过好几次。」

「您不害怕吗？」

「一开始会怕，但很快就习惯了。因为也不会对我怎么样。」

「老奶奶真是位女丈夫。」尾端笑道。

「一开始还是会怕，所以我去找姑姑说。结果姑姑告诉我以前家里有个叫正邦的鬼魂，是我的曾叔公。姑姑没有看过，不过姑姑的父亲——我的祖父的兄弟姊妹好像有人看过。这个家里的人，好像代代都把正邦当成类似座敷童子的守护灵。我姑姑当时的口气，是这种感觉。」

「所以名字才会传下来呢。」

「我弟弟也说他看过。不过不是在阁楼，是在底下的茶间。他在茶间睡午觉，忽然有人把他摇醒。醒来一看，锅子都烧干了，差一点就要失火了。他说一定是正邦救了他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尾端感兴趣地说，「所以他也会出现在阁楼以外的地方呢。」

「在阁楼看过正邦的，应该只有我一个吧。正邦会出现在屋中各处。有时候也会像提醒锅子干烧那次一样，警告灾难。」

「哦……所以才说像座敷童子。」

尾端说，忽然转为一本正经。

「然后……」祖母正欲继续说下去，尾端却用一句「抱歉」打断，回到阁楼去了。一会儿后他爬下来，前往起居间，探头看起居间西侧的祖母房间，纳闷地歪起头，轻拍房间北侧的墙壁问：

「这面墙壁，是原本就有的墙壁吗？」

「应该是……不，还是不是？」

拄着拐杖跟上来的祖母也不确定的样子。

「这个房间本来是我祖父母的房间。祖母过世以后，祖父一个人睡，后来祖父病倒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祖母小声说道，「对了」。

「我祖父住院以后，父亲把这里翻修过了。本来是更大的房间，记得好像是加装了上去二楼的楼梯，所以房间变小了。」

说完后，祖母想起来似地用力点头：

「对——加盖二楼以后，我就打造了阁楼。因为哥哥和弟弟有了二楼的新房间，却只有我没有自己的房间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尾端附和着，绕到楼梯，探头看旁边的走廊。这条走廊完全是为了通往厕所而设，途中有一道矮门板。刚好就位在楼梯底下。

「——这里是什么？」

「储藏室。不过电灯坏了，很久没有进去了。」

「方便看一下吗？」尾端先征求同意后，钻进里面。树感到好奇，伸头探看。楼梯下方天花板倾斜的部分，里面似乎有一间细长的房间。内部塞满了杂物，尾端的身影，只看得到浮现在手电筒灯光里的影子。他用彷佛一只巨眼的光圈照亮杂物、墙壁、天花板、脚下——然后折回来了。

「找到什么了吗？」

祖母问，尾端笑了：

「正邦先生好像真的是个很好心的人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树不解地问。

「你说正邦先生少了一条腿？」

「嗯——还少了一只眼睛，然后身体也快断成两半了。」

尾端点点头，环顾困惑地跟上来的几个大人。

「这栋建筑物最好拆掉重建，或是大加翻修比较好。」

尾端斩钉截铁地说，照亮储藏室深处。

「虽然被藏到古怪的地方去了，但我想那根柱子就是主柱。正邦先生过世的榉树。」

树和祖母都伸长了脖子看，但可惜看不出尾端说的「那根柱子」是哪里。

「应该是改建的时候刨掉的，柱子被刨得很细，而且拍打的声音很轻，应该是被白蚁侵蚀了。所以随时都有可能折断。」

「咦！」父母和祖母都惊叫，「随时都会折断……？」

「正邦先生的身体看起来就像快断成两截，应该就是柱子快被蛀断了。他应该是想要设法传达窘状吧。」

而且——尾端说：

「白蚁会由下往上蛀蚀木材。上面这么严重的话，地板底下一定也是相同的状况。我想柱子的根基应该都已经都被吃光了。」

「所以才会少了一只脚……」

树喃喃道，尾端点点头。

「上面也是，支撑屋梁的重要部位的下方开了个大洞。上面的木材好像还没有被蛀蚀，但重要的柱子本身已经所剩无几。万一遇到地震还是台风，屋子一摇晃，绝对撑不住。」

「天哪。」祖母捂住嘴巴。树想起自己看到的人影可怕的——凄惨的模样。那是在表示支撑这个家的柱子，已经变成了那副惨况吗？

树虽然没有房屋的知识，但也清楚主柱是屋子的核心，而这核心已经摇摇欲坠了。

「这个家……要倒了吗？」

「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倒掉。」尾端对树微笑，「不过，总之我会立刻加以补强。我先进行应急处理，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办，再请各位讨论一下吧。」

后来大人如何商量，树并未听闻。尾端和工务店的人好像来讨论过好几次，最后决定把屋子拆除。不只是正邦的主柱，白蚁也蛀蚀了屋中各处。听说也因为乱无章法的增建改建，导致现有的房屋难以保留并加以活用。最后的结论好像是把屋子全拆了，夷为平地，重盖一栋大小合适的房屋最好。祖母想要保留正邦的主柱，但遗憾的是，工务店的人说已经没办法当做柱子使用了。

补强工程的时候树也看到了，主柱在一楼天花板的位置歪曲，变成了「ㄑ」字型。

「真是太对不起他了……」

祖母一次又一次抚摸补强前的柱子。树搀扶着祖母，感到寂寞极了。

——之前觉得很害怕。

如果现在再看到，一定还是会怕得要命。

树觉得自己没办法像祖母那样，说「又不会害我」，满不在乎。不过想到正邦要消失不见了，就感到寂寞。希望他能留下来——没办法留下来，让人无比遗憾。

准备好木板和角材的尾端对这样的树和祖母微笑说：

「虽然没办法再当柱子了，但上面的木材还堪用。这是很好的榉木，应该可以拿去做别的用途。」

听到尾端的安慰，祖母说：

「如果换了个形状，不再是柱子了，正邦还会留在这里吗？」

祖母的话让树吓了一跳。差点断掉的正邦是那副惨状，要是形状改变了，正邦会变成什么样子？他想。

「您希望他留在这里吗？」

「要是他不在了，会觉得寂寞啊。至少我会寂寞。」

「那树同学呢？」尾端回望树问。

——虽然会寂寞，可是还是会怕。

即使清楚不会为害，但树也不想要正邦的榉木用在自己的房间里。如果能够，希望能用在与自己无关的地方。自己不会踏进去的地方。尤其是晚上绝对不用靠近的地方。

虽然脑中这么想，脱口而出的话，却是连树自己都没有想过的：

「正邦……搞不好会变小。」

祖母愣了一下，很快地笑了：

「是啊。」

看到祖母的表情，树希望正邦会继续留下来。树有父亲和母亲，有生下父亲养大的祖母，更久更久以前有正邦。「家」就是由这些绵绵不绝的血脉打造出来的。

——树觉得能这么想，真是让人开心。

第二卷 插图

第三卷 诱惑的岩石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十六夜小夜

多实在黑暗中醒来了。

房间里，光源只有近门处一盏小夜灯。昏黄的灯光照亮宛如老洋楼的室内。镶板门、有着繁复雕刻的家具、门与窗框，都在微弱的灯光下浮现出阴影。

——想去厕所。

多实躺在床上，想要评估自己多急迫。

楼下传来吵闹的人声。醉鬼特有莫名欢快的吵闹声。父亲找来朋友一起喝酒，好像还有一堆人没走。那么，多实睡着之后并没有经过多久吧。

多实在心中想像——起身，走出自己的房间，走下楼梯。下楼就是宽阔的客厅。父亲的酒友们都在那里。自己一身睡衣，现身他们面前，父亲应该会问「怎么了」，自己则回答「去厕所」。父亲的朋友们一定会顺带问她许多问题吧。每个人都醉了，一定又会重复晚餐席上都听腻了的问题。「上了国中怎么样？」「愈来愈像小女人啰。」「有没有男朋友了？」「有没有喜欢的男生？」——诸如此类。

光是想像就觉得讨厌。多实不想穿着薄薄的睡衣面对那些人，却也觉得换衣服很奇怪。她不想遇到任何人，但是要去厕所，就非得经过客厅不可。

——干脆继续睡好了。

但尿意强烈，实在不可能睡得着。多实思索片刻，灵机一动。

——店里。

从多实位在二楼的房间，可以前往相邻的餐厅二楼。去到餐厅，走下楼梯，就是店内的洗手间。

虽然餐厅早已打烊，开灯让她犹豫。不，只要有能照亮脚边的灯光就够了。

多实起身下床，拔下门边的小夜灯。插座上的小夜灯，拔下就能当手电筒。

多实拿着灯，蹑手蹑脚走出房间。刺耳的大笑声沿着近旁的楼梯传了上来。多实转身背对喧闹声，往走廊左边前进。多实的房间旁边，是父亲的卧室——母亲还在世的时候，是父母的卧室。

——要是妈还在的话。

多实很小就失去了母亲，因此无法有任何具体的想像，但她觉得如果母亲还在，一定能轻松解决这类小困扰。

父亲的卧室——主卧再过去的尽头有道门，那里通往餐厅的二楼。开门之后，拐过一个弯，有个小房间，里面有收纳织品类和餐具的层架，还有从一楼送餐上来的小菜梯。小流理台、小冰箱、制冰机、饮水机、配膳桌。多实以眼角余光扫着手中的灯光里浮现的这些东西，走向另一道门。开门之后，是颇为宽阔的包厢。

椅子一字排开的大餐桌、一些家具，正面墙边则是一座壁炉（只是装饰，不曾真的烧火）。左边是一排窗户，自天花板垂下的窗帘敞开着（也从来没看它拉上过）。然后，右边是一道对开门。每一样东西都是造型精致的古董。似乎也有一些是仿古董风，但多实辨认不出差异。完全就是「老洋楼」的这些装潢，作为法国餐厅再合适不过。

但多实觉得这个天花板极高的偌大空间很可怕，简直就像恐怖电影的舞台。而且打烊后的店内实在冷清。就宛如人去楼空的学校，令人心慌不安，有些可怕。

要不要开灯？多实犹豫了一下，但不想被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发现，打消了念头。尽管觉得就算开灯，从客厅也看不见，但事情总有万一。她可不想碰上跑来查看怎么回事的大人。

多实借着手上的小灯走向包厢门。她脚上的拖鞋在拼木地板踩出虚软的啪哒声。走到门边，转动门把，开门出去。门外是座朝半空中突出的小厅，扶手外是挑高的餐厅一楼。开阔的空间里，坐落着寂静的黑暗。各处盘踞着阴影，彷佛潜伏着什么。多实害怕起来，加快脚步，走下宽阔的楼梯。一下楼，旁边就是客用洗手间。在这里，多实也忍耐着没有开灯，在阴暗中上完厕所，松了一口气，踏上归途，感觉比来时轻松了一些。

登上光泽的木阶梯，再次前往二楼小厅。那里就像一块只是围上古雅扶手的露台。打开对开门其中一边的门，回到包厢。正面并排着三面大型上下推拉窗。正面的窗户反射着多实手中的灯，映照出穿睡衣的她的身影。

窗与窗之间摆放古董柜。多实注意到其中一个柜子上的大盒子，停下脚步。

是有着镶嵌工艺的美丽盒子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走过去打开盖子。里面装着银色的金属音盘。

是母亲的音乐盒。音盘相当大，发出的声音极为悦耳。父亲说，母亲年轻的时候去德国旅行，发现了这个音乐盒，从此启发了她的古董爱好。

——原来已经送回来了。

母亲过世以后，音乐盒坏掉不响了。原本一直放着没管，后来父亲说要送去修理，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，没想到不知不觉间已经送回来了。父亲没有告诉多实音乐盒已经回来，而且还放在店里。

——这明明是妈妈的东西。

母亲的宝物被店里偷走了。放在这里，就没办法在想听的时候播放它。当然，现在也没办法播放。因为这个音乐盒的音量大得惊人。

多实觉得有点被父亲背叛了。她再三抚摸盒子，叹了一口气，就在这时，窗户传来「叩」的一声。是什么东西碰到窗户的声音吗？还是窗框挪动的声音？

多实转向窗户，定睛细看。直到上一刻还倒映出多实的窗户有人影。起初多实以为是自己的倒影，但角度不对。而且那个人影没有拿灯。

多实僵住了。

——小偷？

她反射性地靠向柜子，但立刻想到不可能是小偷。窗外没有可以站人的地方。窗外是悬崖，悬崖底下是河。

正当多实怀疑自己眼花了，人影移动，就像在改变窥觑的角度。

多实轻声尖叫了一声，忍不住举起双手。手上的灯也随之抬起——窗户被照亮，上面的人影倏忽消失了。

——看错了吗？

还是错觉？多实的手这才开始发起抖来，她捏紧小灯，把身体朝窗户探过去。

窗外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看见被老玻璃扭曲的黑暗。多实只确定窗户确实锁着，便连忙逃进小房里。她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回到卧室，拿着小灯直接钻进被窝。

卓夫困惑极了。他的前方，站着一名神情紧绷的年轻人。年轻人自称青野，正为了堂弟的死而指责卓夫。

「我借给克之的橡皮艇在下游找到了。克之被冲到城堡那一带去了。」

那天晚上的雨势太大了——青野咬住下唇说。

「大台风嘛。」卓夫含糊地陪笑说。「那天风雨很强，在天气那么糟的夜晚乘橡皮艇下水，真的太鲁莽了。」

「的确很鲁莽。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那天晚上下水。要是知道，根本就不会借他了。」

「就是啊。」卓夫点点头，望向挂在大厅上的时钟。他是在估算距离开店还有多少时间。备料还没有完成，但一开店就有大量预约客。

「克之是个老实人，但一旦决定要做什么，就会固执己见，甚至做出离谱的事情来。他一定就是那么想见那个女人吧。可是居然在台风夜下水，真是太傻了。这一点我也明白，可是把他叫来的女人，也有责任吧？」

卓夫大叹一口气：

「所以说，这里没有您说的那种女人。」

青野瞪着卓夫：

「为什么要隐瞒！」

「我不是隐瞒——」

「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？克之也说，他来这里找她，对方却说没有这个女人，让他吃了闭门羹，所以他只好从水潭那里过去。」

「不是这样的——」

卓夫受够原地兜圈子对话。青野声称，这里有名年轻女子，是女子把他的堂弟叫来的。堂弟在女子的邀约之下，竟鲁莽地在台风夜乘橡皮艇前来，结果丧生湍流。青野说这虽然是意外，但把堂弟叫来的女人也有责任，坚持要见那个女人。

「我说过很多次了，我不是要求赔偿，或是要惩罚那女人。如果那女人不知道克之死了，我希望她知道这件事。如果她已经知道，我想问问她对于因为她的关系，害死克之这件事，她做何想法？」

「真的没有那种人。」卓夫叹气。「这里没有年轻女人。内子早就过世了，我是有个女儿，但她还是小孩子。我们家就只有父女两个人而已。」

「不可能。这里不是有座像塔的房间，面对河流吗？应该有个年轻女人住。」

青野强硬地说，又说：

「或许其实不年轻。克之说是年轻女人，但他是从河的对岸看到的，可能只是远远地看上去很年轻——」

「不好意思，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，」卓夫又望了时钟一眼，然后看向年轻人。「正如您看到的，这里是餐厅。虽然我也会把它称为塔，但面河的那座塔，一二楼都是包厢，没有人住在那里。虽然有住家的部分，但从河那里看不到，而且家里只有我和女儿两个人住。这里的年轻女人，就只有员工，但那名员工也是来当甜点学徒的，不会离开厨房。」

五年前，卓夫在这块土地开了梦想中的餐厅。店址位在溪谷河畔，是以奇岩闻名的名胜景点，下游河口就是古时的城堡。他买下崖上老朽的老洋楼，重新整修为餐厅。

此地是有漆黑的天守阁※镇坐的古老城下町，意外地在过去有许多「切支丹※」。虽然江户幕府颁布禁教令而导致天主教式微，但天主教在此地渊远流长，也保留明治时期以后来访的传教士留下的建物等。卓夫买下的洋楼应该也属于这一类，但详细来历不明。不知何时，这里成了空屋，卓夫买下时，状态非常糟糕。

注：天守阁是日本城堡中，中心区域的「本丸」最高的屋顶阁楼部分，具有瞭望功能。

注：「切支丹」为葡萄牙文cristão音译为日文后的汉字表记，指一五四九年沙勿略将天主教传至日本后的天主教信徒。

许多人建议最好拆掉重盖，但卓夫仍坚持整修，因为洋楼立于崖上的身姿魅力独具。深邃的水潭上，是一整块岩石构成的悬崖，废墟就矗立在崖边。屋顶高耸的平房建筑，有一部分是二楼，宛如高塔般耸立，几乎突出水潭。从对岸望过来，那外观充满了浪漫风情，但由于建筑法规的限制，若是拆掉重盖，似乎就无法再盖成相同外形。由于坚持整修，所费不赀，而且工期也超出预期，但卓夫和妻子都不后悔。他们认为，再也没有比坐落在名胜景点的溪谷旁，有着高塔的小洋楼更适合开法国餐厅的建筑物了。

当时身体健朗的妻子，从这片景致将餐厅命名为「罗蕾莱」。实际上，可能是因为建筑物特色十足，自餐厅开幕以来，生意蒸蒸日上。之前工期延宕，一度陷入资金调度困难，但现在以高塔餐厅的特色声名在外。塔所在的包厢景致绝美，总是预约满档。

青野说，那座塔住着女人。青野的堂弟从河川对岸看到塔的窗边有个年轻女人。河流两岸距离颇远，但堂弟的嗜好是摄影，是以望远镜头拍摄餐厅时发现女人的。有个美丽的年轻女子站在窗边——住在河口城下町的堂弟，一次又一次前来那个地点看她。

「他还特地买瞭望远镜，每次休假都过来。他说那女人随时都在塔的二楼，所以不可能是客人，而是住在那里。后来那女人注意到克之，向他招手——」

所以堂弟去见女人，却吃了闭门羹。堂弟认为应该是有某些隐情，决定直接从外面去会她。但要从外面靠近那座塔，只能从水潭过去。他要求青野借他橡皮艇，青野答应了。他完全没料到堂弟会在那天晚上，在暴风雨中下水。

「克之有时候会乱来，但对异性很害羞，不可能会想到这么大胆的主意。我很惊讶，想说这太稀奇，却不觉得是坏事。我相信他就是那么迷恋那女人吧。」

这也太假了——卓夫心想。窗边有个美丽的年轻女子，招手诱惑他人——简直就像罗蕾莱的传说。老实说，卓夫怀疑这是青野从餐厅店名联想到的信口开河。

「如果您这么说，请上来看看吧。」

卓夫说，向青野指示楼梯。造型别致的扶手，是模仿老洋楼的设计制作的。改建的时候，卓夫极尽所能地讲究细节。他搜集古老的零件和建材、家具，弄不到的物品，就参考各地洋楼，特别订做。这番用心的结果，让楼梯看起来宛如创建当时的原件。卓夫登上这座楼梯，把青野带到二楼。

上楼之后，只有一座呈露台状突出的小厅。推开那里的对开门，里面就是二楼包厢。有雕刻的玻璃门，以及门扉两侧的彩绘玻璃，都是他费尽辛苦挖到的古董。

开门入内，是最多可容纳十人的包厢。古董风格的大餐桌——这是仿旧品——另一侧是窗户。设计精致的窗框里，并排着三面上下推拉窗。这些窗户也是他辛苦找到的，比常见的推拉窗更高大，窗上附有镶彩绘玻璃的气窗。他只找到了一面，但实在太爱这款设计了，请人再做了两面相同的玻璃。

「——如您所见。」

卓夫在包厢里交抱起手臂。虽然摆了两、三样家具作为装饰，但不管怎么看，都不是有人生活的空间。

青野困窘地环顾包厢，接着窥看窗外。窗下是水潭的水面，以及一整片现在染上美丽绿意的溪谷对岸。春天可以赏樱，秋天则是点缀着枫红，四季美景是包厢的卖点。

「可是，克之真的——」

青野困惑地说，注意到包厢角落的门。

「——那道门是？」

「要看吗？是供餐用的小房间。」

打开仿古董的镶板门，里面也没有能住人的空间。那是从楼下厨房用菜梯送上餐点，准备配膳的备餐室。呈直角转弯的房间深处还有另一道门，那里通往住家二楼。以前妻子还在时，假日两人会从那里来到二楼包厢，欣赏窗外风景。妻子幸福地微笑，说可以独占整个包厢吃下午茶，真是太奢侈了。当时他作梦都没有想到，短短半年后妻子居然就离世了。

「员工等一下就来了。您尽可以询问他们。这里真的没有您说的那种女人。」

青野茫然伫立，作声不得。

多实在只亮着一盏台灯的房间里抱着膝盖。

她想睡却睡不着，终于放弃入睡，坐在床上。总觉得心口滞闷，睡不着觉，因为她和父亲吵架了——不，那连吵架都不算。父亲把她当小孩子，让她气不过，顶了回去，结果被骂了。

多实觉得，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。不，应该说，她还没有成熟到被当成小孩反而会觉得开心吗？朋友和学姊里面，有些人会机灵地在父母面前装童稚，借此得到奖赏，但多实在各方面都还无法看得那么开，做出那种表现。被当成小孩，她就会觉得被当成不够格、不重要的人，愤愤不平。

这种时候，多实总是会思念起母亲。尽管母亲只存在于零碎的记忆中，就连长相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，能够明确地忆起的，只有照片中的脸。

要是母亲在的话，就能懂我了——这应该只是梦想。母亲不一定就能理解孩子、或支持孩子，这件事只要看看朋友家就知道了。但唯一不会错的，就是母亲和自己都是女生。不只是这样，在多实家，没有母亲来反对或质疑父亲说的话，父亲就是一切，没有人来维持平衡。这令人难忍。

所以多实才会思念母亲，才会想：要是妈还在的话。虽然也有挨母亲的骂，或似乎被母亲冷落，感到寂寞的记忆——父母一起经营餐厅，因此她更多的感受是寂寞——但多实还是忍不住要想：我要妈妈。

——音乐盒……

想听母亲的音乐盒。以前都放在客厅的，却被拿到店里去了。多实想问父亲，为什么放在店里？却问不出口。大概是因为对多实来说，这是比被当成小孩更严重的事。所以就算她敢顶嘴「不要把我当小孩」，也说不出「把音乐盒还给我」。

多实抱着膝盖侧躺下去，好阵子在床上难以排遣内心的烦闷。她叹了口气爬起来，不耐地咬起指甲。她已经重复这些动作不知道多少遍了。

——音乐盒。

多实下了床。虽然这时间也不可能播放音乐盒了。

她拔下小夜灯，蹑手蹑脚走出房间。楼下传来电视声。父亲还没睡，还是在沙发上睡着了？

多实观察了一下动静，然后前往店里。她害怕进入包厢，但上次的怪人影，或许是她看错了。藤枝就贴在窗外，可能只是把枝条或藤蔓看成人影了。

她偷偷摸摸、轻手轻脚地开门。门后是一片漆黑的空洞。光靠手上的小灯，只能照亮一小部分，至多就是照亮脚下，所以几乎整个包厢都充斥着黑暗。空间大，充斥的黑暗总量也多。总觉得深邃的黑暗里有什么正蠢蠢欲动。

有没有什么征兆？多实张大眼睛，拉长耳朵。自己节制的呼吸声听起来异样地尖锐。大桌和椅子的黑影，看起来就像黑暗凝结而成的黑色固体，但没有可疑的影子，也没听到奇怪的声响。

——没事的。

多实安抚自己，轻吁了一口气。慢慢地挪动脚步，往桌子走去。绕过大桌，走近柜子。这也等于是靠近不久前看到——好像看到人影的窗户。不想靠近。可是音乐盒就在那里。

要是音乐盒更小一点——是常见的那种小音乐盒，就可以拿回房间了。就可以蒙在被窝里偷偷地听，早上上学前放回去，彷佛根本没这件事了。

多实不停地用眼睛瞄向窗户，慢慢地靠近柜子。微小的灯光里，浮现出音乐盒的身影——同时，传来坚硬的「叩」一声。

多实反射性地后退，盯住窗户。柜子右边的窗户，窗外有人影。

窗外根本没有可以站人的地方。从窗户一直到遥远下方的水潭，中间空无一物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多实跌跌撞撞地后退。窗外的影子晃了一下，探头看向这里。

——他要进来了。

那不是人，所以窗锁根本没有意义。或许连玻璃都没有意义。

人影举手，状似要开窗。

多实尖叫了一声，转身就跑。她连滚带爬地拼命跑，划泳似地冲进备餐室。穿过小房间，穿过走廊，冲向亮着台灯的自己的房间。一冲进房间，正面的窗户便跃入眼帘。她连忙冲过去检查窗锁，把半开的窗帘彻底拉上，以颤抖的手拼命按住帘缝，深怕它打开来。

多实一边这么做，一边在内心不停地说：

——我再也不要去那个鬼地方了！

「永江大哥，是出了什么事吗？」

早上还没开始开店准备，森崎就来到餐厅，劈头便这么问。森崎是妻子的学弟，两人都是下游的城下町出生的，在高中社团认识，妻子和卓夫一起搬回这块土地以后，双方便热络地往来。

「——怎么这么问？」

森崎递出购物袋：

「这给你，我们家种的哈密瓜，NG品。」

「已经是哈密瓜产季啦？接下来要大忙特忙了呢。」

森崎家是种水果的，接下来直到秋初，都是出货的忙碌季节。森崎对开心地收下哈密瓜的卓夫说：

「我在门口被一个年轻人抓住，说有事要问我。看起来很凶喔。」

「有事问你——」

「他向我打听你们家的事，像是你们家有哪些人、有没有同住的女人。」

是青野。卓夫叹了一口气。是卓夫自己说可以问的。然后青野好像也真的频繁地过来，抓住员工和往来的业者，询问相同的问题。

「类似找碴吧。唔……过阵子应该就会放弃了吧。」

卓夫说，森崎讶异地说：

「这样吗？那就好。要是有什么状况，一定要跟我说啊。」

说完后，森崎话锋一转：

「——对了，我来的路上看到你女儿喔。正要去上学。很久没看到她了，已经变成小姑娘了呢。」

森崎刻意明朗地说，卓夫也勉强开朗地回应。两人聊了一阵近况之后，卓夫送森崎离开。瞬间，卓夫考虑要不要和森崎商量青野的事，但森崎得回去田里，卓夫也要准备开店。卓夫也知道森崎是偷空特地过来的，所以不好挽留他。

目送森崎的小卡车离去，卓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——没想到青野会这么纠缠不休。

员工和业者好像都对青野说，这里没有他说的那种「年轻女人」。尽管如此，青野却锲而不舍。

——明明就没有年轻女人啊。

妻子过世了，女儿也还小。

——小姑娘。

森崎的话忽然掠过脑际。这么说来，以前来家里的朋友也说过一样的话。变成小女人啰，女孩子长得真快。

确实，女儿长高了。对卓夫来说，女儿不管是外表还是言行都很稚气，但是在别人眼里，又是如何呢？

「不可能吧……」

卓夫兀自苦笑。害怕黑暗，睡觉不敢关灯——女儿就是还这么小，甚至会害怕窗帘缝里的黑暗。

一想到这里，一阵隐微的不安掠过心里。

忘了几天前，他发现女儿房间深夜亮着灯，跑去她房间查看。他在客厅睡着，半夜醒来，正要回去卧室，发现女儿房间的灯亮着。这时，他看见窗帘用夹子夹了起来。他纳闷地看了看女儿的睡容，关灯准备离开房间，女儿却跳了起来。不知道是被卓夫吵醒的，或是原本就是装睡，她倾诉「不要关灯，我会怕」，卓夫笑她「真是长不大」。

只看身高的话，也有些成年女子就这么高而已。远远地看，或许有可能错认为「年轻女人」。而且塔的窗户嵌的是手工吹玻璃。这种玻璃有独特的凹凸不平，会不会是因此让人显得成熟？

——请问小姐在吗？

声音忽然在脑中复苏。忘了是什么时候，有人上门这么问。

在开店前忙碌的时刻来访的人——对，一样是个年轻人。年轻人结结巴巴、语调含糊不清地这么问。从年纪来看，实在不可能是女儿的朋友，记得当时他感到满腹狐疑。

——您是小女的朋友吗？

年轻人点点头，但卓夫想，如果真的认识女儿，有事找她，不是应该拜访住家那里吗？至少应该知道这时间女儿还在学校吧？

——确定是要找小女吗？请问您是来找哪位？

卓夫问，年轻人却说不出名字。年轻人支支吾吾说，可能是女儿、可能是妹妹，或是姊姊，总之是年轻小姐。卓夫只觉得可疑万分，冷冰冰说「你找错人家」。

……啊，那就是青野的堂弟吗？

确实，他只从河流对岸看到，不知道名字，也不知道和卓夫是什么关系吗？

——看到？看到谁？

塔的二楼没有住人。没有年轻人说的女人。如果有的话，那就是女儿，是那个年轻人误认了女儿的年龄。

卓夫突然不安起来。为何女儿都上了国中，现在才突然害怕起黑夜和窗户？拉得严丝合缝、还夹上夹子的窗帘，似乎反映出她害怕看到窗外的感情。

可怕的想像忽然涌现，卓夫走向塔的一楼座位。格局和二楼包厢一样，但一楼有三张四人桌。入内正面不是上下推拉窗，而是落地对开窗。窗外有座小露台。

卓夫走出露台。石砖地板、纤细的铁工艺扶手，脚下的水潭、前方流水潺潺的溪谷、对岸的绿意。从这里眺望出去的景致同样美不胜收。

站在露台，回望建筑物，仰望二楼。贴有护墙板的墙面装设了木格子，从庭院的藤架引来藤枝，攀爬在墙上，直达二楼窗户底下。

卓夫仰望花季早已结束的藤枝，发现一大片范围枯萎了。叶子完全变色了。细一看，藤枝似乎在中间折断了。那根藤枝相当粗，前端全部枯萎了。

视线往下移，刚好就是露台扶手。这也是模仿照片上看到的洋楼扶手制作，乍看纤细，但因为是铸铁，相当坚固。扶手有一处有些歪曲了。

就宛如遭到某种沉重的物体撞击一般。

——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去了。

多实轻手轻脚，慢吞吞地从黑暗的走廊走向餐厅。

她害怕塔的包厢。那里有东西。她害怕到不行，光是回想，双腿就忍不住颤抖，却不由自主要去。因为母亲的音乐盒在那里。

她就像之前那样，拿着小夜灯穿过备餐室。轻轻开门，进入塔的包厢。刚一进去，多实就发出不成声的尖叫。因为那道窗上有人影。

那地方绝不可能有人。或许有办法爬上来，但不可能像那样停留在那里。

可是，那里确实有人。黑色的影子，将窗外的幽暗切割出一个人形。多实以颤抖的手伸出小夜灯。微弱的光摇曳，让玻璃表面反射出宛如湿漉的光芒。

「你是谁……？」

多实鼓起勇气出声，然而事与愿违，只发出了蚊子叫一般的细声。

然而人影彷佛听见了，悠悠动了起来，靠向玻璃，就像要窥看窗户里面。

依稀看见人影的一部分了。苍白的脸、白色的和服——不，是淡色的和服吗？

是女人——多实心想。

一手扶在玻璃上侧着头的身影，怎么看都是个女人。

白色和服的女人——

这也太假了。老套到不行，看起来完全就是假的。

多实激烈地喘着气，跨出一步。女人看向多实。多实拼命鼓励随时都会逃进备餐室的自己，再往前跨出一步。看着多实的女人，举起另一手，低下头，以和服衣袖掩住了脸，动作就彷佛在压抑泪水。

多实就像麻痹了似地，动弹不得，这时女人忽然抬头了。女人双手搭到窗上，制造出细微的声响。

——我不行了。

多实发出不成声的尖叫，仓皇逃回备餐室，勉强小心不出声地关上门。心跳如擂鼓。背靠到门上，松了一口气，但回神抬头一看，眼前是阴暗且有许多黑影的狭小空间。

感觉各处黑暗潜伏着什么人，好可怕。多实伸出小夜灯，就像要驱逐黑暗，快步赶回住家。出去走廊——回到房间，看到台灯的灯光，终于放下心来。

——还是没办法去。

音乐盒就在那里啊！

那女人是谁？为什么会出现在塔那里？她想做什么？

多实的目光停留在抽屉柜上的相框。相片里，是背着书包的多实和父母。

「……是妈吗？」

虽然她从来没看过母亲穿和服。不——躺在棺中的时候。就记忆所及，那是母亲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穿和服。

多实走近柜子，拿起相框。母亲一头长发中分，束在后颈。

——不可能。

如果那是母亲，她不懂母亲为什么要那样现身在窗外？如果有什么遗憾，不要出现在那种地方，回到家这边就好了。

如果是母亲就好了，多实心想。如果是母亲的话，她就不怕了。也不用因为有可怕的东西而不敢靠近音乐盒了。

青野不知道第几次到看得见高塔餐厅的河岸。他站在溪畔路旁，举起相机。

相机和大型望远镜头，都是恳求婶婶——克之的母亲借来的。因为橡皮艇是青野借给克之的，婶婶对他似乎心存芥蒂。虽然婶婶没有当面责怪他，但就算痛骂他一顿也是合情合理。然而却要向婶婶拜托事情，而且是商借堂弟的遗物，让青野感到愧疚难当，难受极了。

青野在千恳万求地借到的相机上，千辛万苦地装上望远镜头，窥望观景窗时，日头已经整个西斜了。

青野把相机对着餐厅。透过望远镜头，对岸的景象一清二楚，但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餐厅窗户。望远镜头很重，手只是稍微晃动一下，景色就会整个偏移。他蹲在路边，把相机放在路边护栏的支柱上，设法稳住它。

——早知道这样，就顺便借三脚架了。

青野没有摄影爱好，不知道原来望远镜头这么难搞。

他再三比对景色和镜头方向，餐厅的一部分终于进入观景窗里。接着细心地找到塔，将镜头调向二楼窗户。

因为看到窗户下缘，把相机稍微往上调，结果景色一口气跳到窗上了。连忙再往下扳，却又看到完全不对的景象。当他手忙脚乱时，一个人影忽然跃入视野。

青野屏住了呼吸。完整进入视野的窗户里有个人影。是一名长发女子。穿着淡色和服，低着头，正以袖掩面，因此只看到白皙的额头和淡淡的细眉，但整体造型美极了。

——果然有女人。

青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。这细微的动作，让窗户从视野中消失，他把眼睛从观景窗移开，仰望餐厅。

用肉眼看，只看得出二楼窗户内侧有某些白色的东西。

——之前上去二楼时，窗边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任何让人错认为人影的东西。所以现在确实有人站在窗边。

青野目不转睛地盯着对岸的景色。溪流旁边，是流水停滞的水潭水面。嶙峋的岩壁以将近垂直的角度耸立在那里。

再次从相机望去。水面深水湛然，岩壁远远地看去像一块岩石，但透过相机，看出意外地起伏剧烈。龟裂、突出、凹陷，洼处长出杂草，有可以抓踩的地方。只要去到崖下，或许青野也有办法爬上去。一旦爬到上方，就有支撑塔的一楼露台的铁架。高度并不高，而且柱子之间有梁，还有斜向的钢筋，应该可以轻松爬上去。但是从露台到二楼，没有柱子或屋檐。

相机里看到的墙面被满满绿意所覆盖。不是爬墙虎——是藤吗？餐厅旁边有座像藤架的东西，是把它的藤蔓引到墙面去吧。定睛察看，绿叶之间有像栅栏的东西。因为漆成和墙面一样的颜色，所以难以分辨，但应该是架设来让藤蔓攀爬的。

——只要沿着它爬，就能上去二楼。

相机缓缓地向上移动，寻找立足点，最后捕捉到二楼的窗户。窗户依然有着人影。和服女子以袖掩面。刚才看到的时候，女子低着头，袖子盖到眼睛，但现在女子抬起头来了。她笔直面对这里，就像在看青野。虽然樱色的衣袖掩着嘴巴，但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双清秀的细长眼睛。深邃的黑眸定定地对着青野。

那双眼睛就好像要把人吸进去，青野想。

满含忧愁的眼睛眨了眨，接着女子放下了袖子。高挺的鼻梁底下是樱桃小嘴。

青野目不转睛地看着，那樱色的唇瓣微微开启。同时白皙的手抬到脸旁招了招手，宛如在呼唤青野。

瞬间，青野触电般整个人呆了。他惊诧回神，按下快门。忘我地连续按下快门键。可能是按得太猛了，视野猛地下落，坠入水潭的水面。青野拼命扶住差点从护栏支柱掉下去的相机。他双手抱住相机，望向对岸，遥远的窗中，伫立着白色的人影。

青野连忙看相机。按来按去，终于按出刚才拍的照片了。手震很严重，几乎每张照片都只有一堆线条，就好像倒入了颜料。

然而，其中只有一张。

虽然一样手震失焦，但拍到了窗户，看得出窗户有人影，而且是女人，也看得出女人举起了一手。

——这就是证据，青野心想。

再次望向餐厅，建筑物沐浴在夕阳里，玻璃窗反射着霞光，看不见室内。

——她就是那样引诱克之吗？

克之受到引诱，爬上那座远远地看也让人心惊肉跳的悬崖去见她吗？而且是在那样的暴风雨夜晚。

女人是把青野当成了克之吗？那么，她不知道克之已经死了吗？或者不管是谁，她都会像那样引诱？

——这次我一定要问个清楚。

——你没跟什么奇怪的人交往吧？

今天傍晚，父亲唐突地问。是开店前短暂的休息时间。父亲一向坚持在这个时段和多实共进晚餐，因此相较于朋友家，多实的晚餐吃得非常早。

菜色是店里准备的员工餐。父亲会特地端来两人份，和多实一起吃，但近来这让多实感到有些痛苦。一方面也是因为父亲心情不好。这阵子父亲似乎有什么心事，一点小事都会让他不耐烦。两人也没有共通话题，和一脸沉郁的父亲闷声不响地吃饭，实在憋死人了。而且因为晚餐时间比别人家早太多，多实没办法参加学校社团活动，放学后也不能跟朋友出去玩。她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，不必这样处处限制她吧？

因此她才会忍不住说：「我可以一个人吃饭。」她说，父亲和餐厅员工一起吃就好了，她可以一个人吃饭，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？

「为什么？」

父亲问。晚饭时间太早了，有时候我也想在放学后跟朋友悠哉聊天。要是等吃完晚饭再去找朋友，那时间朋友也得回家吃饭了。

多实吞吞吐吐，尽可能婉转地说了类似这种意思的话，父亲明显不高兴。父亲说，放学后与其想着玩，好歹关心功课怎么样？跟朋友玩，假日就行了吧？

「很快就要放暑假了，到时候白天见面的时间多得是吧？」

听到这话，多实也不爽了。放暑假的话，朋友就会去旅行了。跟家里开餐厅，几乎没什么旅行经验的多实不一样，长假期间，朋友们都很忙的。而且，不是说假日见面就行了。有些事情是今天就想说的。想要安慰心情低落的朋友、关心似乎有烦恼的朋友——这些事等到明天就太迟了。即使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，话题也是有赏味期限的。

千头万绪一口气涌上心头，多实反而说不出话来了。但她还是努力试着说明，父亲却打断她，问她是不是在跟奇怪的人交往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多实竭尽所能地表达愤怒说，但父亲含糊其词，匆匆回去餐厅了。

——要是妈还在的话。

母亲的话，就会明白对女孩子来说，和朋友谈天的时光有多重要。会同理她，认同共享话题、彼此陪伴，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。

好想见母亲。好想念母亲的音乐盒。可是她不敢去塔那里。能够进入那个包厢，就只有餐厅打烊以后——深夜的时间，她觉得这实在太没道理了。

她也想找人倾诉塔里有可怕的东西，但这也不是可以随便跟任何人说的事。为了让对方确实明白——理解她不是在撒谎，也不是误会，放学回家的路程太短暂了，时间远远不够。

对父亲愈是不满，多实就愈是思念母亲。母亲留下来的东西还有别的，但那个音乐盒因为被拿到店里去，导致她怎么也放不下。

母亲也是——多实想。母亲应该不想心爱的物品放在多实碰不到的地方吧。

——那是妈妈吗？

因为音乐盒被放在那种地方，所以妈妈才会伤心哭泣吗？

这个想法一浮现，多实便觉得一定就是这样。

多实从二楼观察客厅的状况，等待父亲像平常那样，喝啤酒看电视然后睡着。听到细微的鼾声后，多实拿着小灯，前往餐厅的塔。

塔的包厢就像平常，一片寂静。漆黑的巨大空洞里，朦胧月光遍洒的窗户旁，摆着母亲遗物的音乐盒。多实交互看着三面窗户，提心吊胆走向音乐盒摆放的柜子。连自己都说不出到底是来见音乐盒的，还是来见从窗外窥看的那女子的。

窗户没有人影。多实吁了一口气，抚摸音乐盒。慢慢地打开盒盖，注视着银色的音乐盘，试着回想起过去听到的音色。

第一张是〈童年即景〉，另一张是〈夜曲〉，还有……

音乐盒应该附了四、五片音乐盘，她却想不起其他的曲子。现在装在上面的音乐盘印着〈Sicilienne〉，这是什么曲子呢？

多实正回溯记忆，听见一道坚硬的声响。是轻敲玻璃窗的声响——多实吓了一跳抬头，在近处的窗户看见一张白脸。女子一手扶着玻璃，另一手藏在和服衣袖里，遮着脸庞。低头的角度，这天看起来好似在为了什么事而悲伤。

「……妈？」

多实胆战心惊地靠近。藏在衣袖底下的脸抬了起来，白皙的脸、修长深邃的黑眼、高挺的鼻梁——底下是小巧的嘴唇。

——不是妈。

和多实的记忆、看过的照片都完全不像。

正当多实这么想，女人笑了。如蜡般带有透明感的白色脸颊高高隆起，嘴唇绽开来。嘴角勾起——接着宛如裂开来般左右延伸，龟裂直达耳下。龟裂打开来了。同时上下唇从中间裂开，裂成十字形的嘴巴朝外翻展开来。翻开来几乎要盖住整张脸的嘴巴里，布满了无数尖锐的利牙，不断地蠕动着。

多实连叫都叫不出声，当场跌坐在地。她拼了命挪动软掉的手脚往后退。

——不是妈。

——不是人。

——连鬼都不是。

多实尖叫，喉咙深处却只发出了咻咻气声。多实在内心不停地尖叫，拼命站起来，踉跄地逃回备餐室。

「谢谢两位特地过来一趟。」

卓夫说着，迎接两名客人。这天是餐厅公休，店里没有人。

「我去端饮料。」卓夫就要前往厨房，隈田叫住他：

「啊——不用张罗了。先看看露台吧。」

隈田指向塔说，他的旁边，一名年轻人一脸惊奇地环顾着店内。改建工程的时候，没看到这个人。隈田只介绍说，是常和隅田工务店打交道的尾端。

卓夫把两人领至露台，指示看起来有些扭曲的扶手，向隈田说明事情经纬。

「这歪了呢。」

隈田抚摸扶手说。他从胸袋掏出小三角尺比对，检查笔直的量尺和扶手间的隙缝。「凹下去了呢。」他说，从正上方俯视扶手，又说：「虽然不严重，但这部分稍微往内倾斜呢。」

隈田说，抬头仰望头顶。因为还没有处理，藤枝依然是断的。折断的部位前方枯得更严重了，变褐的叶子开始掉落。

「要搬梯子来吗？」

叫尾端的年轻人问隈田。

「啊，不用。藤树我看了也不懂。」

隈田说，拉长了身子，触摸设在墙面的格栅。是用细木条以三十公分间隔搭成的格栅。隈田抓住木条轻摇了几下，确认强度。有几处摇摇晃晃。

「重搭之后，过了快两年吧？」

隈田问，卓夫点头。改建当初设置的格栅因风雨而腐朽，约两年前重新施工搭了新的。

「变得满不牢靠了呢。是因为藤树长得太茂密，通风不好的关系吗？木材的话，都一定会从螺丝的地方开始烂掉。」

「这有办法攀爬吗？」

「现在这状况的话，应该可以。虽然好像有几处螺丝掉了，但应该是有人爬上来造成的。」

果然——卓夫心想。有人爬上墙壁，结果摔下去。在暴风雨中摔落的年轻人，身体撞到扶手，坠入水潭——

「这种情况，算是谁的责任呢？会不会变成我们管理不善……」

卓夫说到一半，餐厅门口传来声音。有人在大声说话。

卓夫连忙过去查看，发现开门闯进餐厅里的是青野。青野一看到卓夫，立刻举起一手。那只手抓着一张纸。

「不好意思，现在——」

青野打断卓夫的制止，大步走过来，把手中的东西一把塞过去。

「你自己看，这样你还要说没有女人吗？」

那似乎是一张照片。约笔记本大小的相纸上拍到像窗户的东西。令卓夫惊慌失措的是，窗中有个人影。虽然照片严重失焦，但还是看得出窗户里有人。

「你够了没！」

卓夫反射性地厉声说道，甩开青野的手。要是看出那个人影是女儿，他该如何是好？

「你看清楚！」

「我现在有客人，你请回吧。」

卓夫丢下这话，转身就走。他看见没关的包厢门里露出隈田的脸——上方是站在二楼楼梯厅的女儿。原本这时间女儿不应该在家，但前天开始放暑假了。

卓夫反射性地暗想糟糕。不能让青野跟女儿碰面。万一青野说什么照片里的人影跟女儿很像——

「塔里真的有女人啊！」

青野大喊，接着惊觉地转头仰望上方的楼梯厅。

「就是你吗！」

被厉声一吼，在扶手内俯视餐厅的女儿瑟缩起来。

「住口！你请回吧，我要叫警察了。」

「叫啊，我才不怕。」

「好了好了。」温和的声音插进来。「两位都冷静一下，没必要这么火爆吧？」

隈田苦笑着安抚卓夫和青野。

「总之先坐下来，做个深呼吸，然后轮流听听彼此的说法如何？就算要反驳，等听完对方的说法再反驳也不迟。」

卓夫点着头，但依然瞪着青野，扬声说：「多实，你回去房间。」然而这时细微的声音从天而降：

「真的有——塔里有女人。」

卓夫慌了，青野发出得意洋洋的声音。多实在众人注视下，一脸苍白地走下楼梯。可能是觉得害怕，脚步缓慢，但动作看起来却莫名地镇定、坚强，卓夫发现女儿不知不觉间，就快变成大人了。

「塔里有女人吗？」

隈田柔声问道。多实点了点头。

「可是，这里只有小姐一个女生吧？令堂已经过世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真的有。虽然那或许不是人。」

好，你回家里——卓夫正想这么说，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尾端出声打断了：

「是在塔的二楼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你看到她了，对吗？」

「我看到好几次。」多实说，想起什么似地哆嗦了一下。「她从窗外看里面。一开始我以为是女人。」

「多实。」卓夫插口。「你是作了恶梦。」

「不是！」多实抗辩，尾端笑咪咪地看着她，说：

「多实同学，你知道诱惑的岩石吗？」

「诱惑的——什么？」

多实仰望尾端。

「德国莱茵河一座有名的岩石。还是应该说岩山比较正确？据说那里有个女精灵，有人说她会用歌声引诱往来河川的渔夫，或是用她的美色诱惑人。」

「啊，我知道，就是罗蕾莱。」

尾端点点头，催促多实坐下来。

「就是这家餐厅的店名，对吧？——传说罗蕾莱原本是对不忠的情人绝望而投河自尽的少女，死后变成水的精灵。」

「这我们都知道。」卓夫粗声粗气地插口。「多实也是，那好歹是家里餐厅的名字由来，她当然知道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应声的尾端也没有不悦的样子，依然笑吟吟地问：

「那么——各位知道川姬吗？」

「川姬？」

「是这一带流传的故事，顾名思义，是出现在河里的女妖怪。」

「——妖怪。」

卓夫傻了，但尾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：

「据说如果一群年轻人聚在水车小屋旁，不知不觉间，就会有个貌美的年轻女子站在水车后面。那就是川姬。川姬一出现，在场的老人家就会打暗号，年轻人就立刻低头屏住呼吸，这样就能躲过川姬，但如果被川姬吸引，靠近她，立刻就会被吸光精气。」

听说川姬还能在水面上凌波微步，或跳到桥上。

卓夫摇头失笑。青野一样笑出声来：

「你是在说，塔里的女人就是那川姬？是川姬玩弄了克之？」

「既然会留下传说，表示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——是可以这样推论的。」

「太扯了。」青野不屑地说，卓夫在脸前摆着手：

「但也有些民间故事是瞎掰出来的吧。夜晚的河川很可怕，所以会害怕刚好在那里的女人。要不然就是曾经有那种邪恶的女人，或是强盗假扮成女人，被色诱的人吃了大亏，把它说成妖魔鬼怪。传说就是这样演变而来吧？」

「或许呢。」尾端微笑。「河里有美女，引诱男人，使其遇上灾祸，这类传说到处都有。不只是日本，外国也是。罗蕾莱也是其中之一呢。」

「应该吧。」卓夫得意地说。

「不过，自古以来，人们就认为河川与妖魔密不可分，这也是事实——我不知道妖魔是否真实存在，但我认为人们相信存在的事物，是不容忽视的。」

可是——卓夫和青野同时出声，这时一道细微的声音插口：

「……有。真的有啦。」

多实以严肃的眼神看着尾端。

「河里有怪物。」

「不要胡说八道。」卓夫说，瞪着尾端：「你也是，可以不要胡言乱语吗？小孩子动不动就会信以为真。」

「才不是！」

多实喊道。就是因为父亲这种态度，她才一直无法说出口。虽然说不出口，但她很害怕。真的一直都害怕极了。

「塔的包厢里有怪物，真的有！」

「多实！」

卓夫吼道，尾端制止：

「可以告诉我们，你看到什么吗？」

多实点头。一想到父亲果然不出所料，只会吼她，不相信她，她就气愤得掉泪。

「有东西……从窗户外面看里面……一开始我以为我看错了……」

该以什么样的顺序、怎么说才好？愈是强烈地想要说清楚，就愈是无法好好地畅所欲言。

「慢慢说没关系，不用照顺序说也行，把你看到什么说出来就可以了。」

多实稍微松了一口气，总算说出话来了：

「下次再看到的时候，我以为是女人，可是结果不是女人。」

「不是女人？」

「是怪物。因为那根本不是人的脸。」

多实终于能够述说了。那个人穿着淡色和服，一头长发，乍看之下是个美丽的女子，但绝对不是人。因为她的嘴巴上下左右裂开来，露出无数尖锐的牙齿。

「这样啊。」尾端点点头，回头看卓夫。「以为是个丽人而靠近，来到近处，看到那张脸，一定会吓破胆呢。尤其是在脚下不稳的地方——而且是在暴风雨之中的话……」

「你是说——真有这种东西？所以人才会摔下去溺死？」

卓夫握住拳头。他气得全身发抖。

「我们餐厅有怪物？胡说八道！我好不容易才开了这家餐厅，贷款也还没还清，不可能把这里卖了跑掉啊！」

卓夫大喊，注意到多实的目光。依然泪湿的那双眼睛看着自己，眼神却像在看陌生人。那冰冷的目光让卓夫萎缩：

「我必须撑下去才行，为了多实。」放低声调说完后，在女儿的注视下，他更低压了声音说：「……也为了我自己。」

忽地，他感到多实的眼神缓和了。那看起来也像是怜悯，但奇妙的是，他不感到气愤。被女儿同情——虽然觉得没出息，但不觉得不愉快。多实的眼神，和妻子鼓励说泄气话时的自己眼神相似得令人惊讶。

「……那个包厢很抢手，不可能把窗户遮住或关起来。」

卓夫就要诉苦，尾端举手制止：

「我想那东西不是在塔里。」

「——什么？」

「多实同学看到它在窗外对吧？它从窗外窥看里面。」

多实点点头。

「溺死的先生，看见那女人在窗户里面。」

听到这话，青野点点头。

「那么，怪物是在窗外，还是窗内？」

卓夫呆呆地张口。

「从里面看是在外面，从外面看是在里面——那么，唯一可能的，就是在窗户当中了，对吧？」

卓夫片刻间说不出话来。

「我听说二楼的窗户里面，有一面是古董，另外两面是模仿它订制的。」

「对——没错。」

「古董窗是哪一面？」

「中间的……」

尾端回头看青野：

「那张照片拍到的窗户，是哪一面？」

「中间的。」青野喃喃。

「你看到的人影是在哪里？」

「中间的窗户。」多实也回答。

「嗯。」尾端兀自喃喃，笑了。「是窗户——或玻璃。虽然不清楚是窗户有什么不对，或者是窗户招来了怪东西。可以换掉玻璃看看，也可以把窗框连玻璃全部换掉。」

尾端语气明朗地说，转向隈田：

「窗框是隈田先生下订的吗？」

「对啊。门窗行应该画了设计图，现在还留着。那里的老板做事很严谨的。」

「玻璃是特别订作的吗？」

「不是，是所谓的复古玻璃。以前的话，吹玻璃要订做或是老东西才有，但那时候已经开始进口了。现在的话，不用进口也买得到。」

隈田语气温和地说明，尾端向他点点头，回望卓夫微笑：

「方便看一下那面窗户吗？」

第三卷 火焰

庭院的白木莲，冒出火焰般饱满的蓓蕾。白木莲清秀地伫立在庭院一隅，枝桠另一头，看得见春意中苍茫的黑色城堡。

周围被老房屋围绕的庭院显得萧索。木莲周围的草地，在丈夫儿时似乎是一片草皮。丈夫离家上大学的期间，草皮消失，变成普通的杂草地，在顺子搬进来后，成了让她在艳阳天底下无休无止割草的刑地。

顺子咽下涌至喉边的苦涩，从这片景象别开目光，拉上经年泛黄、浮现斑渍的蕾丝窗帘。

杂草变长了，去割掉——被如此吩咐的每一天。杂草必须斩草除根，否则吹了又生，然而婆婆却叫她割掉。

——要是拔光了，不就变成一片荒地了吗？下雨就满地泥泞，脏死了。

——你啊，就只想着偷懒。

婆婆这么说，她只好用割的，但天气一好，杂草便如火如荼地冒出来。梅雨一过，即使天天割草，草也不断地抽高。她在盛夏火热、充满草腥味的热气里，头晕目眩地不停地割草。木莲花是徒劳苦工开始的信号。所以一看到木莲蓓蕾鼓起，顺子就陷入忧郁——尽管命令她割草的婆婆已经不在了。

婆婆贵惠在去年秋天过世了。苦刑宣告终结，终于过了半年。七七结束，年关过去，冬天也离去了，然而她到现在依然不觉得获得了解脱。

——唠叨地数落的贵惠已经不在了。

所以从今以后，不管是要拔掉杂草，还是丢着不管，都是顺子的自由了。尽管这么想，她却觉得有人在逼迫她割草。贵惠一定会变着花样，威胁她割草吧。

——事实上。

从刚才开始，就不断传来硬物敲打墙壁的叩叩声。看看时钟，早上九点，是两餐间服药的时间。隔壁会客室传来坚硬敲门声，就像在催促：吃药时间到啦！

顺子在饭厅椅子坐下，双肘拄在桌上，捂住耳朵。叩叩声不绝于耳。声音间隔愈来愈短，音量也愈来愈大。

——顺子！

好像听到了贵惠的声音。

——药！

——快拿药来啊！

——过来喂药啊！

在脑中回响的噪音，逼得顺子踢开椅子站了起来。她快步穿过客厅，打开通往会客室的门板。同时声音歇止了。

原本是会客室的房间，现在空无一物。以前的家具搬走，放进贵惠的照顾床。贵惠死后，床铺类归还了，只剩下几个层架和篮子等等。过去放床的地方，旁边的墙面留下用拐杖敲打的痕迹。每次呼叫顺子，贵惠就不停地敲墙，合板墙壁表面印刷脱落，底下的合板也都快被敲出洞来了。空落落的房间里，在射入的阳光当中，仅余尘埃飞扬。

顺子当场坐倒在地。

十二年前，公公离世了。公公虽然懦弱，但为人木讷，顺子觉得他是个好公公。那是顺子四十一岁的时候。失去老伴的婆婆当时六十六岁，丈夫良一担心老母，说想搬回故乡和母亲同住。

顺子没有反对。良一只有一个姊姊久美，嫁到远方，顺子本来就把良一将来要照顾父母视为既定的事实。不知幸或不幸，顺子和良一没有孩子，不必担心就学问题，而且两人都是药剂师，换工作很容易。因为是故乡，也有人脉。事情顺顺当当地进行，顺子和丈夫一起搬到了这座古老的城下町。因为是老街，许多守旧的地方，然后婆婆性情跋扈，而且看不顺眼媳妇。即使如此，顺子依然觉得总有办法过下去。只要一起生活，迟早会磨合成一家子。这段过程当中，丈夫一定会好好扮演润滑油的角色吧。

——她甚至没有想像过，搬过来才短短三年，丈夫就撒手人寰了。

丈夫在四十五岁成了不归人。老街的老房子里，只留下顺子和贵惠。

「这是要我怎么活！」

贵惠甩着一头灰发，不是哭泣，而是怒不可遏。

「儿子居然丢下我先走了！这是叫我怎么过下去！」

贵惠有房子，也有年金，但当然还是会对往后感到不安吧。

而且那个时候，贵惠的膝盖恶化，必须依靠拐杖才能行走。在交通不便的地方都市，上医院需要开车，但贵惠没有驾照。没有人接送的话，就只能拄着拐杖走上大老远的路搭公车。贵惠有各种慢性病，看诊的医院不少。就医加上采买，只靠膝盖不好的贵惠一个人，生活困难重重。

「走到公车站，上下公车，然后还要再走，这我怎么撑得下去？绝对会让膝盖变得更糟，要是比现在更糟，连上医院都没办法了，也不能去买东西了。」

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，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！贵惠怒不可遏。

「总有办法的。」大姑久美含着泪对贵惠说。「也只能想办法了。不要骂良一了，他太可怜了。」

「可怜的是我！亏我这么用心把他养大！」

叫我这把老骨头以后怎么办？丢下我一个人，是要我去死吗？贵惠哭得呼天抢地。你也是，眼里只有夫家吧？嫁出去的女儿，泼出去的水！

妈还有我啊——顺子情不自情，对陷入狂乱的贵惠说了这句话。

贵惠登时住了嘴，凹陷的眼睛看向顺子：

「……顺子，你没有要回娘家吗？」

「我不能丢下妈一个人。」

「这样。」贵惠说，停止了没完没了的牢骚。

「小顺。」久美把顺子叫到暗处。「你的心意我很感激，可是最好不要。你绝对会吃苦的。」

她强硬地说，又说：

「妈的个性，你也不是不知道。就算儿子死了，她担心的也只有自己。要是你在这时候心软，小顺，你绝对会后悔莫及的。我会想办法的，你不要担心。」

久美这么说。听到这种话，顺子更没办法抛下这个家了。

「姊才是，你自己就够辛苦了，还要照顾妈的话，绝对撑不住的。」

听到顺子的话，久美支吾起来：「是这样没错啦……」

久美的夫家是开零件工厂的，久美是会计的重心。公公因为年轻时一场意外，必须坐轮椅，婆婆又在一年前搞坏了肾脏，必须洗肾。孩子们要大考了，久美一边工作，一边协助公婆生活起居，还要照顾孩子。这种状况，根本不可能把贵惠接过去生活。就算接过去，也只能送进养老院，明知道这种状况却撒手逃离，顺子实在良心不安。

做家事、上班、接送婆婆去医院，这些本来就是她的生活。贵惠还不到需要照护的程度，而且贵惠膝盖恶化后，顺子的工作也从正职转为计时人员了。如果待在家里觉得闷，增加工作时数就行了。贵惠的冷嘲热讽，她也习惯了。所以她才决定揽下照顾贵惠的职责。

葬礼后，她把担心「真的可以吗」的久美送到车站。要是遇到什么困难，随时都跟我说，我会尽量设法的。顺子目送这么说的久美上车，回到家后，贵惠的第一句话是：「可不是我求你留下来的。」

「我本来还以为终于可以不必勉强跟你住，乐得轻松了。」

贵惠嘴唇扭曲，看着顺子。

「我知道，你是没地方去吧？你家留给你哥了嘛。既然你无处可去，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，不过你可要记住，媳妇没有继承权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顺子回答。

良一不在了，顺子和贵惠已经是无关的陌生人，但她没办法抛下贵惠离开。她觉得要是这么做，丈夫一定会难过，所以才留下来。

—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。

顺子这么告诉自己，但她忘了，良一已经不在了。

从职场赶回家煮饭，却被嫌难吃。尤其是贵惠不熟悉的菜色，她一定会抱怨。但过去本来就是这样。这种时候，良一就会说：「会吗？我觉得很好吃啊。」还会说：「下次再煮喔。」

良一不在以后，顺子才体认到良一的话对自己是多么大的救赎。同时也理解到良一对贵惠发挥了多么大的抑制力。

——这什么鬼东西？难吃！

——你是嫌麻烦，乱煮一通是吧？

顺子从未偷工减料，尽可能精心烹煮，但她从以前就不擅长主张自己的努力。她没办法为自己辩解，贵惠就乘胜追击：你就是笨，什么都做不好。顺子的厨艺本来就不算好。太咸、太淡、太油、没味道，每道菜都被贬得一文不值，甚至当着顺子的面倒掉。

透过贵惠，顺子学到世上有些人，就是纯粹的恶意。

到就寝时间，顺子想起须当天处理完的事。她延后洗澡，先去忙碌，结果洗澡水的加热功能不知不觉间被关掉了。泡过温凉的水准备就寝，才刚睡着，就被贵惠以小事为由叫醒。贵惠还会故意弄脏衣物，或借口清理，任意丢掉顺子的东西。

随着时间过去，贵惠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，对顺子的态度也愈来愈恶劣。讽刺变成赤裸裸的唾骂，一点不顺心，就大发脾气。尤其手脚不灵活以后，她开始用拐杖随手乱敲墙壁地面。对顺子的要求与日俱增，逼她不得不辞掉工作，一天二十四时绑在家里，为婆婆东奔西走。贵惠的慢性病恶化，住院以后，也不管时间，想到就打电话回家，三不五时把顺子叫去，还会在护理师和探病者面前毫不留情面地贬低她。你就是在等我死掉对吧！你偷了我的存款！我会生病，就是你下的毒！内容愈来愈像妄想，把所有能骂的话都骂过之后，才终于咽气了。

——终于结束了。

看着婆婆的遗容，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的自己，让顺子觉得悲伤。

「小顺，真的辛苦你了。」

赶到医院的久美深深行礼说。

「因为我们家的关系，把妈丢给你照顾，真的太对不起了。」

连久美的丈夫都这么说，顺子摇摇头，说这没有什么。

「刚才我去向护理师道谢，她们说她们只是尽分内职责，不用谢，还说媳妇才是最辛苦的。」

久美这么说，丈夫应道：

「既然护理师会强调分内职责，看来她们也吃了不少苦。」

「妈一定是任性妄为，乱发脾气吧。妈总是不分对象，抓到什么人就埋怨不休。对外人都这样了，真不晓得小顺多痛苦。接下来杂事我们会处理，小顺你尽量休息吧。」

久美的慰劳沁人肺腑。实际上，「终于结束了」的感慨也让顺子整个人陷入半恍惚。即使明白接下来还有一堆事要处理，也实在虚脱得厉害，身体无法活动。

顺子听从久美的好意，把医院后续手续及大体运送交给他们，回家收拾起居间。打扫后，铺上贵惠的被褥，虚软地坐下，「往后何去何从」的迷惘浮上心头。

顺子是媳妇，没理由留在这个家。得找份工作，搬出这里才行。自己都这个年纪了，找得到工作吗？即使有，能工作的时间也不长了，之后怎么过下去才好？

——我知道，你是没地方去吧？

贵惠的话也不算错。良一过世的时候，哥哥和嫂嫂都提过「你搬回家里吧」，但她明白不能把这话当真。更何况她现在都这把年纪了，更不能去麻烦他们。

正当顺子感到走投无路，久美带着贵惠的大体回来，很快地，有人上门吊丧。附近邻居都过来慰问顺子，帮忙准备吃食茶水等等，令人感激。不晓得从哪里听说的，连前职场的同事和上司都来了，跟她说等告一段落，就回来上班吧，这也让她开心极了。

温暖的慰劳、温柔的善意，这些让顺子总算想起，原来世上充满了这么多的温情。葬礼结束后，久美说：

「我们会放弃继承。是小顺给妈送终的，妈的房子和存款，当然由你继承。」

「不能这样——」顺子说。

「妈那些存款，大半都是良一留下的。我们就扣掉丧葬费用，剩下都归你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久美对还欲辩驳的顺子摇头：

「你愿意留下来，我真的很感激。因为妈跟我先生还有公婆关系都很差。」

不过她跟谁都处不好啦——久美苦笑说。

「我先生跟公婆人都很好，要是真的没办法了，他们应该是不会反对，但我真的很不愿意求他们帮忙，而且就算勉强把妈接过去，想也知道，她那种个性，绝对会整天骂天骂地，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。所以你等于是救了我们，但也因为这样让你吃苦了，真的对不起。」

在周围温暖的好意支持下，顺子踏出了没有贵惠的新生活。葬礼告一段落，顺子回归职场，但她花了好一段时间，仍难以适应再也不会再被啰嗦地指责、耍得团团转。她尚无法接受，不管是时间还是劳力，自己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。

到了傍晚，顺子就莫名地焦虑起来。明明没必要，她却急着赶回家，然而只有空洞等着她。站在厨房想煮饭，却想不到要煮什么。即使浮现各种菜色，也会想到「贵惠讨厌那道菜」、「以前贵惠挑剔过这道菜」，自己打了回票。她告诉自己，没必要顾忌那些了，却想起过去总总，让她失去煮饭干劲，倒尽了胃口。

——犯不着当着人家的面倒掉吧？

被大剌剌地说「难吃」固然打击很大，但良一死后，贵惠当着她面把饭菜倒掉也让她痛苦极了。比起愤怒或悲伤，她整个人呆了：原来真的有人做得出这种事。

——第一次被说「难吃」，是什么时候的事？

大概是搬过来以前的事。刚结婚不久，盂兰盆节还是过年返乡时，她想要帮忙，煮了一道菜，贵惠说：「这什么东西？真难吃。」记得她还对良一说：「你媳妇都煮这种难吃的东西给你吗？」当时公公和良一都替顺子说话，但这话完全超出了顺子的常识，她大受打击。就是这时候，她悟出贵惠并未接纳她。

——她到底是讨厌自己的什么地方？

她觉得，从良一带她回家，说要娶她时，贵惠的态度就很冷淡了。还说了近似挖苦的讥讽，当时她还自我安慰，会这样感觉，只是自己往不好的方向解读了。虽然听起来像挖苦，但婆婆应该不是那个意思，不可以恶意解读。

——原来从一开始，全都是挖苦。

是从见面以前，就有什么触怒了贵惠的神经吗？或只是单纯因为她是长男的媳妇？贵惠对一切都抱持敌意，唯独对良一例外。她觉得与其说是贵惠疼儿子，更应该是因为良一是长男，所以在她心目中是特别的。

——可是，都已经过去了。

顺子这么想，但一个人待在家，举目的一切，都和痛苦的记忆连结在一起。那些伤痛还太血淋淋，无法苦笑着心想「也是有过那种事」来带过。贵惠还在的时候，她只能全神贯注在从伤痛中保护自己，无暇顾及其他。而现在那些都成了回忆，却无谓地想些「要是那时候我那样说就好了」、「要是那时候我这么做就好了」。同时她也满腹疑问，为何贵惠要那样恨她？贵惠都已经死了，贵惠的蛮横无理却仍让她窒息。

——根本还没有结束。

明明贵惠都已经不在了。

顺子这么告诉自己，准备入睡，却听见「叩」的一声。

是二楼卧室。走廊传来坚硬声响。她第一个想到的，是贵惠的拐杖的声音。深夜，每当顺子刚睡着了，贵惠就一定会吵着要上厕所。贵惠膝盖不好，上下楼梯需要人搀扶。顺子提议贵惠睡楼下，她也坚持不肯，故意算准顺子上床睡觉的时间，吵着要她扶下楼。直到跌倒骨折，无法自力行走前，她都坚持要睡在二楼，就像故意跟顺子作对。

——实际上也是在作对吧。

她撑着整个人趴靠在背上的贵惠下楼。吃力地走下楼梯后，贵惠的脸上总是浮现冷笑。上完厕所后，顺子从背后环抱住贵惠，扶她上楼。贵惠虽然个子矮，但骨架很大，非常重。抓住顺子的手总是毫不客气，每上下一阶，就要埋怨一句。膝盖好痛、真是不机灵、扶的动作太粗鲁、走太慢、走太快。

——到底是对什么死活看不顺眼？

顺子叹气的同时，又传来「叩」的一声。坚硬的声音在门外——阴暗的走廊寂静中回响着。顺子忍不住倒吞了一口气，竖起了耳朵。不是心理作用。她确实听到了。有人在那里吗？可是，是谁？

叩。第三次传来的声响，间隔相当独特，听起来就像贵惠的拐杖发出的节奏。

怎么可能？顺子想，这段期间那声音也不断靠近，就像贵惠正朝这里走来。

——不可能。

那太过熟悉的声音，让顺子混乱。

我是在作梦吗？还是贵惠死掉，才是我在作梦？

拐杖的声音在顺子的卧室前停住了。感觉随时都会传来贵惠的声音。

喂，起来啊！快点给我起来！快！

顺子屏住呼吸，但没听到贵惠的声音。

——停了？

顺子正要卸下紧张，瞬间传来「康」的敲门声。顺子在被窝里缩起全身。康！康！有人在敲门。门外的黑暗中有人。那人使尽全力，用硬物敲击着。然而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，甚至没听见活动或衣物磨擦声。

顺子抱住棉被全身颤抖，声音唐突地止息了。恍若无事一般，寂静回归。顺子很想察看走廊，但实在不敢开门。她只能在原地不住地发抖。

——回想起来，这就是开端。

深夜的怪声，后来也时不时持续着。如果严阵以待，就不会发生。一放下心来，声音就突然出现——连这种地方都很像贵惠。怪声反覆发生，顺子渐渐确信就是贵惠制造的。

她疑惑这有什么意义，但她在卧室门上装了锁。她不想为了门可能被打开而害怕。她开始让走廊的灯开上一整晚。卧室里也摆了不刺眼的小夜灯。

结果换成白天也开始传出怪声了。尤其是两餐之间的吃药时间，顺子休假在家的日子，几乎都一定会听到拐杖敲打墙壁的声音。

就在顺子与怪声苦斗当中，年关过去，她和久美讨论百日事宜，某天开车上班的路上，手机响了。因为她正在开车，没有接听，然而在等红灯时瞄了萤幕一眼，发现上面显示「妈」。

她顿时大惊失色。

——贵惠打来的？怎么可能？

贵惠的门号早就解约了，不可能接到她的电话。顺子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，专心开车。铃声停了，是转到语音信箱了，还是对方放弃了？顺子正这么想，手机又响了。她吓了一跳，但刻意不看手机。抵达上班的医院，检查来电记录时，手抖个不停。上面千真万确地列着「妈」的来电记录。

连续三通来电纪录。顺子让更衣室遇到的年轻同事看手机。

「会有这种事吗？」

「不会吧？」英奈小声喃喃。「这是你过世的婆婆吧？门号已经解约了吧？那会不会是——新门号有人用了？是那个人打来的电话？」

英奈自己说着，却也显得怀疑。

「可是那个人怎么知道须山姊手机号码？应该是巧合，可是也太恐怖了。」

英奈问，要回拨看看吗？但这实在太可怕了，顺子不敢这么做。她把手机收进置物柜，换上白袍。到了午休时间，她想脱下白袍，打开置物柜查看，发现手机上是满满的未接来电纪录。

「咦？又有了？」

应该是看到顺子的模样而察觉了，英奈探头过来。顺子递出手机，英奈滑动画面：

「这也太夸张了……」

执拗的来电数目。

听到英奈的提示，顺子确定电话号码，确实是贵惠的门号没错。从早上到中午，短短几小时就打了二十七通。

「设成拒接比较好。太恐怖了。」

英奈在休息室教顺子怎么设拒接来电。听到两人的对话，上司关心：「怎么了？」顺子说明状况。上司说：

「要回拨吗？啊，不行，用须山你的电话打很危险，用我的手机。几号？」

「谢谢。」顺子说出贵惠的门号。在顺子和英奈关注下，上司拨了号码。旁边的顺子和英奈也听见了拨号声。铃声响了几下，接着中断，一小段空白，然后传出机械式的讯息：

「这个门号目前无人使用。」

「……咦！」

怎么会？顺子哑口无言，英奈也害怕地惊呼了一声：「太可怕了！」

上司说：「不不不，不必这么大惊小怪。」

「可是那个门号没有人用吧？须山姊的婆婆已经过世了。」

「不是啦。」上司苦笑。「推销电话常这样啊。到处打电话推销，但不想要对方回拨，就运用各种奸诈手法。比方说让门号显示为已经解约无人用的门号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唔，应该是恶质的推销电话吧。似乎很死缠烂打，最好设成拒接。」

上司这么说，但顺子依然毛骨悚然。虽然用手机设定成拒接，但顺子的机种就算不会响铃，还是会通知有来电。执拗的来电量超乎寻常。电话打来的时间也都是以前贵惠会打来的时间——医院的探病时间，感觉这也别有深意，令人头皮发麻。

贵惠住院以后，每天都打好几通电话给顺子。都是叫她立刻过去。我要那个、帮我弄这个、叫医院怎样——这些要求就像无底洞，一天把她叫去医院两三趟。要是顺子正在忙，没接到电话，贵惠就会执拗地连续一直打。

——为什么不接电话？

——意思是不管我了？

就算解释，也无法让贵惠气消。

——接个电话是有什么难的？

——还是你故意不接？

不是——即使顺子申辩，贵惠也听不进去。她会打断顺子的话，骂骂咧咧地数落个没完。不管说什么，贵惠都听不进去，解释也是白费唇舌，顺子只得死心。

回首过往，感觉她是因为不想听到贵惠的叫骂，而养成了凡事顺她的意的习惯。而且顺子本来就口拙，不擅长反驳对方。她是那种愈急就愈说不出话的个性，因此总是忍不住唯唯诺诺。或许就是这一点不对。如果她能好好地反驳，贵惠是否就不会变得那样目中无人了？——顺子想着这些，回到家里，发现阴暗的屋子里，室内电话通知有留言讯息的灯号闪烁着。

她早有预感。

顺子也不开灯，注视着黑暗中如鬼火般闪烁的灯光。

保留语音上限是三十件。她提心吊胆按下播放，没声音——不，有声响。

是细微的杂音，和衣物磨擦麦克风般的声响。窸窸窣窣，接着是叹息般「嘶」的呼吸声。吐气声，吸气声，偶尔掺杂着像细微哨声的声音。电话另一头，有人正痛苦地喘息着。

——为什么不接电话？

——把我丢到医院，就可以不管了吗？

——你一定希望我快点死掉算了吧？

感觉随时都能听到这些话，顺子捂住了耳朵。痛苦的呼吸声、衣物磨擦声，最后一通打来的电话声。

……不好意思，我还没死啊。

顺子还无法应话，电话就挂断了。当时医师早已告知贵惠只是在等大限了。顺子一阵不安，赶到医院，贵惠已经陷入昏迷了。

顺子删除了讯息。她删掉全部的录音，忍无可忍，把电话线也拔了。

她从来不希望贵惠快点死掉，却也不希望贵惠活下来，长命百岁。因为她早已认清，不管贵惠活得再久、不管自己如何牺牲奉献，贵惠永远都不会接纳她。

隔天，电话仍不停地打来。再隔天，顺子工作早退，换了手机门号。

「我顺便把室内电话也解约了，因为应该用不到了。」

顺子联络久美，通知换门号的事，久美回应「我知道了」，接着问：

「可是，怎么突然换门号？出了什么事吗？」

「……没事，也没怎么样啦。」

顺子一瞬间犹豫该不该说，结果还是含糊带过。

「就推销电话很烦……」

「这样吗？没事就好。——工作怎么样？」

「很顺利啊。」顺子回答。虽然职涯有段空白，但她正在逐渐适应。两人互道近况的时候，屋内某处传来坚硬的「叩」一声。

顺子惊吓地抽了一口气，回望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会客室那里。传来敲打墙壁的叩叩声。

「小顺，怎么了？」

对话突然中断似乎让久美感到奇怪，她担心地问。

「……没事。」

顺子这么说，敲打声却愈来愈响。传来用拐杖击打墙壁的砰砰声。

「小顺，你那里有人吗？」

「没有啊。」顺子否定时，声音愈来愈激烈。是怒不可遏地乱敲的声音。

「那是什么声音？」

「……不晓得耶。抱歉，我要挂啰。」

顺子仓皇挂掉电话。声音响个不停。顺子觉得那满含怒意的粗暴声响殴打着自己。她小跑步穿过客厅，猛地打开隔间的门板。

声音蓦地消失了。室内空无一人，只是一个没有照明的空洞空间。

「……你到底要怎样？」

不知为何，泪水夺眶而出。

「你到底要我怎样？还不够吗？要怎样你才肯罢休？」

不管做什么、甚至不做什么，贵惠就是不爽。居然还以为或许两人能彼此妥协，自己真是傻到家了。

贵惠憎恨顺子。

「……我也恨死你了！」

没有任何回应。

寒冷的季节，顺子在贵惠的声息伴随下一同渡过。虽然换了门号，但贵惠的来电依然故我。都已经把联络资料删掉了，却仍会接到显示「妈」的来电。吃药时间一到，墙壁就会响。三更半夜频繁响起拐杖敲打的声音。顺子已经不怕了，不予理会，于是敲门声频频大作。她被吵得睡不着，爬出好不容易被体温温暖的被窝开门。然而开门一看，寒冷的走廊上只是一片寂静，悄无声息，就彷佛只要把顺子从被窝里挖出来就甘心了。若是把房间弄得暖烘烘，严阵以待，就不会有任何动静。

——也太绝了。

「就是要跟我作对就是了。」

顺子开始愈来愈常对着虚空说话。

「……就跟现在一样。你就是不想让我睡觉，才会吵着要去厕所对吧？」

百日结束，季节开始迈向春天，但顺子觉得自己的心反而日渐冻寒。

「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邪恶的人。」

所以才会连一个朋友也没有。亲戚也不跟她往来，邻居也对她敬而远之。

「没有人同情你，为你的死哀悼。连女儿都没为你掉一滴眼泪，你真是够凄惨、够可怜。」

顺子喃喃说着，钻进被窝里。尽管春意渐浓，老屋里却寒冷彻骨，就算盖着被子，肩口也冰冷极了。好不容易开始打盹，走廊传来「叩」的一声。

我才不起来。谁理你。

顺子不理会，有人开始敲门。她蒙上被子，蜷起身体。

——要吵尽管去吵。

顺子想靠意志力入睡，却睡不着。没多久，敲门声停了，但情绪过敏，心中烦闷的怒意阻碍了睡意。她反覆打盹又清醒，最后闹钟声让她放弃睡眠。这天早上冷得就像冬天又回来了，乌云密布的天空更催化了忧郁的情绪。

顺子穿好衣服走出卧室。不知不觉间，门板还有门前的走廊都布满了伤痕。陈旧的表面被刮掉，露出底下鲜嫩的木头色。

——这要持续到何时？

第一次接到电话时，她忍不住拿给职场的人看了，但后来继续接到电话的事，她没告诉任何人。她不想被人觉得奇怪，而且就算别人相信了，感觉也像在自曝家丑，让她感到顾忌。因为不想被发现，她绷紧神经。就算把手机留在置物柜工作，心头也窒闷不已，无端疲倦。顺子年纪也大了，她实在不认为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。

她也考虑辞掉工作，卖掉房子，搬到没有任何羁绊的新天地生活。但如果顺子卖掉房子，嫁出去的久美就失去了娘家。留下的牌位和墓地要怎么办？现在再丢给久美，也让她感到过意不去。

顺子郁闷地想着，走向楼梯要下楼。她在阴暗的楼梯一阶一阶往下走，这时突然有东西扑向背后。顺子整个人失去平衡，但用力抓住扶手，好不容易撑住了。

差点摔下楼——幸好没摔下楼。顺子确定自己的状况，心跳猛然加速。同时背部整个沉甸甸的。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压在背上。像人一样柔软，却冰冷得不可能是生物。带着湿度的冰凉气息吹上后颈，分量十足的重量压在肩上。转过去察看的视野中，跃入枯枝般细瘦、布满皱纹的手。

……我还没死呢。

彷佛听到了声音。深夜里，她一次又一次支撑着这身重量下楼，同时被咒骂着：太快了！太慢了！

「你有完没完！」

顺子扭身想甩开背后的重量。两只手掐进去似地揿着自己的肩头，触碰后颈的干燥肌肤触感冰冷。顺子疯狂地想扯下那只手——脚底板从阶梯上一滑。

啊！惊觉的时候，顺子的身体已经往下坠了。

——你还好吗？

好像听到声音，回过神时，顺子人在医院的治疗室。须山女士，有人叫她，她望过去一看，护理师正探头看着她。

「你还好吗？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……须山顺子。我怎么……？」

顺子从楼梯摔下去了。头部应该受到了撞击。头痛得很厉害。自己是怎么跑来医院的？她还来不及问，就被送去照电脑断层了。照电脑断层，接着打点滴。从开的药来看，应该是脑挫伤。她被开了降低脑压的药。

被送进病房，英奈在那里。顺子完全没有记忆，但她似乎是自己从皮包里找到手机，打电话给英奈。她是向英奈求救，还是想请她帮忙请假？听说英奈接电话时，顺子只能呻吟，说不出话来。

英奈察觉不对劲，赶到顺子家，按门铃也无人应答，所以她叫了上司，上司帮忙报警。破门而入时，发现顺子倒在楼梯底下。

「一定把你吓到了吧，对不起。」

「我真的吓死了！可是幸好不是什么重伤，太好了。」

医师说，虽然有轻微的脑挫伤，但伤势并不严重。

可能是上司联络的，傍晚时分，久美远路迢迢地赶来看她。顺子住院了三天，由久美把她带回家。那天晚上久美留下来照顾，隔天回家了。临去之前，久美不安地说：

「小顺，你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吧？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吧？」

顺子吓了一跳：

「怎么会？当然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啊。」

「……就是说呢。」

久美神情复杂地微笑。

「你怎么会说这么奇怪的话？」

「没有啦，我想太多了。」

说完后，久美目不转睛地看着顺子的脸：

「小顺……你房间的……」

说到一半，她突然摇头：

「……抱歉，没事。不可以勉强自己喔。医院说你可以暂时休息不用上班，所以你要在家好好休养喔。如果觉得不舒服，一定要打给我。拜托。」

「谢谢。」

顺子笑着目送，但在计程车里回头的久美，表情极度不安。

久美在不安什么？回归职场后接下来的休假，顺子得知了答案。休假前一天，久美打电话来。她问顺子隔天的休假有没有事，她说没有。

「那，我请我找的人过去。或许你会觉得奇怪，不过别见怪，陪他一下吧。」

「……你找的人？」

「嗯。对不起，我实在挂心不下。不会给你添麻烦的，拜托见一下那个人。」

久美说得含糊不清。顺子一头雾水地等待客人上门。在久美指定的时间上门的，是一名年轻人。

——营缮屋　苅萱

年轻人自称尾端，递出印着这几个字的名片。

「……营缮屋？」

「我帮人修理建筑物。您大姑说想为您翻修这栋屋子。」

顺子吃了一惊。她不明白久美怎么会想要这么做。顺子一面请尾端入内，一面表达不解，尾端说：

「我想您大姑可能误会了。」

「误会？」

「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常接到一些案子，都是有人过世而出现问题的房屋。」

顺子一惊。

「您大姑很担心您。因为您受伤，让她非常担心。」

「……对不起，我不明白……」

「我听说您从楼梯摔下受伤。您说是失足滑落，但您大姑认为另有原因。」

「难道她跟你说我是被推下楼的……？」

久美问过她这件事。

「不是这样的。」顺子连忙澄清。「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……」

尾端微微侧头：

「您大姑说，原因有可能是您过世的婆婆。」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她说就算不是您婆婆把您推下去的，也可能是导致您摔落的原因。她说她觉得母亲现在还在这个家里，证据就是，屋子里到处都是敲出来的伤痕。」

顺子说不出话来，看着尾端。尾端抚慰地微笑：

「府上办了百日法事，对吧？她说那时候看到屋子里以前没有的伤痕。她说母亲生前都会用拐杖敲打屋内各处，现在母亲都过世了，那些痕迹却增加了。」

原来久美发现了？顺子心想。

「这让她挂意得不得了，结果您就出事了。她过来照顾您，发现痕迹又更多了。您住院的期间，她也和您职场的人聊过，听到您接到过世婆婆打来的电话。」

「……是有这种事……不过也没有怎么样。」

「她说以前跟您讲电话时，听到敲墙壁的声音。」

顺子侧了侧头想起来，以前和久美讲电话时，会客室传来声响。

——久美问那是什么声音。

「原来是这样。」顺子喃喃说。「……她听出是什么声音了呢。」

尾端点点头：

「她说母亲一发脾气，就会用拐杖敲墙壁，就是那种声音。然后她听到风评，联络了我。」

说完后，尾端为难地微笑：

「——不过我并非灵异人士，也不是祈祷师，只是个木匠。」

顺子感到讶异不解，尾端说：

「我想您大姑可能误会，就类似风水或什么，以为我可以透过修理房屋来解决怪事，不过没有这种事。我只能修理好屋子的损伤。我解释过，但难以让她理解。」

尾端苦笑着叹气说。

「呃……我不是很懂，不过就像如果厕所位在鬼门的方位，会影响运势，所以要移到别处，类似这些吗？」

「我也不会看屋相。」

尾端说，端起顺子端来的茶杯，看着杯里说：

「我认为，屋子有时候会因为过世的人留下的思念而出现问题。发生问题的理由有很多，但有时把屋子修好，问题就会消失——不过并不保证绝对就会消失，而且无论是直接或是间接，如果屋子并未造成影响，就无从修起。」

顺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：

「我……还是不太懂。是啊……我想过世的婆婆还留在这个家。可是跟建筑物无关。婆婆就只是单纯地恨我，所以死了以后还是要折磨我……」

「您们婆媳关系不好吗？」

「也没什么好坏可言，」顺子喃喃说。「婆婆就是对我看不顺眼。不管我做什么，甚至不做什么，都会惹她生气。我觉得这不是房屋的问题。」

顺子说，环顾阴暗的房间。

「与其翻修，直接搬走应该比较快呢。……或许婆婆也希望我滚出这个家。」

贵惠说顺子没有继承权，实际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她。

「既然这样，我搬出去，是不是就能摆脱婆婆了？这里又老旧又阴暗，我已经受够了。虽然想过租个光线明亮的地方搬过去，或许就能海阔天空，但总觉得就算搬走，婆婆还是不会放过我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尾端说。「确实很阴暗呢。您都不开窗帘吗？」

「我不想。」顺子说。「我不想看到木莲。看到木莲的花苞就让我忧郁。」

「忧郁？」

顺子苦笑，说出婆婆叫她割草的事。只要草稍微一长，就大呼小叫，彷佛那是某种罪恶。

「但如果不喷杀草剂，或是连根拔除，杂草永远都清不完吧？」

听到尾端这话，顺子说：

「我也这么想……但婆婆坚持只能用割的。」

顺子也说过拔草后会好好地把地面匀平，还提议干脆种草皮。她也曾偷偷拔掉杂草，种上好看的植物。

「但结果都只是惹得婆婆大发雷霆。」

你就只会像那样偷懒！贵惠怒吼，当着顺子的面，把那些植物全部拔掉踩烂。

「这……好偏激呢。」

尾端惊讶地说。

「她对花草没什么兴趣吧。我只觉得被踩烂的花草好可怜。」

顺子喜欢莳花弄草，在以前住的地方，总是把庭院打理得美仑美奂。刚搬来的时候，她摆过几次盆栽，却总是马上就消失不见了。

「婆婆说是被偷的，但谁知道呢？还有一次，盆栽整个被打破……」

贵惠说是踢到打破的，但素陶钵只是被人踢到，不可能破掉。要是踢到的力道足以让花盆打破，那个人一定也会跌得很惨。

「之前庭院的回忆，就只有我带来的山茶花。」

「是不喜欢看到媳妇对上一个家念念不忘吗？」

「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

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？根本的原因到底是什么？

「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。因为外子第一次带我来打招呼的时候，婆婆看起来就不喜欢我。我也觉得她就是讨厌媳妇吧。」

「常听到这种事呢。」尾端温和地说。

「是啊……是常有的事呢。可是，大部分都会随着时间过去，彼此妥协，变成一家人——我原本这么以为。」

顺子叹了一口气。

「我也听说过，小孩出生以后，婆媳自然就会处得好了，但我和外子终究还是没有孩子。不过，婆婆虽然会催，但看起来也不像那么热切地想抱孙子……」

贵惠看起来像是觉得儿子娶了媳妇，下一步当然就是抱孙子。对于没有得到自己理应要有的东西，她感到愤怒。顺子听过贵惠太多的指桑骂槐、怨天尤人，贵惠也曾绕着圈子说，良一干脆娶个新媳妇好了，但从来没看过贵惠对别人家的孙子说可爱，或是期盼也想要有个孙子宠的样子。反而是对附近邻居说的「孙子很可爱喔」嗤之以鼻。

「我不太能想像婆婆疼爱什么人的样子……虽然这或许是我恶意的观点。」

「您的婆婆非常难相处呢。」

尾端说，顺子含糊地微笑：

「先不论好不好相处，那段时间真的很难熬。」

这块土地是老街，仍保有守旧的家庭观。长男就是要继承家里、奉养父母，媳妇就是夫唱妇随——但顺子的故乡也是如此，因此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顺子自己也有着相同的观念，把和公婆同住及照顾公婆都视为天经地义。

「我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，所以也不想卖什么人情，但不仅没有被感谢，甚至还被怨恨到死，真教人情何以堪。」

贵惠死后依然折磨着顺子。到底为什么要憎恨、仇视她到这种地步？实在太没道理了，顺子愤愤不平。

「现在我会想，我应该要吼回去。反正她都那么恨我。还是丢下一句『我不管你了』，离家出走？如果我说『你自生自灭吧』离开这个家，她会什么表情？」

贵惠会傻掉吗？会想起要是没有顺子，自己根本过不下去，焦急万分吗？如果看到她那种反应，或许会感到心头畅快。尽管这么想，顺子却无法想像。明明若是贵惠暴跳如雷的模样，她可以轻易想像。

她想着这些无谓的念头，尾端唐突地说：

「要不要换掉窗帘？」

顺子呆掉，回视尾端。尾端微笑着看顺子：

「就算只有这个房间也好，把墙壁换新吧。接下来天气要开始变热了，顺便加上隔热材，感觉会很不一样。」

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？顺子正哑然无语，尾端说：

「难得有了自己的家，不要再想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事，试着把目光放在往后要在这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何？」

「过着、什么样的生活……？」

重复尾端的话，顺子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想像。她想着必须工作、必须生活、必须设法熬过去，却不曾思考过自己想要过着怎样的生活。

尾端对茫然的顺子微笑，就像要慰劳她：

「至少漆个墙壁，换个颜色如何？也可以为家具上色。然后趁这个机会，稍微整理一下家里的东西吧。要丢掉大量的物品很辛苦，但我有熟悉的废弃业者，可以帮忙。」

顺子忽然抬起头来，重新环顾和尾端坐在一起的客厅。老旧的房屋、渗透的污垢、阴郁的黑暗盘踞室内。印刷合板墙的木纹一看就压迫感十足，老家具每样都显得穷酸。

——至少如果是白墙的话。

家具也是，如果是更简单清爽的样式的话。窗帘也是，不是污渍斑驳、死气沉沉的款式，如果是质地更轻盈、颜色更明亮的款式的话。

短短一瞬间，顺子感到雀跃起来，但随即又消沉下去。就算表面弄得漂漂亮亮，贵惠还是在这里。她不会放过顺子的。

「您说看到木莲的花苞就感到忧郁。」

「对。」顺子垂下头。贵惠的恶意渗透家的每个角落，现在仍束缚着顺子。

「这里充满了过去，所以会触景生情，如果是痛苦的记忆，每当回想起来，就会萌生怨恨，这是当然的。可是——会不会是您的愤怒，把婆婆绑在了这里？」

「咦？」顺子轻呼，回视尾端。

尾端平静地微笑：

「坦白说，人死后会怎么样，我不知道。鬼魂是否存在、如果存在，是怎样的事物，我也不太明白。不过，如果是强烈的怨恨或遗憾——是这类强烈的感情让灵魂留在世上，那么生者对死者的强烈感情，不也会把灵魂绑在这个世上吗？」

说完后，尾端微微侧头说：

「须山女士对过世的先生有没有不满？有没有吵过架？」

「这……夫妻小吵当然是有。」

「就算当时生气，最后还是能够释然，这是为什么？」

「……因为时间久了……而且外子也会向我道歉，或是表现得很抱歉……」

「因为许多原因，让你气消了？」

「是啊……」

「气还没消，又发生了让人气愤的事，怒意又会卷土重来呢。永远无法平息。」

「对。」顺子点点头，接着惊觉一件事。因为还没气消，又发生讨厌的事，因此怨怒就像滚雪球一样，愈来愈大。

顺子与贵惠之间，燃烧著名为嫌隙的火焰。

贵惠不断地以恶意火上浇油，而现在顺子则是以记忆继续为它添柴助燃。

「起居室这里没看到伤痕呢。」

尾端说，因此顺子指示会客室。

「是那边，还有二楼……」

「我可以看一下吗？」尾端说，于是顺子带他前往会客室，打开门板。因为不想看到窗外，室内窗帘紧闭。房间还是一样空荡荡，贵惠的残渣像尘埃般积累着。

「好严重啊。」

尾端说，触摸墙上的伤痕。

「每到吃药时间，她就会敲墙壁。」

「虽然壁板本身应该本来就老朽了。不过，下手真的很重呢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可是，这些痕迹没必要永远保留下去吧？」

尾端说着，拉开黯淡的窗帘。阳光射入房间，飞舞的尘埃晶莹闪烁。

「看得到天守阁呢。」

尾端望向窗外说，回头看顺子：

「重新整修过后，这房间一定会很不错。它位在西南角，光线明亮，而且接下来的季节，木莲会开花，花谢之后，茂密的叶子可以遮挡西晒。」

「木莲花……」

这时，顺子才回想起搬来的那个春天，隔着白木莲的花看到黑色的天守阁时，她心想：好美的景色。

「树下有些冷清，若是有接下来会开花的灌木之类的就好了。」

顺子来到尾端旁边，望向白木莲的根部。会开出白花的老树。都说木莲长成大树，开出来的花就会变小，但顺子比较喜欢这种尺寸的花。树下是草地，看上去很乏味。确实，若是有一些低矮的花木点缀，氛围会大不相同吧。

「接下来季节的话，绣球花应该不错。」

尾端说完，腼腆地笑道：

「不好意思，只能想到这么普通的花。我对花草不是很内行。」

「……您知道金丝桃吗？」

顺子问，尾端露出不知道的表情。

「也叫金丝梅。这种灌木枝条稍微下垂，从梅雨到夏天，会陆续开出黄色的小花。虽然要看品种，但秋天会结出漂亮的果实，叶子也会转红……」

顺子说着，露出微笑。

「我在搬来这里以前的家种过。照顾起来不麻烦，日荫处也长得很好，是很棒的花。」

「很不错呢。」尾端说，眯起眼睛。

「不过花只开一天，不适合剪下来插。」

「可以在庭院欣赏自然的花，很奢侈呢。」

「是啊。」顺子点点头，看了庭院片刻后说：

「……从今以后，时间到了，她还是会敲墙壁吧。」

顺子喃喃说，听见尾端淡淡地回应：

「应该吧。如果您婆婆想吃药，烧炷香给她如何？」

「跟她说：吃药了？」

「对啊。」尾端笑道。「要是再接到电话，就在心里面想：对不起，我已经不能接了。如果她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，就回绝说：不可以。既然不可以的事，直接告诉她不可以，也没什么不行吧？」

——或许真是如此，顺子心想。

「……可是，我不想要新墙壁又被敲坏。」

「我随时都可以来修。售后服务。」

这是我的工作嘛，尾端笑道，顺子微笑，说，谢谢。

「在这样的过程中，一切都会过去的。只要放眼未来，继续走下去的话。」

尾端说。

「所以，先改变自己的心境吧。」

顺子点点头。

展望接下来要如何生活，往前走下去。不管待在这个家，还是搬出这个家，记忆一定都无法抹灭。她一定会不断地想起，感到痛苦。但痛楚的棱角终究会被磨砺得平滑，渐渐地变成单纯的「家人的回忆」。

自己一定会像这样渐渐地融入——在这个家。

第三卷 扭曲的家

——十二分之一。

这就是弥生的世界。

雨中，她一手撑伞，另一手抱着沉甸甸的包袱，里面包着木盒子。虽然没有刮风，但雨势很大，鞋子和脚都完全打湿了。

离家时还是阴天。她推估就算下雨，雨势也大不到哪里去，只带了一把摺叠伞就出门了，但偏偏不算长的路上，就下起了大雨。摺叠伞无力充分抵挡雨势。脚不用说，连抱着木盒子的手都湿了。

土墙连绵的石板路，古老城下町老旧的一区。左右延伸的土墙里都是寺院。宗派各异的寺院，在铺满石板的道路两侧并排着。

她犹豫是否改天再来，脚却机械性地动着，决心尚未巩固，目的地的山门已经映入眼帘。登上石阶，穿过山门。偌大境内纤尘不染，绿色植栽被雨水浇淋。

弥生不是走向本堂，而是前往住家部分的库里。开放的泥土地房间里，蚊香的烟雾袅袅缭绕。

「有人在吗？」

弥生出声，玄关旁的房间立刻冒出一名年轻僧侣。是处理寺院各种行政工作的役僧智章。

「啊——早濑小姐。」

「承蒙关照了。」

弥生行礼说。

「您要供养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弥生点点头，把包袱搁到比玄关矮一阶的式台上。解开包袱巾，把里面的木盒子递给智章。

「我可以打开来看吗？」

「请。」弥生回应，在智章打开盒盖的时候，从皮包里取出包好的布施。

木盒子漆成柚木色，但盖子只是块合板。是用来在送到寺院的路上暂时遮盖的东西，所以没有上漆，切口也没磨平。只把裁切的板子用胶带固定在上面。

智章撕下胶带，轻呼了一声：

「您每次送来的东西都好惊人。」

智章把开口朝上的盒子横放，盒中的「世界」回归上下秩序。

木盒子里是一个小房间。砖灶、调理台、餐橱柜、餐桌椅。大小都是十二分之一缩尺。椅子上坐着两个小孩，穿围裙的母亲站在餐桌旁。

「麻烦您了。」

弥生递出布施，智章恭敬地收下，说：

「呃……真的可以烧掉吗？这是娃娃屋对吧？总觉得很可惜。」

「没关系。反正也没地方放。」

「送人呢？」

弥生摇摇头：

「这种东西没有人想要，只是占空间而已。」

「这应该花了很多工夫吧。」

「是花了不少工夫没错……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做的东西了。」

「咦？」智章看向弥生。「这是早濑小姐做的吗？上次您送来的也是？」

看到智章吃惊的样子，弥生也吃了一惊，但随即想起这么说来，智章进来当役僧，是约一年前的事。这是第二次拜托他供养娃娃屋吗？在那之前都是交给住持。第一次来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？

「难道这是早濑小姐的工作？」

「不是。」弥生苦笑。「只是兴趣而已。」

「兴趣——这么精致耶？」

智章目不转睛地端详小房间。石板地、灰泥墙。老餐橱柜有整套餐具。挂在墙上的调理工具、铜锅、餐桌上的面包篮、吃东西的小朋友、在桌底下等着吃面包屑的老鼠。

「请问……那可以把它送给我吗？」

听到智章这么说，弥生一阵词穷。这个要求太意外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「烧掉太可惜了，我会好好珍惜的，希望可以送给我。」

弥生招架不住智章充满热情的话，无法说不。

——反正本来就打算烧掉。

「如果您那么喜欢的话，请收下吧。」

弥生说，挤出僵硬的笑。智章开心道谢，把布施归还弥生。弥生愣住，智章说：

「既然没有要供养的话，就不能收。」

「也是呢……」弥生困惑地说，收下归还的布施。

弥生辞别寺院，在雨中垂头丧气地踏上归途。心胸有些烦闷。

对方说很可惜、想要，她觉得开心。但打算烧掉的娃娃屋继续留存下来，让她难以释然。

一开始送去寺院的是娃娃。虽然有许多娃娃屋爱好家，但听说在日本，娃娃屋里不太会放娃娃。但是对弥生来说，娃娃屋就是娃娃的家。弥生连娃娃都是亲手做的。她为这些娃娃准备房间。房间多半是木盒子，在里面摆上家具，精心布置。她很少做房屋形式的娃娃屋。最大的理由是，实在太占空间了。两个房间会变成三个房间，然后从二楼扩建成三楼。现在弥生正在做一栋屋子，但它就像座小山，镇坐在狭小的公寓住处里。

……第一个做的娃娃是母亲。

母亲一定很勤奋，厨艺高明。弥生为她做了厨房。妈妈对自己的厨艺引以为傲，因此有许多厨具。锅子、平底锅、蛋糕模、刮刀、勺子。餐具一定也很多——她边想边增添细节。果酱和饼干一定也是亲手做的。她做了果酱瓶，做了陈列果酱瓶的层架。做着做着，疑问冒了出来：母亲是在为谁做菜呢？她做了一个男孩加进去。是个活泼调皮的小男生。然后做了妹妹。妹妹个性内向文静，总是抱着熊布偶，不管是入睡还是出门，都要带着她的熊宝宝。

做布偶的时候，弥生想到，小男生一定会把妹妹的熊宝宝藏起来，有时候还会抢过来乱丢。在小布偶身上做出破绽或脱线处，把原本编得一丝不苟的妹妹的头发弄乱一些。是被小男生扯辫子的痕迹。小男孩的恶作剧让母亲生气，但她还是优先准备今天的晚饭。因为父亲突然说要招待朋友来家里吃饭。

——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
她为了打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而准备了娃娃，做着做着，却会因为一些细微的想法，让景色开始扭曲。她只是想做个顽皮的小男孩，不知不觉却变成了一个欺负妹妹的小暴君，母亲成了转身背对霸凌的儿子和被霸凌的女儿、封闭心灵的女人。不见踪影的父亲，应该是比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大暴君。他不顾家庭，对家中气氛也漠不关心，只做自己想做的事。若是有人吵到他，就会露骨地不耐烦，甚至对妻儿拳打脚踢吧。

在花时间下工夫的过程中，娃娃屋渐渐扭曲、腐化了——弥生这么感觉。然后弥生自己终于再也无法忍受，把娃娃屋送去寺院。

以前她会拆开丢掉。但只有娃娃，她实在没办法当成垃圾丢掉。所以她把脸或衣物重做，但一度蒙上暗影的娃娃，再怎么想方设法，都无法恢复刚开始做时的温暖气质。只有丢掉一途，但因为阴影太浓了，扔进垃圾袋让她内心不安。所以才会立下决心，送到附近的寺院。幸好她找到愿意供养娃娃的住持，从此以后，只要娃娃屋蒙上阴影，她就送去寺院。

对弥生而言，那个娃娃屋是腐化的家。然而智章却说想要，让她不知如何以对。她甚至质疑：把那种东西送人，真的可以吗？

——智章师父会不会觉得讨厌？

弥生觉得很讨厌。即使看着那娃娃屋，也只会激起不安，一点都无法感到安详。明明是自己做的东西，却总觉得邪恶不祥，不想留在身边。

弥生怀着种种思绪，回到住处。住处有大小十个以上的娃娃屋在等她。放在桌上的大房子，以及堆在旁边的木盒子。每个木盒子都是一个房间，各别住着娃娃。

她现在最喜欢的娃娃屋，是一个稍大的木盒子。木盒有立方体和更宽一些的大木盒，她喜欢的是大的那个。盒子里区隔开来，分成建筑物和庭院。庭院的墙壁贴满砖头，布满爬墙虎。建筑物是温室——应该说是橘园。面对小庭院，有一排大窗户，室内陈列着大大小小各种盆栽。有安乐椅和藤椅，父亲坐在藤椅上看书，结果睡着了，母亲在旁边的安乐椅刺绣。小孩子在父母脚边玩耍。这间娃娃屋还没有蒙上阴影。现在她热衷于以各种小植物点缀它。

这是一幅被绿意和繁花覆盖、宁静明亮的景色。心满意足的父母、天真无邪的孩子。弥生总是追求这样的温暖，而制作娃娃屋。

……然而。

堆叠的木盒子里，有些已经开始腐化了。装饰着圣诞树的房间已经快不行了。开始制作以后，已经超过一年了吧。最初应该是要打造宁静虔诚的圣诞夜，然而每次一时兴起，增添修改，就有某处不断地扭曲。她为了拂去阴影而修改，然而愈是修改，就愈远离当初设想的美丽情景。

坐在暖炉前的老人，和围绕着老人的孩子们。在冬夜讲故事的爷爷，和膝下成群的孙子——明明应该是这样的情景，现在看起来却完全是害怕地等着被严厉老人斥责的孩子们。

或者只有自己这么感觉？

扭曲的应该是弥生自己吧。弥生在一个冰冷的家庭中长大。她在彼此憎恨的大人中无所适从，因为向往温暖的家人，开始耽溺于娃娃游戏，不知不觉，开始做起娃娃屋。但弥生没有经验过温暖家庭。愈是修改，离梦想就愈远，朝自己熟悉的景色靠拢。

……她觉得，一定就是这样的。

下个休假日，弥生外出购物回来，发现公寓住处前站着一身墨黑法衣的男子。

「——智章师父？」

弥生出声，正要按门铃的智章回头。

「早濑小姐。」智章松了一口气说，深深行礼。「不好意思突然打扰。」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智章再次行礼：

「前些日子谢谢您了。不过，娃娃屋还是依照早濑小姐的意思烧掉了。」

听到这话，弥生当下想到：智章果然也发现那个房间的阴影了。被发现是当然的，但还是感到有些失落。然而智章却说：

「师父骂我，说施主希望烧掉供养是有理由的，不可以任意留下来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然而我却提出违背您意愿的要求，真是抱歉。」

「哪里，不会。」

弥生说不出自己松了一口气，还大失所望。她确实希望把娃娃屋处理掉，违反意愿保留下来时也确实情绪复杂。但听到有人说想要，她感到开心也是事实——

「然后，」智章支吾了一下，立下决心抬起头。「如果——如果不会给早濑小姐造成麻烦的话，可以教我怎么做娃娃屋吗？」

这实在过于出人意表的要求，让弥生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。

「如果造成麻烦，请您直说无妨。但希望至少告诉我准备哪些工具……」

弥生困惑地看着惶恐地这么说的智章，指示房门：

「总之请进吧……虽然里面很乱。」

智章怯怯地进入房间，立刻发出欢呼般的声音。他目不转睛地端详沿着墙壁堆放的木盒子。

「这么多！」

智章的表情就像个孩子，弥生忍不住露出笑容。

「我先放一下东西，师父请慢慢看。」

她说，把采买的东西收拾好，泡了茶。把茶杯放到矮桌上说「请用」，智章还在看木盒。

「每一个都真的好精致。上次的娃娃屋也是，柜子可以打开，抽屉里面也都装着东西，真的好惊人。」

「会吗？」弥生说。

「每一个都好棒。尤其是这一个，我觉得特别好。气氛非常安详。」

智章指着橘园说。弥生想，果然感受得出来。

「感觉真的很幸福、很温暖。」

智章说完，害臊地笑道：

「不好意思，因为我是孤儿。」

听到这唐突的告白，弥生眨了眨眼。

「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，我在亲戚家被丢来丢去，所以很向往这种温暖的家庭风景。」

原来是这样？弥生心想。智章害羞地笑，摇了一下头，问：

「早濑小姐是在哪里学的？」

「没有，完全自己摸索。儿时忘了在哪里看到娃娃屋就有样学样地做。」

「太厉害了。」

「所以，我的做法应该是旁门歪道。一般也不是在这种木盒里做……」

弥生说，指示占据了书桌的娃娃屋。一楼有两个房间，二楼有两个房间，上面还有阁楼，尺寸相当大。

「那种的才是正规的娃娃屋吧。」

「好大呢。」

「这种娃娃屋不可能放得下多少个，所以我都在木盒子里面做，然后只做一个房间。这样整理起来也比较方便。」

因为都做一样的尺寸，也可以堆叠。

「娃娃也是自己做的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我觉得您的娃娃非常纯朴，很有温度。」

被智章诚恳地这么说，弥生一阵羞愧：

「这是模仿德国赫维克公司的娃娃造型。不过赫维克公司的娃娃，头和手脚都是木头做的。」

弥生用针织棉布做头和手脚，但基本造型是模仿赫维克公司的朴拙样式。圆滚滚的头上，有着小小的眼鼻嘴巴。头发是毛线，衣服是布制。身体里放了铁丝，因此可以自由摆出姿势。

「娃娃屋用的娃娃，也有造型更写实或更成熟的，或是可以换衣服……不过我喜欢这种感觉。」

「可是您做的家具和小物都非常逼真呢。」

「是啊。」弥生点点头。更卡通化一点，应该会比较适合这种娃娃。尽管这么想，但到了制作房间的阶段，弥生就会莫名讲究细节。她讨厌不能打开的门，抽屉也是，非要可以开关不可。窗户也不喜欢只是在框上贴透明塑胶片，而是在框间夹上透明板，做成可以开关。

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只要一开始做，就会特别在乎细节……」

「我觉得这样的反差很棒。」

「谢谢。」弥生微笑。「我做任何事都是这样，追求自己的讲究，所以我想师父最好参考书本那些来学。」

弥生说着，打开旁边的小抽屉。

「工具要讲究起来，也是没完没了，不过基本上只要有一把美工刀就够了。在做细活的时候，如果有笔刀会比较方便。其他的话，有支镊子应该会比较方便。」

弥生说着，指着档案盒说：

「材料主要是合板。墙壁和地板是合板再贴上纸。浆糊的话，传统浆糊比较好用。家具那些，最初用轻木比较好上手。涂装用的颜料，压克力颜料很好用。」

「这些材料要去哪里买？」

「居家大卖场，或是有卖模型的玩具店那些。」

「好的。」智章一板一眼点头。「我看这里都是洋楼，不能做日式房屋吗？」

「可以啊。」弥生说。「我没有做过，但应该可以。不过榻榻米很难做……」

「很难吗？」

「榻榻米的表面，若是直接用蔺草垫来做就太厚了，织目也太粗。」

说完后，她又说：

「对了，或许一开始买现成的材料包来组装比较好。可以用网购的。我记得也有和风建筑。」

「原来还有卖材料包吗？」

「有啊。」弥生点点头。「师父想做和风的娃娃屋吗？」

「也不是和风……我想做普通的房子。随处可见人家的起居室。」

智章羞赧地说完后，又说：

「您上次做的娃娃屋有老鼠呢，那是怎么做的？」

「那是羊毛毡娃娃。用针戳刺羊毛做成的。手工艺用品店有卖材料。」

智章点点头，又提出各种问题。智章心中描绘的，似乎是老房子的传统起居间。自小失去父母的智章，向往的景象就是这样的场所吗？

「家具那些，实际模仿想做的东西来做就行了。缩尺是十二分之一。」

「——十二分之一？」

「娃娃屋的标准缩尺是十二分之一。缩尺统一，所以可以用现成的商品。」

「还有现成的商品吗？」

「很多专门厂商喔。」弥生微笑。尤其在海外，市场规模就是这么大吧。「从娃娃屋本身，到家具和小物都有。我的兴趣是自己做，所以没有买，不过有些公司推出极为精巧、如假包换的陶瓷器，也有些公司贩卖精细豪华的家具和衣饰。都是十二分之一尺寸，所以就算购买各家商品，也可以搭配得天衣无缝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智章喃喃道。「娃娃也是吗？」

「是啊，身高差不多是一样的缩尺。」

智章点点头，吁了一口气：

「做娃娃感觉很难呢。我做得到吗？我几乎没有碰过针线。」

「也可以不要娃娃，只玩娃娃屋啊。」

「我希望里面有娃娃。至少要有父亲母亲、小男孩和狗。」

弥生微笑：

「是智章师父、爸爸和妈妈吗？」

然而智章却摇摇头说「不是」。他的视线垂至搁在膝上的手。

「我们寺院有位信徒失去了儿子和媳妇，还有孙子和狗。是在返乡回家的路上遇到车祸，全都……」

弥生看着低着头的智章。

「那位信徒之前来拜拜，非常开心地赏玩早濑小姐的娃娃屋，一再抚摸小男孩的娃娃……」

弥生说不出话来了。片刻后，她说：

「……师父想要做娃娃屋送给那位信徒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智章点点头。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，也不晓得何时才能完成，但我真的很想为那位信徒做些什么。因为他们一家原本那么美满。」

智章喃喃说完后，又说：

「也可以买现成的东西拼凑起来呢。一间娃娃屋的费用，我也负担得起吗？」

「……要不要我来做？」

弥生忍不住脱口这么说，说出口后自己吓到了。弥生做娃娃屋，纯粹是为了个人的兴趣，当然从来没有送人，甚至不曾给人看过。

「只让我做娃娃也好。请师父告诉我该做成什么样子……」

「不，这怎么好意思？」智章慌忙说道。「可是，唔……」

他显然乱了阵脚，接着问：

「……真的可以吗？」

弥生点点头：

「那位信徒的孙子大概几岁？狗是什么品种？」

「请照早濑小姐的意思去做吧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智章摇摇头：「我觉得如果和真实的家人太像，看了反而难过。有点像的程度应该会比较好。」

「或许呢。」

弥生点点头，智章双手扶地，低头行礼：

「谢谢您。」

智章回去以后，弥生坐到桌前。一旁的盘子里，尺寸恰好地并排着六个篮子，里面各别装着做到一半的小物。

弥生不会专心只做一个娃娃屋。理由之一，是为了完成而全神投入的话，快看到终点时，就会开始急躁，做工变得粗糙。不只是房间，小物也是一样。只要强烈地想要完成，最后的工序就会变得潦草。因此她会刻意同时制作多样小物，来转移注意力。不过数量要是太多，也一样无法投入，所以她自己订下最多六个的限制。

弥生看看篮子，拿起有雕刻的镜框。把厚七公厘的桧木板，用线锯在中间挖出四方形，留下约一公分宽的框。大小约是半张明信片。然后用双面胶贴在大一号的木板上补强。大致上的雕刻已经完成，只剩下最后修饰。

不会持续只做同一间娃娃屋，另一个理由是想要思考的时间。要做成怎样的房间？要做出怎样的家具？动手的时候，更能专注思考这些。

弥生拿起和镜框放在同一个篮子的砂纸，开始打磨雕刻表面。把砂纸折起来，用折角来打磨。一边用尖角细微地磨着，一边思考娃娃的事。

父亲、母亲和男孩。在和风起居室团聚的三人。只有三个人，或许有点寂寞。弥生想要在他们里面加入奶奶。弥生自己的奶奶是个心高气傲的严厉老太婆，但是在思考娃娃的模特儿时，她想到的是同学家的奶奶。喜欢聊天、喜欢照顾人——弥生回溯着记忆，脑中忽然浮现捧着装西瓜的托盆的身影。

——孙子返乡的话，就会切西瓜给他吗？

弥生觉得一定会。从这里开始浮想联翩，冒出暑假的意象来。在电影或电视剧里看到的暑假情景。乡下的奶奶家，西瓜、向日葵、捕虫笼里的独角仙。

弥生自己没有经验过这样的暑假。对她来说，暑假就是不能去学校，只能关在气氛剑拔弩张的家里的时期。每到返校日，她总是难受地看着同学们彼此分享假期间快乐的回忆。注视着耀眼对岸的寂寞岸边——

娃娃们居住的地方是对岸。明亮温暖的岸边。

弥生虽然说「只让我做娃娃就好」，但就算做出整个起居间也没关系吧？还是智章想要自己做，送给信徒？

弥生想着，用画笔拂拭磨好的镜框。仔细地拂去细粉，用面纸擦干净。她打算漆成暗金色。从篮子里取出四方形薄板，叠在挖空的地方，再装上裁好的镜子。

迷你模型制作镜子时，多半使用镜面加工的塑胶板或贴纸，但弥生讨厌镜像扭曲，都使用真正的镜子。像这样多费一道工夫，完全不让她引以为苦。

把暂时组好的镜子拿到娃娃屋。打开对开的前方墙面，建筑物内部便展现出来。一楼在玄关厅两侧，有厨房和起居室。二楼则是从玄关上去的楼梯厅两侧，有儿童房和主卧室。弥生把镜子摆到起居室的壁炉架上方看看。大小和设计看起来都很合适。与壁炉架也相当平衡。

这唯一一栋正式的娃娃屋，建筑物结构已经完成，家具也摆饰得差不多了。坐在暖炉前面的扶手椅的父亲、厨房的女仆、主卧的婴儿床，还有探身看婴儿的母亲。婴儿睡得香甜，儿童房里，两个小女孩正在玩洋娃娃。阁楼里，几只老鼠正在享用大餐。一只猫躲在堆积的木箱和行李箱后方，伺机而动。

弥生轻叹了一口气。这只猫是不是太多余了？

她想做斜墙和老虎窗，所以做了阁楼。东西杂乱堆积的景象很有趣，她做了木箱和老家具摆在里面。但她想不到阁楼里应该放什么娃娃。家人都已经有了，她觉得再增加就太多了。但房间空落落的也很冷清，所以她做了老鼠加进去。她想既然要放老鼠，就弄成欢乐的景象，在饼干空盒周围放了几只，打造出老鼠用餐的情景。既然有老鼠，应该也有猫吧，她不假思索地做了猫摆在暗处，却觉得因此搞出了莫名的紧张感。

家具摆设好了，必要的小物也都齐全了。不过大概还只有七成的完成度吧。墙壁还有许多空白，也几乎没有营造生活感的小道具，然而却觉得已经开始扭曲了。

怎么会这样呢？弥生带着叹息注视着，忽然发现老鼠少了。她记得总共应该有六只。四只大老鼠，两只小老鼠。然而大老鼠却少了一只。

她检视阁楼各处，却只找到三只大老鼠。因为是用羊毛毡做的，没什么重量，但也没轻到会被风吹走，而且弥生设置的物品都会固定。有些人好像就只是放上去，让物品可以任意移动，这或许才是多数派的做法，但弥生只要决定好景色，就不会再移动。她也不会把家具或小物拿去别的地方继续沿用，因此全部都用接着剂固定在位置上。

仔细查看，阁楼地板残留着接着剂的痕迹。看来应该是本来在那里的老鼠，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。

弥生困惑地检查整个娃娃屋，忽然觉得怪怪的，望向厨房。炉子上摆了一只浓汤锅，女仆站在前面，一只手伸到锅子上，正要拿起锅里的汤勺，但之前另一只手也在锅子上吗？

弥生正要把伸到锅缘处的那只手放下来，发现了一件事。

锅子里有老鼠。

「……咦！」

她忍不住叫出声来。

以铜板做成的锅子里盛着浓汤。是用树脂黏土做成汤料，再以树脂固定。汤勺插在里面。而汤勺的旁边——

是从阁楼里消失的老鼠。老鼠四脚朝天。原本贴在地板上的尾巴浮在半空中，看起来就像刚刚才被扔进锅里。

穿白围裙的女仆看着锅子里。用棉布做成的圆脸、刺绣而成的浑圆黑眼、微红的脸颊。造形朴拙而天真无邪的那张脸，注视着被丢进锅里的老鼠。正因为表情天真无邪，这一幕更显得邪恶。

「讨厌，怎么会？」

弥生连忙想从锅子里捡起老鼠。但锅子口径太小，只能插进一根指头。她想用指尖勾出老鼠，但弄不出来，急得干脆使劲把锅子剥下来倒扣。老鼠滚了出来。

「……怎么会？」

不可能发生这种事。如果发生了，就一定是有人故意丢进去的，但弥生一个人住，没有人会拜访。

——不，智章来过。

智章直到刚才还在这里，但他没有碰这栋娃娃屋。屋前的墙壁关着，如果他打开了，弥生不可能没发现。

……如果不是智章，那是谁？

弥生呆呆地俯视着掌心上的老鼠。

剪断铝丝缠绕，弯曲塑形。弥生都用铝丝来做娃娃的芯。铝丝容易弯曲，不易生锈。就算生锈，也不会像铁丝那样浮现锈色，渗透出来。她比对切割垫上印刷的测量尺，一边塑形，一边注意大小。

完成大致的形状后，就像制作纸捻那样，用薄和纸缠绕上去。包上和纸，是为了让铝丝与棉花更容易贴合在一起。如果不先用接着剂包上和纸，很容易在帮娃娃调整姿势的时候，铝丝头插出布料。

用棉花包裹铝丝周边，用针稍微戳刺几下，使其紧实。头部尽量做成浑圆的球状，手脚则是稍微扁平的球状。然后再套上缝合薄布而成的底布。平常她会再用皮肤色的棉织布包裹头和手的部分，但这次她想把整条手臂和腿都包上棉织布。因为是夏日风景，当然是穿短袖，而且舞台是日常生活，脚会从裙子底下露出来。毕竟又不是穿连脚踝都遮住的长裙。

「……怎么办？」

她觉得一般做法是是缝合棉织布做成皮肤，但她不想让手脚露出缝线。有没有什么好方法？她在商店和网路寻寻觅觅，找到了所谓的内衬手套。是戴在橡皮手套等手套底下的棉织薄手套。因为从一开始就是织成手套状，所以没有缝线。她搜集感觉合用的内衬手套，挑选了最小号的。因为只有白色，只能自己染色。用染色来呈现布娃娃的肤色，是常见的手法。她试了各种染色法，最后选择用红茶染。

挑战各种新事物非常好玩。同时为别人做娃娃令她乐在其中，连自己都感到意外。比起单纯地思考要做什么样的娃娃，思考做出什么样的娃娃，对方才会开心，想像更丰富了好几倍。

那是和风的起居室，有檐廊，庭院有牵牛花盆栽，有金鱼缸。奶奶切了西瓜端过来，母亲正在收拾矮桌。一家人大概才刚吃完饭。父亲和小男孩正在观察独角仙吗？还是正在跟狗玩？

弥生一边想，一边晾晒染好的手套，因为闲下来了，她一边完成镜框，一边寻思。漆上金色，做旧，贴上镜子，完成之后，打开娃娃屋。

这几天她都没兴致打开，娃娃屋都是关着的。解开搭扣，将前方的墙壁左右开启，露出屋子内部。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厨房，锅子依然是从炉上拿起的状态。她心想得修好才行，把刚完成的镜子装到壁炉架上。镜子完全融入，为起居室增添了华丽的气息。

父亲坐在壁炉架前的扶手椅。他无所事事，呆呆地看着半空。让他看书还是读报吗？还是抽个菸斗？这样比较自然，但弥生不喜欢让娃娃拿东西。应该说，弥生做的娃娃，手就只是个圆球，没办法拿东西。若是要拿，就只能贴在手上，但弥生讨厌这样。

「……狗？」

加上一只家犬如何？父亲的脚边，暖炉前面的地垫趴着一只狗。应该是一只大型犬，敬慕地仰望着父亲，父亲也慈爱地看着狗，伸手就像要抚摸它。

这样不错，弥生对自己点点头，视线转向阁楼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阁楼地板的小饼干盒，周围的老鼠不见了。有一只——本来就不见了。从锅子倒出来以后，弥生觉得毛毛的，把它拿掉了，但应该还有大小共五只的老鼠才对，然而它们全都不见踪影。找遍整个阁楼都没看到，只留下暗处的猫。看看老鼠原本所在的位置，除了接着剂的痕迹外，还有点点红斑。就好像用牙签头沾了红色涂料，轻点上去一般。

弥生没有做这样的加工。她根本也没有拿走老鼠。她惊慌失措，不经意地看向猫，发现黑白猫的鼻头一片殷红。

「……怎么会？」

猫把老鼠吃掉了？不可能有这种事。猫只是娃娃。用针刺羊毛毡，戳成猫的形状的，不可能自己动起来，也不可能抓老鼠。就算抓到老鼠，也不可能咬出血来。

弥生慌忙关上墙壁，手不住地颤抖。

在这之前，娃娃屋也曾在她无意识的情况下，景象变得感觉凄惨。但那都是弥生亲手所为。明明没那个意思，一个修改，却让娃娃屋变成了讨厌的感觉，是这样的现象。然而这次却是她完全没动，景色却改变了。

住处只有弥生一人。难不成弥生外出上班时，有人偷溜进来？否则——

「……是我？」

是我自己做的，却不记得了——？

怎么可能？

隔天弥生出门上班时，再三检查门窗确实锁好了。她忐忑不安地下班，回家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各处的锁。每个锁都好好的。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周边、玄关，每一处她都细心看过了，没有人碰过的样子。没有人进来——确定这件事以后，她提心吊胆地打开娃娃屋。阁楼里已经没有老鼠了。点点红漆依旧。没有变化——她这么想着，扫视整体，发现儿童房出事了。

房间里，桌子和柜子、玩具箱等都是精心制作。两个小女孩坐在地毯上玩耍。她们应该在玩洋娃娃。坐在小椅柜上的熊宝宝，还有躺在地上的安抚娃娃。这些娃娃现在四分五裂，头被扯下来，身体被撕开，手脚断裂，碎布和棉花散落一地。

——不可能。

弥生猛地阖上墙壁，牢牢扣上搭扣，把所有的布都拿来盖上。她本想逃离房间，又回心转意。她强烈地感觉要是离开住处，又会出事。再说，她无处可去。就算去咖啡厅或超商打发时间，迟早还是要回来。她害怕回来后再次察看娃娃屋。

打开难得会开的电视，让根本不想看的节目播放着。听着完全听不进去的声音，呆呆地看着木盒子。木盒那边似乎没有异状。智章说他喜欢的橘园，还有圣诞节的盒子还是一样散发出微妙的紧张感。坐在扶手椅上的祖父，双手放在靠肘上的姿势不知怎地显得傲慢。相对地，坐在脚边的孩子们害怕地仰望着祖父。

大概是——弥生心想。

想要让祖父的娃娃闲适地休息而调整它，却弄巧成拙了。她本来让老爷爷的娃娃深深地坐在扶手椅，上半身躺靠在椅背上，但椅背的角度太斜了，只是塞了棉花、芯是铝丝的娃娃坐姿看起来后仰得太厉害。抱膝坐在地上的小男孩看起来很紧张，原因也是棉花和铝丝吧。老爷爷和小男孩，腿根处得弯得更深一点才行。依偎着坐在一起的两个小女孩看起来害怕，也是姿势的关系吗？两人都固定在地面，但没有黏牢，身体倾斜了。

弥生发现自己以令人惊讶的冷静观察着娃娃。她觉得自己平常都是先感到「讨厌」，不曾冷静地反省为何看起来会觉得讨厌。

盒子的房间，她可以冷静地观察。因为那里的一切，都出自于弥生的手笔。不管是老爷爷还是小孩，都是弥生亲手让他们坐在那里的。没有任何娃娃随便乱动，也没有任何东西消失或冒出来。

弥生扶住老爷爷的娃娃，把上半身往前倒，试着从腰部深深弯折。脚黏在椅子上了，所以不好调整，但她先把身体深深弯折到胸口贴膝盖，再重新抬起上身。手的位置也重新调整，一手深深弯曲，举在身体前方，就像挥手到一半。

——感觉似乎好一点了。

弥生想着，心想智章拜托她做的娃娃不要黏死好了。因为她做的娃娃不适合纤细的姿势，反而比较适合随性地放着。

弥生把素描本拉过来。不黏住的话，娃娃无法站立，那么就只能坐着，否则就只能躺着。让父亲和儿子坐在檐廊吧。端西瓜过来的奶奶半跪在榻榻米上。母亲坐在地上。把髋关节和膝盖的棉花抽掉一些，比较好坐——

好像想着想着，不知不觉间睡着了。弥生从客厅地上爬了起来。她以不自然的姿势在坚硬的地板睡着了，因此全身酸痛。望向没关的电视，画面角落显示时间。距离上班还有很久。她收拾周围，冲了个澡，做了简单的早餐吃完后，整理仪容准备出门。

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。弥生拿掉娃娃屋上的布，解开墙上的搭扣。冷静观察，或许可以看出原因是什么。打开左右墙面。

儿童房惨不忍睹。地毯上散落着安抚娃娃的碎片。碎片像用剪刀剪的。两个女孩的姿势还是一样。只有躺在地上的安抚娃娃被拔下来，留下接着剂的痕迹。

不管怎么看，都是有人把娃娃拔下来剪个稀烂。之前弥生上班不在家，表示有人闯进来过。

可是，是谁？目的是什么？

弥生纳闷着，捡拾安抚娃娃的碎片，发现熊宝宝坐的椅柜出现异状。那是个约小凳子大小的柜子，抬起座面，里面可以收纳物品。白色的座面盖着，手缝熊宝宝坐在上面，然而柜子底下却流出红色的液体。红水从木板缝间微微地渗出，溢出地面，形成小小的——宛如血泊般的一滩污渍。

弥生赫然想到，望向阁楼。应该留在那里的猫不见了。

弥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惨叫。

虽然出门上班，但情绪沮丧，疲累不堪。弥生正对小错不断的自己叹气，上司指出她脸色很糟。

「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。」

弥生本来要婉拒，但回心转意，感激地听从。她向上司和同事道歉，提前离开职场。尽管踏上归途却不想回家。她无精打采地走着，不自觉地朝寺院走去。

……做娃娃很快乐。

做娃娃屋也很快乐。弥生没有别的嗜好，也没有其他觉得好玩的事。然而现在却提不起劲做娃娃，如此一来，连日子要怎么打发都不知道了。

昨天下班回家后，弥生就没有离开家门。她一回家就看到儿童房的安抚娃娃四分五裂，害怕地关上娃娃屋，盖上了布，直到今天早上都完全没碰。她没有离家一步，所以不可能有人溜进屋里。那么，怪事是自己发生的吗？——如果不是的话，就是弥生在无意识之间自己做的了。

愈是修改，房间就愈是扭曲。明明没那个意思，却蒙上阴影，逐渐腐化。她觉得是这种现象濒临极限了。

让房间腐化的扭曲，大概存在弥生自身当中。不论再怎么努力想像和乐的家庭，都无法重现宁静与温暖。她根本不信什么和乐的家庭，所以才会微妙地失手，朝彼此憎恨、相互攻击的家庭样貌扭曲。过去她只是在无意识之间让氛围扭曲，但它超越了某个阈值，开始以更激烈的形式呈现出来。甚至让她在沉睡的期间，进行阴惨的改造。

这样的自己，不可能做出智章想要的娃娃。就算做得彷佛一回事，根本之处也会扭曲，随着时间浮出表面吧。不能把那样的东西送给失去家人而心碎的人。

……师父，我来教您怎么做。

不是自己做，应该让智章来做。这样绝对比较好。

弥生这么想，进入库里出声招呼，智章从玄关旁边的房间出来了。

「早濑小姐。」

智章开心地招呼，弥生正要行礼时，智章回头看里面：

「——德田女士。」

弥生疑惑他在叫谁，里面走出一名穿围裙的中高龄妇人。手上拿着抹布。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这位就是早濑小姐，做那个娃娃屋的。」

听到这话，弥生吃了一惊。德田表情顿时一亮：

「啊！我请智章师父让我看过，它真的好漂亮、好精致，又好可爱……」

听德田开心地这么说，弥生不知所措。那个娃娃屋已经腐化、无从挽救，所以才送来请寺院烧掉的。它一点都不漂亮，也不可爱。德田说的应该是男孩娃娃，但那孩子的本质是邪恶的。

「那个娃娃屋真的好棒。手边若有一个，有事没事看看，心头就会暖洋洋。」

「不，哪里……」

「如果有新作品，请一定要让我看看。」

弥生正不知该如何回答，里面传来呼唤德田的声音。

「来了！——不好意思喔，慌慌张张的。」

「不会。」弥生说。

德田向她颔首后，踩出忙碌的脚步声跑回屋内了。

「她是来当义工的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礼物的事，我没有告诉她，想给她个惊喜——您怎么了？」

智章惊讶地询问。弥生不知不觉间潸然泪下。

「我做不到。我太扭曲了。我实在做不出让别人感到开心的东西。」

一想起德田慈祥的笑容，弥生无地自容。自己做不出来，这让她难过不已。

「……我们出去走走吧？」

智章柔声邀约，弥生点点头。她随着智章走出库里，穿过境内，走在宁静的路上。一路上，弥生说出扭曲的娃娃的事。智章安静地聆听，待弥生倾吐完一切，他说：

「在我看来，完全不是您说的那样。德田女士也这么觉得。」

「那一定是因为智章师父和德田女士都是好人。」

「如果是扭曲的人看了觉得扭曲的话，娃娃本身应该没有问题吧？」

弥生摇摇头。她无法明确地将内心的恐惧诉诸话语。

「早濑小姐想要打造温暖的家庭样貌，做出来的却不是如此。达不到自己的理想——会不会是这样的落差，让您感到『扭曲』？」

对于这话，弥生也摇头否定。

「不光是感觉而已。要是我做了娃娃，送给德田女士，即使她很喜欢，扭曲也会随着时间浮现出来。一定会变化成可怕、让人不舒服的景象……」

「景象会变化？」

弥生点点头：

「我做的娃娃屋，里面的猫吃掉了老鼠。就连那猫，应该也被小孩杀死了。」

智章吃惊地停步。

「我本来以为是我睡着时自己把它弄成那样。可是仔细想想，这不可能。因为如果是我自己像梦游一样去修改，应该也会亲手拿出颜料那些才对吧？」

然而弥生的手没有沾到颜料。颜料、调色盘和画笔也没有被拿出来。就算可能是在睡梦中上色，也不可能完好如初地收拾得毫无痕迹。更何况，椅柜渗漏出红色液体的样子太精密了，她不可能在神智不清的状况下做出如此细致的工程——而且还是在柜子固定在娃娃与家具之间的状态下。

「颜料从木板缝漏出来，形成血泊。想做出这种效果，非常费工夫。不可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的。」

智章困惑地看着弥生。

「说这种话，或许师父会怀疑我心智不正常，可是我觉得，就是有什么邪恶残忍的东西，附在娃娃身上了。」

而召来这种东西的，就是弥生自己。

「所以，要是把我做的东西送人，就算在别人手中，它也会扭曲。会变成非常凄惨的景象……」

不仅如此——万一那扭曲的景象，又进一步引来邪恶的东西的话。

「我觉得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。才会总是来麻烦师父把它们烧了。」

对不起——弥生向智章行礼。

弥生丢下哑然失声的智章，快步离去，小跑步回到住处。她在门前再三叹息，立下决心走进房间。

就和早上出门上班时一样，房间里寂静无声，玄关和窗户都没有异状，不像有人进来过，果然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入侵者吧。

娃娃屋盖着布。周围也没有变化。平常做娃娃屋的矮桌周边也一如平常，只放着昨晚拿出来的素描本和铅笔，其他全都井井有条地收在固定位置上。

弥生再次检查，没有画笔或颜料盘脏掉，涂料和颜料也没有被拿出来的样子。

「果然——不是我弄的。」

弥生喃喃道，取下覆盖娃娃屋的布。解开搭扣，打开墙面。乍看之下没有变化，但弥生立刻发现了。父亲的膝上放着菜刀。

菜刀应该在厨房。是用来砍带骨肉的四四方方大切肉刀。

「……你拿它要做什么？」

弥生对着那张瞪着半空中、宛如玩具的脸问。

儿童房的两个女孩都还好好的。主卧室里有母亲和婴儿。房间中央摆着床，右边是梳妆台和抽屉柜，左边是洗手台。抽屉柜上有一盏台灯。墙上有灯，挂着画作和镜子。房间前面的角落摆着婴儿床。那是一张摇篮造型古色古香的床，里面睡着以纯白绸缎包裹的婴儿。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，探身看着床内，弥生注意到她的手的位置不对劲。本来应该一手放在膝上，另一手搭在床沿才对。然而应该在床缘的手现在放在婴儿身上。

仔细一看，婴儿的脖子缠绕着缎带。那条深绿色的美丽缎带，本来应该系在母亲的腰上。

「……太残忍了。」

这真的是弥生在心底深处渴望的事？

——还是它已经去到弥生的意志无法干涉的地方了？

……母亲总是心情很差。大概只有出门遇到外人时，才会展露笑容。父亲总是在生气。他老是斥喝两个哥哥，虽然不会凶母亲和弥生，却也对她们漠不关心。祖母总是在骂人。祖父镇日关在自己的房间，出来的时候总是大动肝火，不分对象破口大骂。

弥生很想逃离这样的家，所以大学选择了尽可能离家遥远的地方。毕业找工作时，找了更远的地方。搬来这处老街后，弥生觉得总算能够安心喘息了。

出社会以后，她一次也没有回家，也没有联络。家人没有联络她，对此她也不曾感到寂寞。

明明获得自由了，弥生的根却留在了那个荆棘遍布的家。她的根现在仍在吸收阴影，伸展出扭曲的枝叶。

——你以为已经跟我们断绝关系了，是吧？

露出恶意笑容的母亲一身奢华和服，可能正要出门。

「……对啊。」

——真遗憾，你永远是我们家的孩子。

弥生想要说「这我知道」，也想抗辩「才不是」。

——就算用这种东西逃避也没用。

母亲轻蔑地俯视着娃娃屋。

墙壁开启的扭曲的家。沉浸在黑暗中的娃娃们的家里，只有卧室亮着一盏微弱的小灯。她做了可以用电池开灯的照明，会亮是当然的。

死掉的婴儿、事不关己地俯视婴儿的母亲。在她背后，放着脸盆和水壶的洗手台及床铺间的暗处，黑影蠢蠢欲动。

蠕动的影子慢慢地站了起来——宛如起身般膨胀起来。伸长了头，窥看母亲娃娃的脸，接着继续朝前方移动。一面摇晃一面膨胀，朝娃娃屋外面移动——

弥生轻喊了一声，跳了起来。

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在工作桌上趴着睡着了。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一片阴暗。墙壁大开的娃娃屋也一样阴暗。

是作梦吗？——还是半梦半醒间看到了什么？——弥生犹豫着，跑向书桌，关上娃娃屋。

——好讨厌的梦。

有团黑影试图爬出来。弥生就像要把它塞回去似地扣上搭扣，盖上布。

明天送去寺院烧掉吧。她这么想，却发现娃娃屋太大了，根本抱不动。

那就拆了它。拆开分解丢掉——请寺院烧了吗？干脆把木盒也全部烧了吗？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。

弥生颓靠在柜子上，瞪着盖上布的不祥之屋。

弥生醒了。

她屏住呼吸瞪着娃娃屋，不曾阖眼地过一晚，与讨厌的记忆奋战之间，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。起身一看房间已是一片明亮。她惊讶地看时钟，想起今天休假。

——刚好。

弥生撑起沉重的身体站起来。把娃娃屋拆了送去寺院吧。

她洗过脸，穿戴好到娃娃屋前。取下盖布，决心打开墙壁。一打开，弥生当场后退。房间与房间之间的玄关厅和楼梯厅，这块细长空间里，悬挂着五个娃娃。

一楼的玄关厅是父亲和母亲，二楼的楼梯厅，是女仆和两个女儿。每个人浑圆的脸上带着那田园式的笑容，吊死在那里。

弥生发出尖叫，用力甩上壁板关起来，把布丢上去似地盖住。虽然离盖住差得远了，但她连靠近触碰都不想。她和娃娃屋拉开距离，半个身体贴在墙上后退。来到走廊后，直接转身冲向玄关。

跑出家门后，才发现自己空手逃了出来。虽然没带钥匙，但她不想回去拿。她不想跟那个邪恶的家待在同一个空间。

回头看家门，感觉门随时都会打开来。她觉得门一开，就有真人大小的娃娃悬挂在从玄关到客厅的通道上。

这实在太可怕了，弥生远离家门。她跑过通道，等不及电梯上来，冲下楼梯跑出建筑物。

但拔腿狂奔也没有去处。她只想拉开距离，不顾一切准备要跑，有人叫住她。

「早濑小姐？」

听到声音回头一看，是智章。

「您怎么了？」

这话让弥生膝盖一软，整个人蹲了下去。智章跑了过来。背后有个年纪差不多的男生，似乎是和他一起来的。

「您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娃娃屋……」

弥生开口，但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，摇了摇头。

「您还好吗？」

智章在旁边跪下来扶住她。

「……抱歉，我没事。」

弥生喃喃说着，站了起来。她抹去不知何时夺眶的眼泪，鞭策自己重新站好。

「对不起……智章师父才是，怎么会在这里？」

弥生望向着慌的智章，又望向他后面的男生。

「昨天听完早濑小姐的话，我放心不下，和师父讨论，师父叫我带这位先生过来。」

智章说，回望年轻人。看起来不像寺院的人。年轻人穿着T恤牛仔裤，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。

「他是师父的朋友，尾端先生。」

尾端行了个礼。

「呃……这是……？」

弥生不解其意，尾端说：

「方便让我看看娃娃屋吗？」

弥生反射性地心想：那种东西怎么能见人？感觉就像暴露出扭曲的自己，令她心虚，但只要回答一句「好」，就可以请他们陪她一起进屋。弥生实在没有勇气再次独自面对那个鬼东西。

「早濑小姐，拜托。」

听到智章这么说，弥生点了点头：

「其实，我正想去寺院……我想请你们把它烧掉。」

「烧掉娃娃屋吗？」

智章跟着弥生走回家说。弥生领头返回住处，点了点头：

「不光是那个大娃娃屋，全部都烧掉。可以吗？」

「全部——」

「太多了，没办法吗？」

「不，」智章喃喃道。「如果您要求，数量不是问题。可是全部烧掉，这……」

弥生在家门前站定：

「请进。门没锁……我想只要看了，您就会明白为什么。」

智章一脸讶异地开门。弥生害怕地看着前方的暗处，但没看到任何黑影。

她松了一口气，请两人入内。不祥的建筑物潦草地盖着布，镇坐在书桌上。

「就是它吗？」

尾端问，弥生点点头：

「请自己打开来看吧。」

弥生这么说，因此尾端走过去把布掀下来。他一边折起布，一边观察外观。

「这是我第一次在近处看到娃娃屋，做得好棒。」

弥生无法回答，默默地看着尾端察看屋顶和窗户，解开搭扣。尾端扶着墙面，左右打开来。他的手倏地定住，同时智章惊呼了一声：「咦！」

「——早濑小姐……」智章回头看弥生，表情僵硬。

厅堂处现在仍悬挂着五个娃娃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我刚才醒来，就变成这样了。昨晚是婴儿被杀死了。」

听到弥生这么说，尾端细看屋内，看到二楼卧室里的婴儿床。

「我可以摸吗？」

「都请便。」

尾端想要捏起婴儿娃娃，却拿不起来。

「黏住固定了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尾端说。「头也黏在枕头上呢。这样根本不可能穿过缎带。」

啊，对啊，弥生心想。就算是弥生自己也做不到。如果想要在婴儿的脖子缠绕缎带，就必须先把婴儿拔下来才行。

「这些全都是您自己做的吗？」

尾端仔细地观察房间问。

「……对。」

「我也从智章和秦那里听说了，但这做工真是太厉害了，细腻得惊人。」

秦是谁？弥生纳闷了一下，随即想起是寺院的和尚。

「秦说虽然很棒，但有阴影。」

「阴影……」

「还说大概是因为这样，您才会要求烧掉。」

弥生点点头，心想秦发现自己的扭曲了。

「秦说，您把难过的事物封印在娃娃屋里，想要借由焚烧来净化它。」

弥生一阵意外，整个人愣住了。娃娃会扭曲，是因为她难过的记忆，但她并没有把它们封在里面，更丝毫没有想过要净化它们。

「我并没有……」说到一半，弥生想，也许在清算的意义上，她确实想要把它们净化。

「我并没有把什么封在里面。它们就是会自己扭曲。」

「可是，这情景不只是扭曲这种程度了吧？」

被尾端笔直地注视，弥生答不出话来——她觉得尾端说的没错，也觉得这就是扭曲到极致的结果。

「阴惨又邪恶，这东西着魔了。」

听到这话，弥生一阵心惊。

「着魔……」

尾端看着娃娃屋里的卧室，点了点头。

「原因是这个吧。」他说，指着房间角落。「梳妆台和洗手台，镜子相对了。」

弥生呆住。

「——这是真的镜子吧？」

尾端指的是洗手台上方墙面的镜子。木制小桌上摆了一个陶制——其实是树脂黏土做的——洗手台，里面摆了一只水壶。上方墙面，有面造型简单的框镜。

「镜面很明亮，而且和对面的梳妆台面对面，反射出无限的镜像。」

「这……就是原因？」

弥生茫然地问，尾端点点头：

「就算镜子相对，也不一定就会着魔，但从这幅景象来看，应该只能推测它招来了邪恶的东西。」

弥生发起抖来：

「昨天晚上有东西想要出来……」

确实就是洗手台那一带。

「……虽然可能只是我作梦……」

「那东西出来了吗？」

「它出来之前，被我关起来了。」

尾端点点头：

「那，它应该还没有离开这栋建筑物。虽然非常可惜，但这间娃娃屋，还是请秦烧了比较好。」

原来是这么回事吗？弥生想。

「智章，请把轮袈裟※借我。慎重起见，用布包起再用轮袈裟绑起来吧。」

注：轮袈裟是一种简式的袈裟，呈长条环状，挂在脖子上使用。

弥生忽然一阵虚脱，当场坐倒在地。

「……早濑小姐？」

那么，至少就这个娃娃屋而言，并不是自己的缘故。她安心地抬头一看，发现尾端正在看那些木盒。

「这些应该没问题，看起来不像不好的东西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弥生正要开口，智章抢先打断说：

「难得您花了那么多心血完成，请不要讨厌它们。」

智章表情严肃地看着弥生：

「我觉得它们每一个都非常棒。」

「谢谢……」弥生喃喃道。

大娃娃屋由尾端搬到寺院去了。他把娃娃屋放上小卡车货台，说：

「幸好我猜想可能会需要工具，开车过来。」

「……工具？」

「我是木匠。」

「咦！」弥生惊呼。

「秦硬是说一样都是房子，我一定能搞定，真是太乱来了。」

确实很乱来，弥生忍不住笑了。她目送说先走一步的尾端上车，和智章一起走去寺院。

「那个……可以让我做德田女士的娃娃屋吗？」

弥生慢慢地走着，这么问道，智章用力点头：

「当然可以！德田女士一定会很开心的。」

「不知怎地，做娃娃变成痛苦的事，不过现在我只想做德田女士的娃娃。」

一直以来，弥生都只为了自己的向往而制作娃娃和房间。但不是为了自己，而是为了让别人开心而创作，让她觉得感受相当不同。

「早濑小姐已经……不喜欢娃娃了吗？」

「我也不晓得。」弥生回答。她觉得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做娃娃了。「若要说的话，我觉得是娃娃和建筑物不搭轧。」

——过去她一直执着于那种造型朴拙的娃娃，连自己都不懂为什么。

「还是来试试不同感觉的娃娃呢？」

弥生这么说，智章说：

「那老鼠呢？」

「——老鼠？」

弥生一时不解智章在问什么，愣住反问。

「喔……早濑小姐的娃娃屋常出现老鼠，我在想您是不是喜欢老鼠。」

这么一说——弥生寻思起来。

「也不是特别喜欢……」

娃娃都已经有了，但空间还是显得空荡时，弥生就会放老鼠。单纯只是因为老鼠感觉是家中会出现的动物。猫狗也会出现在家里，但猫狗是家人，老鼠不是。不过都住在同一个家里——这么一想，弥生觉得老鼠就好像自己。小时候的弥生，在家里活得就像老鼠。

「抱歉，我以为早濑小姐喜欢老鼠，想说干脆来做老鼠的家，似乎也不错。不是也有动物娃娃吗？就类似那样。虽然缩尺不一样，但反正早濑小姐全都是自己做，不是用市面的现成品，所以也不用在乎比例吧。」

弥生眨了眨眼：

「说得……也是呢。」

在过去，弥生将十二分之一奉为圭臬。不过确实，既然全都是自己做的，或许用什么缩尺都无所谓。

——不，不对。虽然不会买现成的小物，但比方说门把还有铰链……

——不过那些也可以自己做。用铜片和铜线就行了吧。

弥生左思右想，各种可能性不断浮上心头。是思考要为德田把娃娃做成什么样子的那种感受。觉得有什么不断往外扩大。

啊，她一阵恍然，模糊地感觉到，这就是自由。

她默默地继续走着，智章忽然怯怯地说：

「……请不要放弃做娃娃屋。」

「嗯。」弥生点了点头。

第三卷 香袋

「我回来了……」

明朗但有些倦懒的声音从走廊传来。

典利将视线从萤幕挪开，回头看门的方向。「你回来了。」传来似乎是前去迎接的母亲声音。他把工作告一段落，离开地窖。穿过卧室，出去走廊。走下楼梯，开着暖炉的客厅里，妻子和花正瘫坐在沙发上，手扶在隆起的肚腹上摩挲着。

「你回来了——检查得怎么样？」

典利招呼，和花抬头笑道：

「宝宝眨眼啰。超音波检查的时候，刚好看到了。」

「是喔？」典利在和花旁边坐下来，说着「辛苦了」，轻轻抚摸妻子存在感与日俱增的肚腹。

「还不知道是男是女。」

「你自己呢？身体状况怎么样？」

母亲问着，把温麦茶放到桌上。

「托大家的福，好得很。」

和花笑吟吟地回答。不久前她孕吐得很严重，成天躺着，但最近似乎舒服不少，表情变得明亮，也经常活动了。想起妻子先前无力卧床的模样，典利忍不住担心这样动来动去没问题吗？但妻子和母亲都不怎么在意的样子。典利毕竟是男人，不太明白母体的状况，只能把妻子和母亲说的照单全收。

「典利，你也要喝吗？」

母亲问，他点点头：

「嗯，我拿去工作室喝。」

于是母亲一如往常，替他用马克杯倒了温麦茶。

「结果你就住在储藏室里了。明明以前那么讨厌储藏室。」

典利从这么笑道的母亲手里接过杯子，上去二楼，回自己的地窖去了。

所谓地窖，是主卧里约两张榻榻米半的无窗空间。原本是穿衣间，典利改造成自己的工作室。虽然只是在墙上钉了集成材做成桌子和层架，冷冷清清，但典利非常满意。

两年前，趁着结婚，夫妻俩在郊外买房作为新居。主卧的穿衣间原本不只用来收纳衣物，还存放了非当季的棉被和家电，非常实用，但后来典利需要自己的工作空间。他任职的软体公司因为搬迁，员工可以选择进办公室或在家工作。典利刚买新家，而且小孩就要出生了，他选择在家工作，必须找到一个工作空间。穿衣间不管是位置还是大小，都再合适不过。

——唔，说是储藏室，也的确是储藏室吗？

典利回想起以前住的老家储藏室。

他确实讨厌储藏室。

老家位在同一个行政区的旧市区，临近城堡的老街。据说他们家祖先是江户时代的藩国重镇，但典利不知道是真是假。不过又旧又大的老家，位在据说是古时上级藩士的居住区。庭院蓊蓊郁郁，房屋的屋檐极深，室内阴暗。维护不善，土墙和外墙处处灰泥剥落，屋瓦各处破损，杂草漫生。因为这样的外观，成了典利就读的小学知名的鬼屋。而实际上——它也真的是一栋鬼屋。

「妈说你讨厌储藏室？为什么？」

这晚事情忙完，接下来只等睡觉时，典利坐在床上翻杂志，和花这么问他。

「因为有鬼。」

「鬼？」

和花装出吓一大跳的样子。

「怎样的鬼？」

「……女鬼。」

「年轻女鬼？」和花是调侃的语气，但典利应说：

「不知道耶，看不出年纪。看起来也像是中年妇女，不过或许更年轻。」

「看起来——意思是你看过？」

和花露出吃惊的表情。她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吧。

「看过几次。」

典利讨厌以前的家。又旧又破，而且阴暗得要命。湿气沉积在屋子里，夏季闷热，冬天总是又湿又冷。这样的屋子里，最阴暗最潮湿的地点就数储藏室。储藏室约四张半榻榻米，面积不算小，但因为塞满了不再使用的柜子衣箱等等，没剩多少容得下人的空间。没有窗户，出入口只有两片拉门板，其中一片门板总是关不紧。

「大概十公分宽吧……怎么拉都拉不上。大概是门框歪了。」

储藏室位在屋子北侧，算是屋内深处，没有人会靠近，因此就任凭它开着一条缝在那里。

「但有时候还是会经过——然后就会从门缝看到储藏室里面。第一次看到，是我念小学的时候吧。」

从门缝里看得到衣箱。

「衣箱放在一进去储藏室的右手边，突出门口一片门板那么长，所以可以进出的，只有左边的门板。就算开右边那片门，也会被衣箱挡住进不去。」

关不紧的门板是右侧。约十公分宽的缝里可以看到衣箱，更深处是漆黑的空间，而那片空间里有张女人的脸。

「……她就坐在衣箱另一边。黑暗里，朦胧浮现一张白色的脸。」

典利惊吓过度，动弹不得。黑暗的储藏室里，女人以面朝左斜方的姿势坐着。那张白色的脸面无表情。没有眉毛，隆起的眉骨底下，一双眼睛斜斜地睨着典利。

四眼相对了。典利尖叫，冲回父母身边。

「前后的事我不记得了，不过那个时候我爸说，那东西一直都在这个家，但只会待在储藏室里，叫我不用担心。」

和花放下杂志，把抱枕拉过去。这阵子和花仰睡似乎很难受，喜欢抱着拉长的狗造型抱枕入睡。狗呆笨的脸在和花怀里被挤得变形。

「……我第一次听说。」

「我们婚后搬来这里了，而且我知道你不会住在那栋老房，所以没提。」

和花几乎不曾踏进过那栋老房子。第一次来见未来的公婆时，她只被带进紧邻玄关的大和室，接着就出发去预约吃饭的饭店了。下次过去，是父亲葬礼的时候，和花的父母也一起来了，但一样只是坐在大和室寒暄。这一方面也是因为母亲对脏乱的家感到羞耻的缘故。典利也讨厌那栋老房子，所以实在不想带和花四处参观，介绍这就是自己出生的家。和花最后一次去，是从老家搬东西到新家时。房子已经决定要拆掉，卖掉土地了，到处堆满了杂物。和花帮忙从玄关把典利递给她的东西搬到车上。

「……那第二次看到呢？」

和花问，典利回溯记忆。第二次看到女人也是小学时代吗？当时前后的状况也不记得了，但总之是碰巧从门缝看储藏室，又在那里看到女人的脸。可能因为是第二次了，典利很冷静。然后他发现女人穿着深紫色的和服，梳着发髻。

「感觉就像古装剧里出现的武家夫人。发髻梳得比古装剧看到的还要紧吧。她像这样——挺直了背坐着。感觉和之前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」

没有眉毛，应该是已婚女性。和上次一样，女人斜睨典利，宛如恶狠狠瞪视。

「我问了我爸和爷爷，他们说确实从以前就有那女人，可是不晓得到底是什么人。就连是不是我们祖先，还是无关的陌生人都不知道。」

「你会怕吗？」

一开始会，典利回答。看过几次以后，虽然习惯了，但对于进入储藏室，他感到强烈的惧怕，排斥得不得了。储藏室里存放的都是些节日活动使用的物品，所以遇到法事或过年，大人一开始准备，他就赶快溜出家里，或是避开父母，免得被吩咐去储藏室拿东西。

「有点浪漫呢。」

和花说，典利噗嗤笑出来：

「如果是英国古城，或许浪漫吧。不过那可不是在古老庄园里游荡的幽魂。再说，我觉得那个女鬼是怨灵。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。」

尤其是宛如射出阴火的那双眼睛，可怕极了。

「有发生过作祟之类的事吗？」

「才没有呢。」典利笑了。「我没听说过那种事——可是那真的让人很不舒服。不只是储藏室，那整栋屋子我都讨厌，我想我爸也跟我一样。」

父亲讨厌为房子费工夫。就算下雨漏水，他也说「这种破房子，反正都要卖掉了，别修了」。

「我爷爷也是。我们家代代都没人想管那房子。我想大家都讨厌它吧。」

不管是漏水还是灰泥剥落都置之不理。只要不会对生活造成不便，基本上就是置之不理。也因此才会成了那附近出了名的鬼屋。

「那，原来你是家里的异类。」

和花调侃地说，典利笑了。确实，因为大人都不管房子，典利才会迷上假日木工。自从他自己用钉子把摇晃的地板钉牢后，就开始自行修理身边的各种房屋问题，上了高中以后，也开始被父母拜托修理各个地方、制作柜子等等。

「自己住的地方荒废成那样，不是很讨厌吗？就算是讨厌的房子也一样。」

「就是说呢——结果被我赚到了。」

和花笑着望向房间角落的婴儿床。是典利听到妻子有喜，开心之余，第一个为孩子做的东西。

「浴室脱衣间也想要帮宝宝换衣服的台子。不用时可以摺叠起来那种。」

「我会全力以赴。」

黑暗中，传来和花平静的沉睡呼吸声。

典利莫名地辗转难眠。

——有发生过作祟之类的事吗？

和花的话让他有些耿耿于怀。

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作祟，但觉得搞不好只是所有的人都绝口不提而已。

典利讨厌自己的家，他觉得绝大部分的理由，是因为房子实在荒废得太过分了。不管是祖父还是父亲，都不肯维护房屋，也从来不曾请人修缮。他强烈地感觉，两人是刻意放任屋子荒废的。

但是人对于自己居住的家，有办法漠不关心到那种地步吗？

如果说原本就生性懒散、不拘小节，还情有可原，但祖父和父亲都是很普通的人，若要说的话，个性算是老实认真的。典利觉得，他们只对那栋房子极度冷漠。

如果那么讨厌，赶快卖掉搬家或是打掉重盖就行了，然而祖父和父亲都只是嘴巴说说，从来没有真的付诸行动。虽然嘴上说着「这种破房子」，但其实他们是不是执着于那个家？实际上，若说典利对老家毫不留恋，那就是撒谎。虽然不知道是何时落成的，但屋龄应该轻松超过百年吧。这栋从祖先手中继承的古老大宅子，虽然严重破败，但可以想像，不管是房屋还是庭院，原本应该都相当豪华气派。若是好好维护打理，也许会是一栋令人引以为傲的房子。从祖父和父亲的言行，他能感受到相同的留恋。

然而，两人终究没有对那栋房子采取任何行动。把和花介绍给父母没多久，父亲就罹癌病倒，到了末期，他才终于说：「等我死后，把那栋房子拆掉卖了吧。」典利抱着「还不用想什么死后的事」的心情，反驳说：「别说得那么容易，爸以为拆房子要花多少钱？」父亲却说「钱我已经准备好了」。

父亲死后，为了继承事宜整理遗物时，典利真的找到了拆屋资金的户头。在典利出生前，父亲就立下决心，开了一个拆屋资金的户头，就这样放在那里。随着物价攀升，有时好像会添一些钱进去。看到那本存摺，典利才了解到父亲内心的纠葛有多深。父亲老是挂在嘴上的「把它拆了」，不是玩笑，也不是随口说说，而是真心想要拆了这屋子，然而却又放不下。所以虽然准备了这笔钱，却无法付诸行动——

虽然明白了父亲对那个家有着复杂的感情，问题是，是什么让他有了如此复杂的纠葛？留恋他可以理解。那就像是对自己的「根」的执着。但即使有这份留恋，依然不想去维护它，而是真心想要破坏它。

忽然，一阵不祥的预感兴起。典利想到一件事，顿时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。

——祖母还有母亲，都是后妻。

「嗳，妈。」隔天，典利在饭厅坐下来，出声叫母亲。

母亲正在准备晚饭。和花说要午睡，上去卧室了。

「爸为什么那么讨厌以前的家？」

「怎么突然问这个？」

母亲停下切鱼的手回头。

「没有啦，就忽然想到。」

「你不是也很讨厌吗？没办法啊，那屋子那么阴暗，又破旧。」

连厕所都不是冲水的，母亲说。典利想起这么说来，和花来见未来的公婆时，母亲强硬坚持不能让她用家里的脏厕所，订了饭店吃饭，轻笑了一下。

「明明好好维护就好了啊，请人来翻修之类的。要是阿公还是爸好好维护那个家，就不用卖掉了。」

「那种房子就算持有，光是维护就累死人了。新房子不是比较好吗？又干净又明亮又温暖，住起来也方便多了。既然是新婚，更是住新家好。」

「也是啦。」典利喃喃说。「……那个房子有鬼对吧？」

母亲边切鱼边皱眉：

「你以前是那样说，但我可没看过。是不是心理作用？」

「爸也说他看过。」

「有吗？」

「还常常闻到香的味道，对吧？」

有时屋子里会唐突地冒出薰香的气味。霉味弥漫的家中华丽的异味。他还听到过衣物磨擦的声音。多半是在屋内深处的榻榻米走廊听到。

「我也没遇过。」

母亲说，在盛装生鱼片的器皿包上保鲜膜。

「你跟你爸都说，有味道、有声音，看到人影那些，但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。你阿嬷也说，什么都没感觉到啊。」

「是喔？」典利应声，接着问：「爸的第一个太太是怎么过世的？」

「我听说是生病。」

「阿公也是再娶，对吧？」

典利说，母亲转向他问：

「怎么突然问起这些？你阿公确实也是再娶。他第一个老婆很早就过世了。像你曾祖父，还结了三次婚呢。」

「——是因为死别吗？」

「应该吧？我是没问过细节。」

典利感到胃部一阵抽搐。

「连续三代都夫妻死别……」

「你在想什么？别胡说八道，触霉头。我们都搬出那里了，没关系了吧？」

「是啊。」典利点点头，像平常那样倒了麦茶，前往工作室。进入卧室，看看和花的睡容，进入地窖，对着萤幕——接着赫然惊觉一件事。

「已经没关系……」

已经搬出那里了，所以无关了——意思是，要是没有搬出那里，典利也可能和和花死别吗？

他想了一下，但不可能想出结果。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。或是向亲戚打听？——虽然也掠过这个念头，但典利家没有亲戚。父亲那边几乎没什么亲戚。典利是独子，父亲也是。祖父有姊姊和弟妹，但姊妹嫁到远方，祖父过世后就不相闻问了。只有弟弟——叔公住在当地，以前有往来，但叔公比祖父更早离世，两家到父亲那一代就没在往来了。典利的婚礼在父亲的建议下，只有两家人在外国举行。父亲过世的时候，因为生前留下遗言只要家祭，所以也依言办理。结果搬来这个家的时候，也完全没有通知父亲那边的亲戚。因为也没有需要通知的交情了。

对啊，典利想到。据说过去是此藩重镇的这个家系，只剩典利一个继承人了。

——就彷佛遭到作祟一般。

想到这里，典利苦笑。只是刚好父亲和自己这两代都是单传，所以没有亲戚罢了。这一点都不奇怪。

「而且也不是死得不明不白……」他喃喃道。「不，还是有？」

连续三代，都和第一任妻子死别，这数量不会太多了吗？

典利起身，漫无目的地走到卧室，在午睡的和花旁边坐下来。可能是因为把床压沉了，和花微微睁眼，随即微笑，眼睛又闭了回去。孕吐严重时，她连睡容看起来都很痛苦，但现在显得相当安详。

典利把手放在横卧的和花肚腹。他总是情不自禁像这样抚摸。和花说用力按，就可以摸到胎儿的身体，但典利不敢使力，只是轻轻把手放在上面，提心吊胆地轻摸。那感觉就像易碎品，他不禁小心翼翼。

他觉得在各种意义上，搬家都是对的。如果继续留在那个家，现在一定会焦虑得不得了。

就在隔着被子抚摸和花和孩子时——

一缕芳香拂过鼻头。白檀般的香气。在以前的家闻过好几次的——那种香气。

「你有擦香水吗？」

晚饭的时候典利问，和花说：

「没有啊。怀孕以后，我就受不了保养品和化妆品的香味了。连柔软精都换成没味道的了。」

「洗衣精那些也是。」母亲笑道。「你其他的还好，就人工香味不行呢。」

「对啊。很多孕妇都说闻到饭菜的味道就想吐，但我完全没事。」

「这样不是很好吗？我怀孕那时候，白饭、酱油、味噌，连煎肉煎鱼的味道都不行，根本没东西可以吃，只能一直吃水果。」

「有点羡慕。那时候爸常买哈密瓜给妈吃对吧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典利听着两人谈笑，思考在卧室闻到的香气。

屋子已经不在了。所以他们和凭附在屋子的女鬼，应该已经断绝关系了——可是，如果那个女鬼凭附的不是屋子，而是血统呢？

——不，也不一定吗？

典利想到一件事，望向和花背后的窗户下方。那里摆了一只老旧的衣箱。是本来存放在储藏室的东西。

为了卖土地，房子拆掉了，但觉得有纪念价值的老家具都带来新家了。佛坛、抽屉柜、层柜、衣箱。佛坛是祖先传下来的，趁搬家的时候送去清理，放在唯一一间和室里。碗橱并不豪华，但作工坚固，也没什么伤痕，因此现在依然作为餐橱柜使用。茶柜和装饰柜都是精美的莳绘工艺品，也因为父亲生前珍惜，直接搬到了新居。茶柜放在母亲的卧室，装饰柜当成电话台，摆饰在客厅。原本一直收在储藏室的衣箱，表面完全变色了，但金属零件造型精致，而且雕刻有家纹，盖子也是平的，容易当成收纳柜使用，因此典利亲自打磨，重新上漆。现在盖子上陈列着相框。母亲嫁妆的和式橱柜放在母亲的卧室，储藏室里的老衣柜则摆在他们的主卧里。还有一样东西，原本同样收在储藏室的药柜保存在车库里。虽然没有损伤，但涂漆剥落了，典利正在修理。

其他还有餐具和信匣等小物。有不少东西觉得充满回忆、是精美的老物件，丢了可惜，便带来了新家。

——那味道会不会是来自这些东西的其中一样？

他后悔应该全部丢掉的，却又觉得如果没问题，丢掉可惜。尤其是莳绘的茶柜和装饰柜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物品，但肯定历史悠久。一个是螺钿，一个是高莳绘，装饰柜的年代应该更久远。两边都有家纹设计，因此一定是特别订制的。可能是因为这样，对屋子漠不关心的父亲很珍惜这两样物品。若是没有奇怪的来历，他不想丢掉。

自从那天，典利一有机会就调查从以前的家带来的物品，却找不到任何线索。

——假设是其中之一受到诅咒，有没有办法知道是哪一个？

典利在车库里独自思考。这是买房子的时候，牺牲一个车位的空间请人盖的组合屋。他对外国电影看到的车库一直很向往，所以把它称为车库，但从一开始就只是拿来摆放工具和工作台的地方。因为是后来加上去的，没有直通屋内的门，必须从玄关进出，而且夏热冬冷，但可以尽情弄脏无所谓，是最大的优点。

典利眼前，是从储藏室搬来的药柜，并排着十列六层、共六十个小抽屉。最下面有三个较大的抽屉。把手是圆形拉环，但现在全部拆掉了。外框的涂漆几乎都已清除完毕，现在他正在一一清除抽屉上的涂漆。可能是因为一直存放在潮湿的储藏室里，除下涂漆后，发现底下发霉得很严重。

这个老柜子作工坚固，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。它被丢在储藏室里，好像就这么被遗忘了。他觉得有许多小抽屉，刚好可以收纳工具，但和花说用来整理小物很方便，想要放在客厅。他原本打算放在车库的话，只要用砂纸打磨一下，重新上漆就行了，但若要摆在客厅，就必须好好涂装一番。他拿起刮刀，手工刮除旧涂漆。

用金属刮刀一刮，涂漆变成碎片落下，露出底下布满黑霉斑的木材。刮完一个，把抽屉放回柜子，再抽出下一个，继续刮除涂漆。从时代来推估，这应该是天然漆吗？不知道是不是本来就脱离浮起了，不费什么工夫就能轻松刮下来。

这阵子他都在忙这件事，终于刮完全部的涂漆了。木纹似乎是直木纹桐木。他审视药柜整体，心想要是没有发霉，状态还不差。

看来霉斑只散布在抽屉前板。发霉的部分只有一半抽屉左右。如果要摆在客厅，他想上清漆就好，但这样会露出底下的霉斑。应该刮掉吗？还是用颜色漆把它盖过去？——典利一边思考，抽出一只抽屉，检查发霉的状况，发现霉斑呈现短斜线状。

——好像不太像霉。

他拿来手电筒照亮。仔细检查每一个抽屉，他发现看似发霉的斑渍描绘出复杂的形状。有些从左下朝右上画出短线，有些像惊叹号一样拉长，也有些从浑圆的斑渍往下延伸。重新观察之后，怎么看都不像霉斑。

典利有了不好的预感。他观察污渍的形状，重新抽换抽屉，让形状能够连在一起。他费尽辛苦，追溯模糊的形状，一次又一次移动抽屉，花了快一小时，终于拼凑出完整的形状了。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喷溅的液体。在药柜的中央处，从左朝右斜上方喷溅。

心跳加速。然而手脚却冷得像冰。

那显然是什么东西喷溅上去的痕迹。某种液体大量地喷溅在柜子表面，留下了漆黑的痕迹。

「……这就是原因？」

看在典利眼中，那完全就是血迹。

「我回来了。」

一听到和花的声音，典利便从萤幕移开目光，起身去迎接。他一打开卧室门，走廊便传来母亲的大呼小叫：

「和花，你怎么了！」

典利连忙冲下玄关，只见前往两星期一次的产检回来的和花，头上有块纱布，用网状绷带固定着。右手腕也扎着绷带。

「医院有东西从天而降，吓死我了。」

「东西从天而降？」

「入口是挑高的，二楼扶手那里突然有个箱子掉下来。幸好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，医院拼命跟我道歉。」

「这还用说吗！伤很深吗？」

「不会。纸箱掉下来的时候，里面的东西都洒出来了，被敲到和割到一些地方，不过没事。」

典利跑了过来：

「被割伤了？头吗？有没有跌倒？」

「没有跌倒啦。」

和花笑着走向客厅。

「我吓了一跳，当场蹲了下去。绷带也只是保险起见而包的，医院说要是觉得不舒服，可以拿掉。说可以洗澡，也可以洗头发，但今晚最好别用洗发精和润发乳。」

典利大大地吁了一口气：

「吓死我了……」

「哈哈。」和花笑道。「总觉得产检就会遇到意外呢。上次差点从天桥摔下。」

「咦！」典利和母亲异口同声惊叫。

「被擦身而过的人撞到吧，不过我抓着扶手，没事的。只是吓出一身冷汗。」

「你怎么都没说？」

「又没有真的摔下去，也不是千钧一发，只是吓到『啊！危险！』而已。」

和花满不在乎地笑着，坐到沙发上。

「以后我开车载你。」

「不用啦。不走路会运动不足。对了，检查结果，母子都很好。」

「那，我陪你一起走过去。」

「你在候诊室不会很尴尬吗？」

典利语塞了。他陪和花去产检过两次，在候诊室感到如坐针毡。

「看你这么关心小孩，往后可以放心了。」

和花笑道，母亲也笑了：

「很意外呢。你小时候都不喜欢待在家，没想到你这么重视家庭。」

「他很爱摸我的肚子喔。」和花笑道，典利觉得羞耻。可是和花天真无邪地接着又说：「可是，有时候按得太大力——」

典利的笑容僵住了。

「感觉宝宝都要被压出来了。」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我可没摸那么大力。」典利说。

「你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，可是有时候会用力按不是吗？宝宝就会挣扎。」

「怎么可以这样呢？」母亲傻眼地看典利。「下手要知道轻重啊。」

「不是我。我根本不敢大力摸。」

应该是看到典利脸色大变，和花露出讶异的表情，僵硬地笑：

「……那是我作梦吗？搞不好只是宝宝在开运动会。」

和花把手放在肚子上：

「感觉很调皮，会是男生吗？」

典利看到和花这么说的瞬间，母亲的表情冻住了。典利转头看母亲，母亲掩饰地装出笑容：

「也有人说女生比较会动喔。我倒觉得是女生。」

「隔壁大婶也说我是要生女生的脸。」和花说，转向典利。「她说生男生或女生，母亲的脸会不一样，这是真的吗？」

「也有人这样说呢。」母亲装得若无其事，表情却有些僵硬。

「果然是男生吗？」

典利对着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母亲说。和花去洗澡了。

「我觉得是女生。一定是女生。」

「这么坚持？」

「也不是坚持。」

母亲这么说的脸，和白天一样，带着紧绷的笑容。

「如果是男生，有什么不好吗？」

「怎么可能有什么不好？」母亲说着，想要从沙发站起来。典利抓住她的手，要她坐下来。

「妈，你有事瞒着我，对吧？」

「没有啊。」尽管这么说，母亲却显然惊慌失措。

「妈。」

典利严厉的声音，让母亲不知所措地沉默了。片刻后，她说：

「要是男生，也没有什么不好，只是觉得可能有点不吉利……」

「不吉利？」

母亲点点头：

「老人家就是会想太多啦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」

「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？我们家连续三代，都和第一任妻子死别，这不奇怪吗？如果妈知道什么，不要瞒我，告诉我吧！」

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「妈。」典利叹气。

「我是真的不知道。你爸从来不肯好好跟我说。」

只是——母亲喃喃道，摇了几下头，似在犹豫。

「我听说过，第一任妻子死产的孩子，就是男孩。还说你阿公那时候也是。」

典利倒抽了一口气：

「那，第一任妻子过世是……」

「我在猜，可能就是因为生产。我真的没有听说，所以不知道，你爸也不想提这件事。我只知道是死于生产，然后小孩是男孩，但是死产。」

「阿公的第一个太太也是？曾祖父也是？可是，阿公上面还有别的小孩吧？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姊姊。」

「女生就没事。你阿公说，第一胎不能是男的。第三胎是男生，是死胎，母亲也因为这样……」

「那……」声音沙哑。「……意思是——嫡长子会跟母亲一起死掉？」

「或许吧。」

「你为什么都不说！」

典利忍不住大声起来。

「这要是真的，那不就糟了吗！为什么不在我结婚的时候——在和花还没有怀孕的时候告诉我！」

他厉声说道，母亲突然捂住了脸：

「对不起，我从来没有把它当成多大的事。」

母亲呻吟地说。

「因为……我是后妻，你阿公说再娶的媳妇就不会有事，说你阿嬷也这样。他说第一个媳妇和孩子一起死了，但再娶的你阿嬷都没事，叫我不用担心，说不会有事。」

母亲放声大哭。

「而且，当然会觉得那些根本就是迷信啊！你讨厌储藏室，可是我从来没看到过什么怪东西。你爸和你吵着说有什么香的味道，我也什么都没有闻到过。结婚以后，我一次都没有遇过可怕的事，所以我根本没有当真啊！」

可是我还是很怕，母亲说。

「到了最近——总觉得怕了起来。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置信，也觉得只是碰巧三代死别而已。可是还是会希望，不要是男孩就没事了——」

「对不起。」典利喃喃道。母亲没有切身的危机感，也是没办法的事。因为母亲嫁进来的时候，灾祸已经过去了。典利也是，如果不是和花的肚子现在大了起来，会不会信，实在很难说——即使他亲眼看过那个女鬼。

「……原因是那栋房子吗？」

「我觉得是。你阿公和你爸好像也这么认为。可是到底是血统的问题，还是房子的问题，我也不清楚。房子已经不在了，而且也已经搬出来了，我觉得没关系了，但如果是血统的问题，就算搬家，或许也解决不了……」

事到如今，典利才为了自己的大意咬牙切齿。家里有女鬼——他怎么没有从这件事想到女鬼会作祟？被和花指出之前，他甚至没想过女鬼会为害的可能性。但如果没有实际祸害，祖父和父亲不可能对那栋屋子那么冷漠。典利第一次理解到，祖父和父亲对屋子的漠不关心，是来自对它夺走妻儿的痛恨。

想到父亲的感受，典利默然无语，这时母亲看向他的背后，轻呼了一声。典利吓了一跳回头，只见和花一脸不安地站在那里。

「——你听到了吗？」

典利问，和花微微点头：

「对不起。因为我听到你在吼……」

典利觉得该道歉的人是他。他把和花卷入天大的祸事里了。

「我只听到后半，这孩子如果是男生，就会有危险吗……？」

和花捧着肚子，害怕地问。典利走过去，搂住她的肩膀，催促她回卧室。

「我会好好说明。」

典利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和花。和花一脸肃穆，目不转睛地看着典利，默默地听他说。

「原因是你看过的那个女鬼吗？」

「或许。但搞不好和药柜有关。」

「药柜？你说那个药柜吗？」

典利点点头。和花说她想看，他把她带去车库。看到惨白的萤光灯底下的药柜，和花倒抽了一口气。

「这是……血迹？」

「看起来像，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。」

「这柜子，你要怎么处理？」

被这么一问，典利思忖：要怎么处理？用涂漆盖过去吗？但他实在不认为只是粉饰太平会有效果。

「可以丢掉吗？这实在太可怕了。」

和花打从心底害怕地说，典利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
隔天，典利找到回收家具的业者，委托回收。因为已经把涂漆刮掉了，只能付钱请业者回收处理，但只要能让它从家里消失就好了。

三天后，业者来了，把药柜搬上卡车离开了。目送这一幕，和花安心地笑了，典利也感到如释重负。

然而，两天过去——

听到门铃声，去玄关应门的母亲大喊：「怎么这样！」典利讶异怎么了，竖起耳朵，传来双方在玄关争执的声音。出了什么事？他离开地窖跑下楼，看见和花在玄关一脸不解。

「你们这样让人很为难啊！」

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。典利跑下脱鞋处。

「等一下，不能这样啊！」

传来母亲大声抗议的声音。典利打开玄关门，吓一跳。门廊处镇坐着药柜。他忍不住惊叫：咦！母亲走出大门看着马路右边。典利也看到扬长而去的卡车。

「妈，这是——」

母亲回头，一脸狼狈：

「业者说他们还是不收。」

母亲说，出示右手的信封。

「他们硬是退还处理费了。都跟他们说这样太不负责任了……」

典利哑口无言。他立刻折回家里，打电话给业者，质问是怎么回事，业者却坚持：「我们没办法收，对不起。」他要求至少说明理由，对方却只是一个劲地道歉，甚至还挂他的电话。

「嗳。」和花回来客厅了。「那个柜子要怎么办？」

「既然这样，只好当成大型垃圾丢掉了。」

典利本来想申请个别回收，但这样很花时间。他只想尽快摆脱柜子，让它滚出这个家。直接载去报废场就简单了。他决定向附近的熟人借小卡车，自己载去。典利吃力地把盖上蓝色塑胶布丢在门口的柜子搬上卡车，向报废场付了处理费，丢了柜子。典利心想这下就结束了，吁了一口气，没想到两天后，早上一起床，柜子竟回到了玄关门廊。

——莫名其妙！

典利连忙打电话到报废场。他说应该丢掉的东西跑回来了，但对方说不可能有这种事。「可是东西真的回来了啊！」但对方完全不信。

典利不知道该拿这个柜子怎么办。和花的肚子里，孩子日渐成长。之前明明那样引颈期盼孩子出生，现在却害怕一天天逼近的预产期。

后来，典利闻到过几次香的气味。和花和母亲都说没闻到。就像母亲说的，媳妇好像感觉不到。

典利束手无策，只能任凭时间流逝。和花像平常那样出门去做产检了。典利要送她，她坚持说不用。

「阿典，你工作都没进度对吧？在家好好工作吧。」

无心工作是事实。若是进办公室，还可以切换情绪，但在家工作，根本无从转换心情。难题在脑中牵萦，挥之不去。到底该怎么办才好？他整个人焦虑到不行，甚至无法平静地坐下来。

母亲替典利陪和花去产检。典利一个人留在家，千头万绪，心乱如麻。

——得快点想办法才行。

他觉得和花和孩子正面临危险。尽管觉得被逼到悲惨境地，然而只要思考，心思就会游离。或许一切都是心理作用、可能想太多了，会不会只是刚好三代连续死别而已？就算不是刚好，比起父亲那时候，现代的医疗水准早已不能同日而语。现在就算是早产得难以置信的婴儿，都能顺利长大。所以——或许不会有事。

比起这些，得好好工作才行。前些日子才刚被上司警告进度太差。

进入地窖，面对萤幕，典利心想：干脆砸烂，或是载到某处深山，非法投弃算了？还是拿去哪里烧了？

——如果承受的是我自己就好了……

典利再也承受不住，站了起来。和花会平安回来吗？一团冰冷的事物哽在喉咙深处。他再也待不住，开门走出地窖。不知不觉间，太阳似乎西下了。卧室好暗——典利这么想着，把门开到底，一阵薰香的气味忽然掠过鼻头。典利皱眉——接着发现卧室角落浮现一张白脸。

紧邻门前的床铺另一侧，女人坐在衣柜与床铺中间的暗处。就像过去那样，只看到上半身，端凝地坐着，昂然抬首。那张白脸没有眉毛，面无表情。眼窝凹处蒙上深浓阴影。对着典利的只有那双阴暗眼睛——满含怨怒等所有的负面感情。

典利麻痹了似地，定在当场，这时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。他吃了一惊，望向卧室门口，连忙再拉回视线时，女人已经不见了。典利瞥了眼只留下香气的暗处，快步走出卧室。跑下楼梯，母亲扶着和花站在玄关。

「——怎么了？」

还没说「你们回来了」，典利就发现和花的模样很不寻常。和花看着典利的脸血色尽失，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。

「……阿典，怎么办？」和花的声音听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。

「医生说是男孩……」

典利倒抽了一口气。

——已经没时间了。

无庸置疑，必须设法才行，但典利和母亲都不认识灵异人士。好不容易终于想到主意，是找家族皈依的菩提寺求助。但刚接任的新住持只是一脸困惑，任凭典利拼命说明，也只是换来为难的表情。最后住持甚至说过度操心不好、迷信会招来不幸，让典利大为失望。他垂头丧气地回家，上网搜寻，却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，想到万一只是徒然浪费时间，又受骗上当，便愈想愈不安，下不了决心。危机感日渐高涨，却不知为何同时也强烈地觉得「搞不好真的只是想太多」，坐困愁城。

「没事的。」和花说。「孩子一定会平安生下来的。」

她语气斩截，就像心意已定。

「爸一定也会守护我们的。而且我运气意外地好。」

和花的笑容让典利难受。最不安的一定是和花，她却拼命鼓励典利和母亲。

——我真是太没用了。

从听到怀孕的消息，典利就只是惊慌失措。在体内日渐孕育孩子的是和花、为不断变化的身体吃苦的也是和花。典利只是一旁看着，明明须在这时当她的后盾，却反过来被她鼓励。总觉得把所有的负担都推给了和花一个人，他心痛不已。

典利注视着他挑选后列出来的灵异人士清单。闭上眼睛，从这里面挑一个联络吗？就见面一次看看——正当他犹豫不决时，接到了菩提寺住持打来的电话。

年轻住持说，他实在挂心不下，接着有些心虚地说出其他宗派的寺院名称。

「我向信徒打听，听说这里可以解决这类问题，所以跟您说一声。虽然也许只是传闻而已。」

住寺的声音听起来极度怀疑，但他把典利的困难放在心上，还是令人开心。

「我会联络看看。谢谢。」

典利挂了电话，拨打住持告知的电话号码。他也不认为能透过电话讨论，因此询问对方，自己并非寺院信徒，是否方便前往。

「这是无妨，不过可以请教，是要询问哪一类的问题吗？」

对方以温厚的嗓音礼貌地问。典利说：

「其实我家——」接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。这若是菩提寺的住持，就知道家里何时有谁过世，因此也省了许多说明工夫。但一想到要对看不到的对象从头说明，便顿时语塞。他苦思后，说明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在生产时，母子一同过世，而祖父和曾祖父也是如此，然后自己的妻子正在怀孕。正当他要转为说明老房子和储藏室的女人时——

「您可以现在就过来吗？」对方问。「状况听起来很紧急。如果今天不行，明天也可以，请尽快过来。」

听到对方这么说，典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。想到至少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危机了，便顿觉轻松不少。

「我现在就过去。」

典利说，请教详细的地址，火速赶往寺院。迎接的住持年纪和典利差不多，体格壮硕，巧妙地穿针引线，让他说出难以说明的种种，专注地聆听。然后住持说：

「我担心您说的那个药柜，如果方便，可以让我朋友看看吗？」

「朋友——」

「我只是个僧侣，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。不过如果是房子——建筑物以及附属的东西，或许那位朋友有办法处理。不过他也只是个木匠而已。」

典利觉得这话很奇妙，但还是行礼说「务必拜托」。隔天入夜后，住持带着朋友上门了。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年轻人的那位朋友似乎是营缮屋。他递出印着「尾端」这个姓氏的名片。

「药柜在哪里？」

「在这边，请跟我来。」

典利带两人去车库。只刮除了涂漆的柜子，悄悄地待在冷寂的车库角落。

尾端走近柜子：

「之前都很珍惜地保管着吧。除了脏污以外，没什么损伤呢。」

「那样算珍惜吗？就只是放在储藏室里，丢着不管。」

「没有特别保养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尾端把脸凑上去，仔细观察抽屉表面。

「不是发霉——看起来确实是泼到液体的痕迹。」

果然，典利心想。

「就算隔了一层漆，也会像这样渗进去吗？」

「不会。」尾端摇摇头。「如果是泼在漆上，就不会弄脏底下的木头。如果涂漆剥落或有裂痕，是会从那里渗进去，但那样的话，就不会是这样的形状。应该是泼到的时候，还没有上漆。」

尾端说着，用指甲抠抓各处还残留些许的涂漆。

「而且这应该不是天然漆。应该是颜料之类——」

他把指甲抠下来的碎片翻来覆去查看。

「好像有两层，底下是红色，外层是黑色呢。黑色的是油漆。」

典利一阵意外：

「——是油漆？」

「对。」尾端点点头。「我想这药柜原本并没有上漆。被泼到液体，渗了进去，所以才上颜料来遮住吧。应该不是专业的师傅漆的。而且专业人士的话，不可能只上颜料就算了。因为是外行人漆的，所以撑不了太久，渐渐剥落，所以再上了油漆——看起来是这样。」

说完后，尾端又说：

「放在储藏室的时候，这个药柜有在使用吗？」

「没有，里面没装什么东西。」

虽然装着纸张或一些碎布，但没有什么像是刻意收在里面保存的物品。所以典利才会觉得这是宝贵的家具。因为虽然没有用处，却仍留下来没有丢弃。

「这样啊。」尾端点点头。「柜子作工很坚固，但本身并不特别。会把它保留下来，一般来说，不是有某些特殊感情，就是非常实用吧。但若有特殊感情，应该不会随便上个颜料或油漆就算了，而且也没拿来用。那么，就是只能保留下来的东西了。」

「只能保留下来的东西……？」

尾端点点头：

「没有特殊感情，也没有实用性。如果弄脏了不好看，一般不是丢掉，就是送人吧。然而不能这么做——您说就算把它丢掉，它也会自己回来，是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么，就是这样了吧。这个药柜应该是没办法丢掉的。它附在这个家了。」

典利失声无语。

「应该也没办法破坏或烧掉。就是因为无法处理，只能塞进储藏室里忘了它。若是这样，感觉应该也没必要上漆来遮盖污渍。因为反正看不到，脏不脏都无所谓。如果怎么样都看不顺眼，塞进看不到的地方就行了。然而却上了颜料，颜料脱落之后，又上了油漆——也许这表示如果污渍浮现表面，就会发生不好的事。」

「咦！」典利惊呼。

「太太，您说有人压您肚子，还差点从天桥摔下，在医院有东西砸下来。」

和花瞪圆了眼睛，点了点头。尾端转向母亲：

「您是否听说过，您先生的前妻遭遇过这类危害？」

「没有。」母亲摇摇头。「我完全没听说过。虽然或许只是他没说……」

说完后，母亲想起什么似地歪头说：

「我记得有一次他说：好奇怪，媳妇都感觉不到。外子和儿子都说看过女人、闻到香味那些，但我一次都没有遇到过。所以我跟外子说，只是巧合罢了吧？只是刚好第一任妻子都过世而已吧？」

母亲说完，懊悔地轻咬下唇：

「——至少当时我是这么相信的。因为我什么都没感觉到。结果外子就说，媳妇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他说，对媳妇不会有任何影响，但只要怀上嫡长子，就会死掉，只是这样而已。」

就只会死掉而已——这句话令人遍体生寒。

「那会不会是遮掉污渍的功效？」尾端说。「污渍露出来，就会出现危害。但遮掉污渍，至少可以避免危害。」

说完后，尾端又侧头道：

「也许把污渍遮起来，或如果生的是女孩，就可以避免灾祸，或不会在家以外的地方遇到危害，有这些效果。因为不清楚详细来历，一切都只能靠猜测，但既然会像那样上漆遮盖，我认为让污渍暴露出来不太好。」

只是——尾端又补充说。

「反过来想，这表示这个柜子无法丢掉，但可以上漆。虽然没办法丢出家里，但可以处理掉污渍本身。」

「我要涂掉它。」

典利说，尾端微笑说：

「就算涂掉，污渍还是在，只是看不见而已。把这些污渍清除掉吧。若是清除，或许就会变回普通的柜子。」

「清除——怎么清？」

「把表面刨掉就行了。木材够厚，就算渗进里面，应该还是能刨掉。」

「有办法吗？」

如果不能破坏柜子，会不会也没办法刨削？

尾端笑道：

「您已经这么做了啊。您不是用刮刀刮掉涂漆吗？到处都有被刮伤的痕迹。」

「啊……」典利喃喃。他打算之后再用砂纸打磨，所以用金属刮刀大力刮漆，确实好几次都有刮到木材的触感。

「只要刨掉，作祟就会停止吗？」

尾端侧头说：

「很可惜，我无法保证。这种事，凡事都得试过才知道。不过——」

尾端看着典利微笑。

「考虑至今为止的经纬，我想核心确实就是这个药柜。从这里下手应该是对的。如果这样还是不行，也不是就束手无策了。出现在府上的女人不知道来历，也不明白她现身的理由，这是个瓶颈，但还是可以查询菩提寺的资料，或是联络亲戚打听，寻找线索。幸好据说府上过去是藩中显要，也许可以从古文书等找到某些线索。刚好秦很擅长这类工作。」

典利回头望向默默守在一旁的住持。体格壮硕的住持温厚微笑，点了点头：

「我会尽我所能。」

典利明白两人都拼命在鼓励他。他深深行礼：

「万事拜托了。」

尾端点点头：

「柜子可以暂时交给我吗？」

「它会愿意乖乖和您一起走吗？如果您愿意，可以用这个地方工作。」

「它曾经被业者收走，应该是可以离开个几天吧。请交给我。我会借用寺院，在那里作业。」

「那就拜托您了。」典利说。他萌生出类似觉悟的感受，只能交给尾端了。

他和和花两人一起目送尾端把柜子搬上卡车离开。

「……有办法成功吗？」和花说。
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典利含糊其词。「虽然很想寄望他们，但想到之前把柜子丢掉又跑回来……老实说，我很不安。」

「万一不成功呢？」

典利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远方的山景。一望无际的平原上，山影氤氲的那座山，是这里唯一看得到的山。眼前的景象和平悠闲得令人惊奇。

「……我们离婚吧。」

典利低声说，让和花惊呼了一声。典利转向妻子：

「我一直在想，到底要怎么做，才能保护你和孩子。现在先交给那位先生，但万一还是不行，我们就离婚吧。」

其实典利也明白，如果那个女人执着的是血统，就算离婚，也不一定就安全了。但他还是要尽最大的努力。因为他是和花的丈夫，是孩子的父亲。

「我觉得你先回娘家比较好。在那里生下孩子——」

和花的眼睛顿时噙满了泪水。

「等孩子平安出生，我就去向你第二次求婚。」

和花落泪，点了点头：

「……嗯。」

后来过了十天以上，尾端再次上门了。

典利听到门铃去应门。停在屋前的小卡车货台上，放着妥为打包的柜子。尾端抿唇一笑，拆掉防护包装，出现桐木原色美丽的药柜。

「啊……！」母亲率先发出赞叹的声音。「变得好漂亮！」

「只是刨掉一层而已。」尾端说。「我没有上漆。桐木涂装不是我的专门。」

典利感慨良多地仰望那个药柜。呈现出崭新木纹的柜子，看上去就像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柜子。

「这样就没问题了吗？」

典利怯怯地问。

「大概。」尾端回答，开始收拾防护打包的布。他伸手的时候，袖口露出绷带，典利吓了一跳：

「尾端先生——那伤是……？」

「噢。」尾端看了一下自己的手。「它反抗了一下。」

「反抗……？」

「应该是不想被人乱动吧。但刨着刨着，它渐渐安静下来，最后完全没有动静了，应该是平静下来了。也吸了很多烟嘛。」

「吸菸？」

尾端平静地笑道：

「线香的烟。有来历的东西，都会排斥线香或沉香的烟。线香的烟碰不到那些东西，会像这样——绕道而行。」

尾端把手靠向柜子，往旁边绕开。

「但是到了最后，它反而主动把烟拉过去，就像在吸收那烟一样。」

「是这样吗……」

尾端从货台搬下平板车，说：

「辛酸怨恨这些情感，其实最好是能够抛弃。因为怀着这些情感，也只是让自己痛苦。但怨恨太强，视野就会变得狭隘，根本想不到还有抛弃这个选项，怎么说，会执着不放吧。但被刨去那些痕迹之后，才发现丢掉了才是解脱——」

尾端着手把柜子抱下来，典利上前帮忙，把柜子放到平板车上。

「那些情感也被刨掉了吧。如您所见，它变回一个安安分分的普通柜子了。」

尾端说完，笑了。

「变成这种状态的话，应该也可以丢掉了。不过刨过之后，我发现木材用料比想像中的更好，觉得丢掉也可惜。」

「是啊。」和花说。「确实，把它丢掉太可怜了。」

「如果要留下来，最好涂装一下。可以请专家来做。」

「可是，这样就很漂亮了啊？」和花说。

「原木的状态很容易弄脏，也容易受损。现在有修理桐柜的业者，要长久使用，建议最好请人涂装一下——不过送到专家那里，可能会从刨削重新来过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因为同样是刨削，木匠和家具师傅的作工精细度也不同。」

和花回望典利：

「把它送去涂装吧。我想要红色系的颜色，一定会很可爱。」

和花开朗地笑，典利感到困惑：

「可以吗？你不会不希望它放在家里吗？」

「不会啊。」和花笑道。「莳绘的层柜，也是家里的历史吧？这也是历史。虽然房子已经不在了，但就算只有家具，希望可以传承下去。」

听和花这么说，心中的喜悦之情连典利自己都感到惊讶。典利重新转向尾端：

「自己来涂装，会不会太异想天开？」

「是不会，但请专家处理，会比较耐久。以前状态的话，因为太危险，不能送去修理，但现在已经没事了，就算交给不知道来历的人，应该也没问题。」

典利摸了摸平板车上的柜子。典利说刨削的精细度比不上专家，但现在摸起来的触感已十足光滑细腻。

「我会找一下愿意修理的地方。」

典利就像对尾端说的那样，把柜子交给愿意修理的业者。据说需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。柜子回来的时候，儿子应该已经出生了。

「总觉得有点可惜。」

和花抚摸着变大的肚子说。自从柜子回来，没发生任何怪事，孩子顺利成长。

「……什么事可惜？」

「我本来可以再收一次订婚戒指的。」

和花调皮地笑道。

「嘿！」典利笑着回应，心想等孩子出生，告一段落就送点什么给和花吧。

和花一次也没有埋怨，说不该嫁进这种家。

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典利喃喃道，和花歪头：谢什么？

没事，典利摇摇头。

第三卷 骸滨

真琴忽然醒了。她在黑暗中睁眼，理解到自己从安详的睡眠中被抛出来了。

摸索枕边的榻榻米，碰到时钟拉过来。看看时间，差不多快天亮了。

真琴轻叹了一口气，从被窝坐起来。侧耳聆听，没什么特别的声音。只有海浪声回响着。

真琴起身，走向面对庭院的窗户。打开古老的木窗，再把外层破旧而坑坑洞洞的遮雨板打开一片。户外弥漫着黎明前带有独特靛蓝的幽冥。

庭院荒芜得令人不忍卒睹，边缘围绕着低矮的篱笆，不过现在只剩下残骸了。篱笆另一头就是海。

——不，还是河？

真琴家位在城下町的河口，正是河流汇入大海之处。屋子后方的庭院有两侧邻接水边。从老石墙支撑的地势略高的庭院俯视的那里，算是河还是海？或者是陆地？真琴不知道。半朽的篱笆之外，高低差底下，是一大片广大的海埔地。

构成县境，流过黑色城堡旁的大河，它孜孜矻矻地运载而来堆积物，在河口形成辽阔海埔地。满潮时是浅水海面，但退潮时，就是流过泥泞的数条蜿蜒河流。

——现在退潮了吗？

篱笆外面看不到水。全然阴暗的泥地上，生着一丛丛芦苇。零星生长的芦苇，以及拂晓的幽冥。宛如水墨画般耸立的芦苇氤氲朦胧，真琴知道起晨雾了。

不知何故，只有真琴家周边，清晨经常起雾。雾气无声无息，如浪潮扑涌一般，从海面笼罩上来。开始转亮而呈淡蓝的空气里，芦苇变得朦胧，篱笆变得朦胧，然后极尽荒废的庭院也开始朦胧模糊了。

真琴连忙关上遮雨板，关上窗户。幽光被遮断，房间里恢复原本的黑暗，开始响起有人踩过庭院碎石的声响。

——果然。

差、差，踩过碎石的声响。是吃力地前进的脚步声。随着自海面涌上的晨雾，一起进入庭院的某人踩踏碎石的声音。

她就知道会来。因为上星期有台风过境。

这处城下町面对的是内海，总是风平浪静，一点都不凶暴。放眼望去，全是如镜的浅海，聊备一格的海滨微波拍岸。只有台风过境时，它才会换上另一副面貌。强风大浪，就连平常听不见海浪声的真琴家，都会被轰隆浪涛声所笼罩。——就在这当中，一艘渔船翻覆了。船上有一名老渔夫。一晚过去，就在前天，在海上漂流的渔船被人发现，却不见老人踪影。众人推测，应是在暴风雨中失足落海了。

真琴无意识地按住窗户。踩过碎石的声音依旧。

老人落海，溺死了。

遗体沉入深邃的黑暗。落至水底的衰老身躯躺卧在海藻之间，随着潮流摆荡。隐约射入的幽光中，小鱼群反射出银光。小虾钻进老人的发间，螃蟹爬过衣物间。这是幽暗的水底中短暂的安息——接着，老人的身体开始浮起。浮起的身体在浪间流离。被浪涛推挤，被潮流冲刷，最后抵达了岸边。

——差不多就是这时候。

脚步声停了。真琴微微颤抖着，从破损的遮雨板缝间看到了庭院。雾霭中，晕散着墨色的人影站在窗边附近的石头旁。削瘦的身体、略低着头的驼背，人影只是低着头，盯着脚下。看不到脸，但看得出是个年老的男性，而且一身湿衣。浓浓的海潮味从窗缝间钻了进来。

一动不动，伫立在那里，究竟在想些什么？——或者只是在注视着虚无？

真琴一如既往地想着这些，悄悄地回到被窝里。

「早。」

真琴一走进办公室，就听到朝气十足的招呼声。邦江正在擦桌子。

「早安。」真琴回礼打卡，走向更衣室，把皮包放进置物柜，将外套换成制服夹克，返回办公室。她也拿起抹布，从邦江正在擦的另一边擦起桌子和设备。

「台风一过，一口气变得好闷热呢。」

邦江边打扫边埋怨。

「梅雨已经过去了吗？一想到梅雨短，夏天就长，实在好讨厌啊。」

胖硕的邦江很怕热，又容易流汗。她现在也脱了夹克，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。

邦江看上去完全符合「行政欧巴桑」的形象，但其实她是这家建设公司的社长。她继承亡夫创立的公司，经营得有声有色。丈夫在世的时候，她担任行政人员，帮忙公司，听说从那时候开始，第一个来上班打扫，就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。真琴来上班前，她已经把外面都打扫过了吧，灰色T恤的背部都汗湿变色了。

听着邦江朗爽的牢骚，打扫完毕，真琴去茶水间准备麦茶。这段期间，邦江去更衣室换了件T恤，在冷气终于开始发威的办公室打开报纸。

这是每天早晨熟悉的光景。真琴进公司以后，每天早上都是这样。邦江闲话家常，真琴默默聆听。真琴喜欢这段时光。邦江爽利的言行让人觉得舒服，而且她不会要求真琴回应，令人感谢。真琴本来话就不多，但邦江不以为忤，理所当然地与她相处，让她觉得开心。

「哎呀！」邦江打开报纸扬声。「报纸说下一个台风又要来了。好像比上星期的更大喔。希望不会太严重。」

真琴默默点头。在看报的邦江不可能看到她点头，但真琴没应声，她好像也无所谓。邦江应该知道真琴在听，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回话的内容，所以不在乎。这样的氛围让真琴感到舒适。

真琴向来被人说「很阴沉」，也觉得这样的评语没有错。她从小就受到排挤，无法融入学校，连个朋友也没有。虽然没有直接被霸凌的记忆，但她认为这与她家在当地受到忌讳一事不无关系。不管是霸凌还是骚扰，总是要扯上关系，但旁人根本避免与她有任何牵扯。而她的家会受到忌讳，是因为庭院会出现那个。

——她是鬼屋的小孩。

——跟她在一起，会被作祟。

不会有人直接对真琴说什么。如果打招呼，就会得到和善的回应。但没有任何闲聊，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地离去。

真琴很小的时候——上小学以前，应该也和附近的小孩一起玩过。但每次在一起玩，就会有人来叫人。一起玩的孩子的家人，或是附近邻居，会过来把那孩子带走，然后那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一起玩。

用不了多久的时间，真琴就理解小孩身边的大人们，不希望他们和真琴一起玩。上了小学以后也是如此。和班上同学一起玩，同学或是学长姊就会来把人叫走。一开始来叫的都是真琴家附近的小孩。然后来叫人的小孩范围愈来愈大，真琴身边再也没有人了。虽然里面也有些小孩恶意作弄她，但就连这样的小孩，也都被身边的人或大人附耳说了什么，远离真琴——就宛如波浪拍上来把沙子卷走一样。

所以真琴成了个不会主动向人攀谈的孩子，不知不觉间，也失去了想交朋友的欲望。她总是一个人低着头，所以说她「阴沉」，一点都不算错。

「对了，保居。」

邦江突然叫她，真琴转过头去。

「户仓工业一早就要过来，你准备一下会议室。」

「是。」真琴回应。

高中毕业出社会，进入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，真琴总算轻松了。就算像这样和邦江在一起，也没有人会来叫邦江，对她说悄悄话。真琴被当成普通员工对待。不只是邦江，对其他同事而言，真琴似乎也只是个寡言的「行政小姐」——这让她真的很开心。

工作结束，真琴开着小型车回家。公司在市郊海边。平坦土地放眼望去全是田地，是幅悠闲的田园景致。黑黝黝绵延的防风林区隔了被嫩苗的色彩覆盖的景观。

不知是临海地区不适合种田，或是有其他理由，防风林前面有很多公司及工厂。都是真琴上班的建设公司这种需要大片土地的公司。

驶出那一区，开过沿海道路，路上去了超市，采买之后回家。开过跨越小河的短桥，景色有些不同了。一看就是老旧的农村地带。面海的不再是防风林，而是被无机的高耸堤防取代。进入昔日的城下町——旧市区了。

驶过蜿蜒的小路，在弯折的堤防挡住前方之处，开进通往海边的小路。驶入伸进堤防终点、防风林杂乱地残余的树木间的私人道路，就是真琴的家。

屋子正面，是紧贴着私人土地的防风林。几乎都是常绿树，因此免不了蓊郁阴暗之感。孤伶伶地矗立其间的真琴家很小，而且老旧寒酸。虽然老旧到连屋龄都看不出来，但与其说是老屋，更适合废屋这样的形容。复瓦的屋顶倾斜了，墙板在风雨中破损。滴水檐腐坏，垂挂在各处，玻璃窗是木框，遮雨板摇摇欲坠。每次回家，总让她不可抗力地感到消沉。

——可是这里就是我的家。

真琴家世居此处。祖母守着这个家，父亲守着这个家，父亲死后，换母亲坚忍地守了下来。而母亲也在三年前过世，真琴已经没有理由执着于这个家了。她也不是没想过要搬走，但这里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鬼屋，就算想卖也卖不掉吧。

真琴拿了晚报进屋，把食材收进厨房冰箱。都这个年代了，厨房却是铺上栈板的泥土地。流理台是洗石子，连热水都没有。支撑流理台的木框也随着时代日渐细瘦，扭曲且有些倾斜了。折起购物袋收起来，在进入起居间的高框坐下来，打开晚报，大致浏览了一下，没看到发现台风天落海的老人的消息。还没有找到吗？——虽然就算找到，也不晓得会不会上报。

真琴轻叹一口气，进入起居间，走近窗边。四面落地窗，也都是老旧的木框窗。外面是一片荒废的庭院。祖母和父亲还在的时候，两人都会打理，但祖母过世，父亲过世，母亲没有余裕和力气维护庭院了。任凭荒废地就这样过了好几年，近年真琴才总算开始除草，却也无力回天，无法遏止庭院日渐破败。

窗外，恣意逼近房屋的矮木杂乱参差。被青苔覆盖、荒草湮没的飞石前方，是铺满碎石的「海滨」。

祖母和父母，都把铺碎石的那部分称为「海滨」。以大小石头排成的边缘描绘出曲线，再过去铺满了白色的碎石。「海滨」另一头，是聊胜于无的几棵树木，其间延伸出矮竹篱，再过去就像被砍掉一样，什么都没有。石墙底下，零星生长着几丛芦苇，再过去是一片海埔地。黝黑的泥泞构成海岸，静谧地湛着一望无际、平静无波的水面。

放眼四望，看不见任何人家。宽阔的河流对岸是绵长的堤防，除此之外，只有漆黑的海埔地和灰色的水。流水迤逦切过海埔地中央，浅海处微波拍打。到哪里是河、从哪里是海？

——好萧瑟的景象，她想。

封闭、沉淀，无依无靠，全然的孤独。

——是寂寞的场所，吸引了寂寞的灵魂吗？

真琴望向今早人影伫立的位置。那里只有一块锈色的石头。颓丧地低着头的，是在台风天落海的老人吗？锈色的石头——那么，就是和隔壁市区的境界处。

——现在他漂浮在那里。

遗体离开阴暗的海底浮上来，在海上漂流，随着潮流，终于漂至岸边。是浮在浪间吗？还是卡在防波堤？

—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
附近只要有尸体漂上岸，死者就会在清早随着晨雾来到这座庭院。他们悄然伫立，试图通知自己的所在。

据说是祖父把庭院打造成这样。铺满碎石的「海滨」，代表这个城镇附近的海岸线。死者似乎是从祖父那代更早以前就出现在这里了，据说庭院的何处代表海岸的哪里，以口传流传下来。祖父为了更容易辨识，整理庭院，打造了「海滨」。

一直到祖父那一代，好像都会有人来问遗体漂流的地点。在这个城镇的外海遭遇海难的人，家属会来拜访真琴家，留下谢酬，请求遗体浮上来就通知他们。在曾祖父那一代，这似乎是家里的营生。因为曾祖父的通知而找到遗体的家属，后来也会在逝世一年、三年、七年等法事的时候，送来谢酬。听说甚至有人敬拜曾祖父，他在附近渔港十分吃得开。

——听说逢年过节，家里都收到好多谢礼呢。

祖母这么说。

但时代变了。再也没有人来请教遗体的下落，也没有人知道真琴家独占的家业。留下来的只有和「死亡」相关的忌讳，以及貌似占卜行为的可疑氛围，真琴家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家。周边住户对真琴家的认识，是与「死亡」、「遗体」、「祸事」密不可分的人家、从事装神弄鬼宗教的人家。

但是，靠这一行维生，只到曾祖父那一代，祖父好像也曾受到委托，但祖父死后，祖母就彻底拒绝委托了。父亲是个普通的公务员，母亲是普通的家庭主妇。然而在当地，一家子受到的待遇依然如故。也许因为讳莫如深，导致观感更差了。

丢下这个家，搬家吧！母亲似乎多次恳求，但父亲下不了决心。会舍不得这个世代传下的居处，也会气愤为何自己非逃离不可吧——但束缚父亲最深的是死者。有人会来到这里通知，前来恳求找到他们。虽然再也无能为力，却也无法抛下他们忘记。

真琴也好几次想要搬走，但每次都会想像起伫立在无人房屋的庭院的人影。他们渴望回家——回到家人身边，而来到这里。要是连看望他们的人都没了、要是让他们不为人知地浮起，又不为人知地沉落消失的话……

真琴走下庭院，站在石头边。她点了一炷香，插在石头旁边。

——我只能为你做这些。

抱歉无法帮上忙。

她在心中道歉，双手合十。

——希望你快点被找到。希望你能回家。

这天清晨，雾气再次弥漫。老人还没有被发现，真琴在被窝中心想。她怀着心痛的情绪躺着。就算起来，真琴也无法做什么。就在她犹豫不决间，依稀传来像低沉的雾笛般的声响。音量很小，但听起来就像对着瓶口吹气的声音。

真琴放弃，爬了起来。

——他想回去。

想要有人找到他，让他回去。所以才会呼唤真琴——用那抽泣般的声音。

就算假装没听见，声音也只会愈来愈大。能听见那声音的，只有真琴的家人——有血缘关系的人，但听到那声音的真琴会失眠。

她无奈地走向窗边。她没有打开卧室的窗户。从遮雨板的缝间窥看庭院。锈石旁边有人影。俯首的人影忽然抬头，看向真琴。同时声音止息了。

随着浪涛声，海潮味和浓浓的腐臭味流入屋内。

感觉雾霭中，晕散的墨色人影有些膨胀了。

真琴闭上眼睛，对人影合掌。

——对不起。我爱莫能助。

合掌之后，又听到雾笛般的声音。真琴坚持不睁开眼睛。低沉的、呻吟般的呜咽一直持续到天明。

「台风好像会来这里耶。」

一如往常的早晨，邦江打扫完办公室，打开报纸惊呼说。

大台风靠近了。真琴希望台风转向，但看来天不从人愿。预报显示，暴风圈会穿过这个城镇。

「保居，你家是不是在海边？」

真琴稍微停手，回应「是」。

「做好防台准备了吗？我记得你独自住吧？万一灾情严重，有地方可以去吗？」

「唔，还好。」真琴只能含糊其词。面海的破屋，遇到大浪和强风特别可怕。尤其因为房屋损伤严重，每次大台风来，她都害怕屋子会不会被吹散。万一情况危急，她也没有亲戚或朋友可以投靠，只能去政府安排的避难所，但她实在不想去附近居民聚集的地方。

「我家也在海边，屋子损坏得很厉害。因为海风，金属一下子就腐烂了呢。」

真琴满怀共鸣地点点头。

「所以二楼的晾衣架都破破烂烂了。我一直想着非修不可，但框架锈得很严重，感觉只是重新上漆也没救，所以想说干脆全部换掉，但一想到就懒。」

邦江轻叹一口气，说：

「这种时候，做土木的很没用呢。只是晾衣架罢了，要是可以自己施工就简单了，可是我们公司主要是做道路工程的。」

「是啊。」真琴轻笑。

——真的，如果公司也能做住宅工程就好了。

真琴家已经严重破损，超出极限了。父亲还在的时候，会自力进行最起码的修缮，但父亲病死后，就没人维护房屋了。即使只是外行人凑合着维修，有没有维修，仍天差地远。父亲过世后，屋子便一路荒废下去。近年也漏水得非常严重。可能是结构也出了问题，强风一刮，屋子就会摇晃。就算想请人来修，也没有人肯来。父亲在的时候，好几次找人讨论房屋翻修，结果每一个业者都裹足不前，最后无疾而终。

想起这些，真琴一阵心痛。最后说到要重建房子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？那时候真琴大概还在读小学，听大人说房子要变新变漂亮，开心极了。

她鲜明记得来讨论的业者叔叔说：小妹妹也需要自己的房间呢。父母微笑点头，真琴的内心充满了期待。大人叫她出去玩，她喜孜孜地出去，看见两、三个附近的大人站在业者的车子旁边，探头看无人的车内。他们一看到真琴出来，便匆匆离开，但他们的表情让真琴有些不安。是来叫跟她一起玩的小孩回家的那种表情。

而实际上，没有多久，改建房屋的事就没有下文了。母亲哭着说，附近的人想把我们逼走。说，如果我们有了新家，就会永远住在这里。与其如此，他们希望我们一家离开，所以才会跟业者说些有的没的，找碴作梗，阻挠我们。

真琴不知道这是不是事实。也许是母亲的被害妄想。父亲曾经落寞地说，「木匠都很迷信嘛」。或许只是业者觉得他们家不吉利，不想接这里的案子。

总而言之，从此以后，父母绝口不提改建房屋或修缮的事了。父亲似乎想要自己设法，但母亲好像连这样的力气都没了。

真琴看着读报的邦江，不经意地想起了这些往事。

如果我们公司也做住宅工程，邦江的话，会不会愿意接案？真琴尽管一方面这么想，另一方面却也不想让邦江和其他同事知道自己的身世。好不容易大家都把她当成普通的员工对待，要是他们也像附近的人那样，用忌讳的眼神看她的话——

光是想像，就全身瑟缩。与其毁掉现在这和平的景况，她情愿永远住在那栋破屋。这一带常有台风，屋子迟早会因为过度老旧，严重破损，再也无法住人，但她觉得到时候就死了心搬家吧。

离开那座庭院，在小巧雅致的公寓展开新生活——光是想像，她就渴望得头昏眼花。整洁的室内、新颖方便的设备，周边的邻居就和公司同事一样，对她一无所知——若是能实现这样的生活，那该有多美好？她有父母留给她的存款。父母被那个家绑住，想挥霍也无处花用，结果存款愈积愈多。真琴继承了那笔钱，要买间小公寓，是轻而易举。索性——尽管这么想，但一想到那个家会消失，就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痛。

正因为一直被房子束缚，忍耐到今天，真琴与房子已是骨肉相连了。明明完全就是个重担，然而拿掉这块压住自己的石头，她不知道该如何过下去。反正自己孑然一身，也没有朋友。她也觉得，被垮掉的屋子压死，也是自己的命吗？

被垮掉的屋子压死——真琴思索。若是尸体连同瓦砾被浪涛卷走，真琴自己也会回到那座庭院吗？想像以雾笛般的声音呜咽着，静静地伫立在庭院的自己，她觉得莫名地好笑。就算哭喊，也没有人会来找她、迎接她。不仅如此，屋子毁坏的话，连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。无人听闻她的哭声，也无人目睹她伫立的身影。伫立在空荡荡的庭院的自己——世上还有比这更空虚的景象吗？

多么地空虚、凄凉啊。但——真琴觉得，这样也不坏。

从某个意义来说，很适合自己。

这天的晚报，依然没有发现老人遗体的消息。还没有找到吗？——还是找到了，也不会上报？黎明时分，答案揭晓了。

拂晓的昏冥中，雾霭自大海飘来。人影乘着浪潮而来般，从海上来到了庭院。倦懒地踩出湿漉漉的脚步声，走到「海滨」，在锈石旁停步。雾笛般呜咽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
真琴从遮雨板的隙缝间一看，捂住了脸。

老人漂至岸边，已经三天了。是卡在岩石隙缝——或是远离岸边的离岸堤某处？老人现在仍停留在无人看见的某处——以面目全非的模样。

——不想看到这种东西。

在雾霭笼罩中伫立的那东西，现在已不再是死者或老人，完全就是一具如假包换的浮尸。原本应该清瘦的身体巨大地膨胀，失去了大半的衣物。身上的皮肤脱落，暴露出底下赤红的肉，反射着油润的光泽。脸部肿胀得连相貌都无法分辨，头发也几乎掉光，眼珠早就不见了。眼皮、耳朵和鼻子也都失去了原形，可能是被鱼吃掉了。

——真琴知道。沉落海底的老人会浮上来，是腐败气体的关系。来到这里的第一天，不幸的海难死者呈现老人的面容，只是一时的幻影。

没有被找到、被弃置在海中的死者，模样一天天接近实相。这让真琴难以忍受。像这样目睹「死亡」，太教人难忍了。目睹活生生地活动时，那样美丽温暖的「人」，其实只是一团烂肉，完全就是酷刑。人一死，就是单纯的尸骸——纵然明白，也不愿直视。最重要的是，那模样太骇人了。

真琴蹲在窗下，闭上眼睛捂住脸。呜咽着想回家的声音持续不断。被那声音震动般，不牢固的窗户颤抖着——起风了。

隔天整日吹着湿暖的风。是大气带着低气压逼近时，独特的沉闷紧张感。

因为睡眠不足，身体就像微烧般倦怠，真琴鞭策自己，完成当天的工作。回家时风势转强了，成了台风正式来袭的预兆。天黑后下起雨来，风雨随着夜深，渐趋强劲。屋外伴随着敲击的雨声，传来呼啸的风声。整栋屋子都在摇晃、吱呀乱叫。遮雨板关上了，但可能是严重漏风，老旧的门窗不断地碰撞，震颤作响。

半夜，卧室角落开始漏水了。真琴连忙在榻榻米铺上塑胶布，动员所有的脸盆水桶接水。

风变强了，雨势也变大了。大雨轰隆隆地从侧面扑打上来。浪涛声也震耳欲聋，彷佛要从海面涌来。从屋缝间吹进来的风，饱含浓浓的海潮味。

——幸好台风最接近的时间，不是大潮。

若是潮位上升，有时海浪会扑到庭院来。

自小开始，真琴经历过好多次的台风夜。屋子从她小时候就很老旧了，也会漏水，强风会把屋子吹得吱嘎响。她知道这屋子意外地坚固。除非发生什么特别的事，即使是这样一栋破屋，还是撑得住。但母亲死后，她开始害怕夜晚的暴风雨。没有人会回应她「不会有事吧」的自言自语。——她没想到这竟是如此地令人不安。

真琴想入睡却睡不着。连日天还没亮就被吵醒，她一直睡眠不足。有种脑袋深处麻痹般的疲劳感，但每回才刚打盹，就被突来的强风或陡然变大的雨声给惊醒。房子里充满了湿气与海潮味，而且闷热极了。时近黎明，风雨终于歇止。听到风雨声远离，真琴松一口气，落入梦乡——这时蓦地传来一道雾笛般的巨响，同时玻璃窗摇晃起来。

真琴跳了起来。她弹起来似地起身，看见卧室窗户有人影。

昏昏沉沉打盹间，黑夜过去，靛蓝的黎明逼近了。微微泛白的窗上贴着一个膨胀的人影，一手敲打着窗户。

——遮雨板不见了。

昨晚它发出恐怖的声响，摇晃得很厉害，终于坏掉被吹走了吗？少了遮蔽物，它发现真琴在这里了吧。

原本是老人的物体，以漆黑的眼窝看着真琴，敲打着窗户。发出「啵……」的呜咽声响。

——她再清楚不过。

这个人只是在倾诉，不会做什么。他不会危害真琴，窗户开着也不会进来。

即便明白，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。

鼓胀的面庞已然开始崩塌。敲打窗户的手缺了手指，另一手快从肩膀处断掉了。是昨晚的暴风雨，让他在巨浪间饱受摧残吗？灰白得诡异的身体遍体鳞伤。

真琴蹲在被窝上，掩住了脸。

——对不起，我帮不了你。

窗户发出格外刺耳的一道声响。抬头一看，求救地举着手的老人——原本是老人的物体——被浓雾卷带着，逐渐远离。他发出哭号，被吞进雾霭之中。

啊，真琴心想。他终究没被找到，就这样沉没了吗？

昨晚风很强，浪也很大。他从漂流到的岸边又被冲回海里，沉没下去了吧。所以——他再也不会过来这里了。

老人的身体在浓雾中远离，化成一点墨色消失了。

真琴再次捂住了脸，哭了一阵。

到了上班时间，风势完全停了。空中还残留着乌云，但也显而易见地迅速飘过。空气宛如经过洗涤，一片清新，甚至是洁净。

屋子似乎就只有遮雨板被吹走而已。她在屋子周围绕了一圈，没什么损坏的地方，却也没找到被吹走的遮雨板残骸。平常只是一片海埔地的石墙下，现在饱含泥巴的褐色浊流以惊人的声势淘淘流过。

——遮雨板怎么办？

真琴烦恼着，穿戴好出门。上班路上，枝叶遍地散落，隐隐有泥水冲过的痕迹，但似乎没惨重灾情。沿路的人家，还有路上的大人小孩，都已是平常模样。

车子开进公司停车场，一样没有异状。反倒可能是平日被风吹聚而来、不断累积的沙土被冲走了，柏油路看起来比平常更黑，白线也更清晰，干净了许多。玄关口，邦江正在把扫起来的残枝落叶倒进垃圾袋。

「早安。」

真琴下车道早，邦江亲切地笑：

「早——家里没事吧？」

「是的。」真琴回应，前往更衣室，换上夹克，进入办公室，看见邦江脖子上挂着毛巾，正勤奋地用吸尘器吸地板。真琴取出拖把拖地期间，邦江开始擦桌子。她手忙个不停，说起昨晚的暴风雨：

「幸好晒衣竿没被吹走，可是侧沟的水满出来了。」

邦江的家好像也摇晃得很厉害。她一直很担心摇摇欲坠的晒衣竿会不会被吹走，但这边撑住了。不过侧沟的水满出来，污泥好像冲进了院子里。

「玄关也淹水了。幸好用水冲一冲就没事了，可是剩下的那些泥巴啊……。因为没时间，我丢着就来上班了，但一想到回去还要清理那些，实在很没力。」

她明朗地牢骚之后，问：

「保居，你家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坏掉？」

「我家没事。」真琴回答。「可是遮雨板被吹走了。」

因为已经很旧了——她补了一句，但邦江说着「哎呀哎呀」，停下手来，特地转向真琴。

「没有遮雨板会很困扰吧？你不是说你家面海吗？而且台风季节才刚开始。有办法修吗？」

「我也不晓得。」真琴含糊地说。「是得找人修啦。」

嘴上说得平淡，但真琴内心焦虑无比。少了遮雨板，就会看到庭院。从过去的经验来看，老人应该不会再来庭院了，但她不知道下一个死者什么时候会来。她想在那之前修好，但遮雨板这种东西她自己搞不定，应该只能拜托业者，然而她毫无头绪。

「你们家没有固定往来的工务店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真琴低下头去。所以只能任由房子变得那么破烂。母亲当时的绝望感，现在也由真琴继承了——反正就算委托，也没有人肯接。

「我认识几家，要帮你问问吗？」

「咦！」真琴忍不住发出声来。她满心感激。如果是邦江认识的业者，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吧？然而这样的希望转瞬即逝，她立刻想到，若是邦江认识的业者来做工程，她不想被别人知道的隐情，也会搞得众人皆知了。附近的人偷偷向工程业者耳语，工程业者再对邦江耳语——是这样的构图。

「呃……可是——这样太不好意思了，我自己找就好。」

真琴说着，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盖过了她的声音。真琴连忙跑向电话，但就在电话旁边的邦江拿起了话筒：

「您好，大贯建设——啊，沟部先生。」

真琴听出是客户。应该是户仓工业的员工沟部。掌握状况后，她轻叹了一口气，重新握好拖把，继续回去拖地板，结果听到邦江严肃的惊呼声。

「没问题的，请别在意。倒是请替我转告户仓先生，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，千万不要客气，一定要跟我说。」

听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。真琴忍不住停手观望，邦江安慰了几句，挂了电话，转向真琴：

「今天跟户仓工业的会议取消了。」

「好的。」真琴点点头放下拖把，把白板上的预定擦掉。背后传来深深叹息。

「听说户仓工业的小孩被水冲走了。」

真琴回头：

「……是户仓老板的小孩吗？」

「不是，听说是孙女。小学二年级。说昨天晚上掉进水渠，就找不到人了。」

「昨晚——」

「听说儿子家那边，水渠的水淹到房屋土地里面，水位愈来愈高，而且屋子离河川很近，很危险，所以全家准备去户仓先生家避难。没想到出门的时候，女儿突然不见了——他们猜想可能是掉进水渠里面了。」

因为泥水淹得到处都是，好像看不出水渠在哪里——邦江心痛地说。

「而且当时应该又很黑。虽然说入夜以后最好不要再出门避难，可是水都淹进来了，当然会想离开吧。」

真琴无言地点点头。

「就算想搜索，昨晚风雨也那么大。今天一早户仓先生和员工好像也都赶过去帮忙找——」

邦江含糊带过。真琴也无言以对。

——小学二年级。

还那么小。在昨晚那场暴风雨中落水——

「我们家旁边就是河，到现在都还是一片浊流。」

真琴说，邦江点点头：

「……是被冲到海里去了吗……？」

真琴一阵悚栗。

——海。

——要是被冲进海里。

这天上午，真琴完全无法工作。来上班的员工从邦江那里听到这件事，都说「希望能找到」，但又含糊地接着说「可是」。每个人心里都在想，不可能还有救。若是至少能找到遗体就好了，但弄个不好，会被冲进海里，这样应该连遗体都找不到了——

——小学二年级的小女孩。

真琴满脑子都被这件事占据了。

——遮雨板被吹走了。

已经没有遮蔽视野的东西了。然而有个小女孩被冲进海里了。

一想到这里，连午饭都食不下咽。真琴郁闷地收拾午休的茶杯和餐具，邦江走进茶水间：

「保居，这给你。」

她说着递出一张便条纸。真琴不解其意，愣在原地，邦江说：

「你家的遮雨板。我问过熟悉的几个木匠，但每个人都说连续台风天，忙不过来。不过有人介绍说这家应该可以帮忙。」

接过来的便条纸上，写着工务店的姓名和电话号码。

「对方说，遮雨板很快就可以做好。他们会先去估价，请你通知方便的时间。」

「谢谢。」真琴道谢，但仍犹豫真的可以委托吗？不过她还是很开心。这真的帮助很大。

邦江微微侧头：

「我这样会太鸡婆吗？」

「完全不会，真的很谢谢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邦江笑道。

真琴立刻联络了工务店，对方说刚好就在附近工作，回头会顺道过来真琴家。

遮雨板的话，应该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做好。那样的话，应该也不会被附近住户从中作梗。尽管真琴依然害怕邻居对她家的议论传入邦江耳中，但她现在顾不得那些了。万一小女孩被冲进海里的话。

这天一整天，她留意各方消息，但可惜的是，小女孩好像还没有被找到。警方和消防出动搜索附近的水渠，以及从河流到海边的各处，但都没有收获。也因为户仓工业是很熟的客户，职场气氛十分低迷。真琴在没有任何好消息的情况下离开公司，直接回家。一到家，屋前已经停着一辆印有工务店名称的厢型车。

「让您久等了吗？」

真琴连忙下车，一名体格十分健壮的老人转过身来。

「您好。」老人面露和蔼可亲的笑容，自我介绍姓隈田，望向玄关旁边的窗户。「——是这块遮雨板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真琴苦笑。确实，玄关旁边的遮雨板状况也很糟，处处腐烂破洞，还整个歪斜。可能因为这样而只能开关一半，但面对屋子正面的遮雨板即使这样也无所谓。

「是后面的遮雨板。」真琴说，绕过屋子，把隈田领至屋后。经过「海滨」边缘，前往卧室外面。

「是这边的。」

真琴指示遮雨板完全消失，窗框也大大地倾斜垂下的窗户。

「哇，好惨呢。」

隈田扬声说。

「整片遮雨板都被吹走了吗？被吹到哪里了？」

「早上我也找了一下，没有找到。应该是被吹进海里了。」

「这样。」隈田低吟着仰望墙壁，敲打各处说：

「这个窗框已经不行了呢。就算把遮雨板赶出来，也装不进去。收纳遮雨板的边箱也烂掉了，全部拆掉，或是干脆换成铝框比较好。」

「拜托，遮雨板就好，我希望尽快赶出来。」

「台风季节要来了嘛。」隈田说。「我当然会帮忙，不过就算要装铝框，这墙壁也损伤得很严重。这边也得先修理才行。」

「不修理就没办法装吗？」

真琴问，隈田歪起头说：

「硬是要装，或许也是装得上去——得试试看才知道呢。这面墙有办法撑住铝框的重量吗？」

说完后，隈田温和地微笑：

「我说这话是为客人好，趁这个机会把墙壁也修一修吧。这话由我说听起来像推销，实在不好意思，但就算勉强修修补补硬装上去，也很快就会坏掉了。」

「那样也没关系。」真琴强势地说。「我想赶快装上遮雨板。」

隈田为难地沉默了。

「如果修理遮雨板很花时间，可以请您先用板子还是什么遮起来吗？」

「木板也是很重的啊。要是墙壁不够牢固，板子很快就会掉下来了，而且把窗户封起来，光和风都进不去了，对房屋和小姐都不好。」

「那薄板子呢？就算是合板那种薄薄的板子也可以。」

「淋到雨很快就会裂开了。」隈田说完后，问：「您好像很急，可以请教为什么要这么急吗？」

瞬间真琴语塞了。

「也是可以在这里装上铝框，两三下就能完工了。不过，我是尽量不愿意这样做。装窗框的墙壁已经损伤得很严重，就算勉强装上去，一定也很快就会扭曲倾斜了。如果能够，我是不想做这样的工程。」

真琴低下头去。

「恕我冒昧，是费用方面的问题吗？那我可以设想尽可能负担较小的方案。」

「不是钱的问题。」真琴说。「如果您可以立刻弄好，多少钱都不是问题。」

「那，是时间的问题？」

「我想快点弄好。若是可以，希望今晚就装好，但应该没办法这么快吧？」

「挑选铝框，下订，调整交货时间——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安排，所以没办法说今天答应，明天就弄好。」

「……怎么这样……」

「如果有什么理由，可以说来听听吗？或许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。」

真琴低下头，接着抬头：

「我不想看到庭院。那个小女孩一定会来。」

「——小女孩？」

「客户的孙女。听说才小学二年级。她昨晚掉进水路被冲走了，应该过世了。如果死后被冲进海里，或许会在黎明的时候来到这座庭院，叫人找到她的遗体。」

真琴急促地说。

祖母说过，夏天的话，遗体会在三天以内浮起来。水温愈高，浮起得愈快。在邻近岸边水浅的地方，一两天就浮起来也是常有的事——不想看到小女孩的尸体。只要可以不看到小女孩呜咽着说想回家的身影，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
真琴心中，有什么溃堤了。

「一直到我曾祖父那一代，这就是我们家的营生。告诉寻找遗体的人要去哪里找——因为我们家做的是这种怪力乱神的事，没有人愿意来修理我们家。我们好几次想修理这个家，甚至是重盖，但就算请业者来，附近的人也会偷偷叫他们不要跟我们家扯上关系，最后都拒绝了。从我父母那一代就一直是这样。因为我们家是跟死亡有关的可疑人家。」

不仅如此，所有的人都把真琴家视为忌讳。

「我想您没办法在这里做工程太久。光是有车子停在我们家，附近邻居就会抗议。每个业者都被抗议噪音很吵，听到一堆可疑的事，拒绝做我家的工程。所以我希望您可以一次搞定。如果一次做完，或许就不会被他们妨碍。」

真琴一口气说完，只见隈田撇下嘴角，露出气愤的表情。

——我明白，这是强人所难。而且如果真的那么不想看，可以睡在没有窗户的房间，或是离开家里，暂时逃到旅馆。或干脆抛下这个家搬走就行了。

——我只是想抛下自己背负的责任。

隈田板着脸，别过头去。

「真教人看不惯——我实在看不惯这种事。」

真琴直盯着隈田的脸。可能是注意到她的视线，隈田慌了似地看向真琴，挤出温和的笑容：

「……我理解状况了。可以稍等一下吗？」

隈田说，走向门口，一边从口袋掏出手机。他好像和谁讲了一阵子电话，很快就回来了。

「等下会有个年轻人过来帮忙。他会做些应急处理，让小姐撑过眼前问题。」

真琴吃了一惊：

「现在吗？」

「全部处理好，可能要到晚上了，但不会弄到天亮。我先回去一趟，拿发电机和灯具过来。」

就像隈田说的，不到三十分钟，来了一名年轻师傅。年轻人自称「尾端」，递出名片给真琴。上面印着「营缮屋　苅萱」。

「营缮屋……」

「是的。」尾端笑道。「平常我都独自修缮房屋，今天来帮忙隈田先生的工程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修理的问题都交给我——虽然想这么说……」尾端说着，仰望墙壁。「确实就像隈田先生说的，得从墙壁的结构开始处理才有办法呢。」

真琴咬住了下唇。

「听说您不想看到庭院？」

被尾端柔和的眼神一望，真琴点了点头。等待尾端过来的期间，先前的激动平息下来，取而代之，平时的认命就宛如潮水重新涌上，再度充塞心头。

「拉上窗帘的话，就可以遮住视野——不过或许是框上的横木烂掉了，窗帘轨很久以前就掉了……」

「啊……」尾端喃喃，从腰间的袋子抽出铁锤，伸手轻敲了几下窗户上缘。「是腐烂的声音呢。这样螺丝和钉子都咬不住吧。」

「只能从内侧在玻璃上贴纸挡住了呢……」

真琴无力地笑，尾端说：

「就算暂时可以这样处理，还是需要遮雨板吧。这个地点，若是风从海上刮来，完全没有遮挡的东西。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

「而且，这是贴上纸就能解决的问题吗？」

真琴一惊，随即露出微笑。是惨淡的苦笑。

「贴上纸就看不到了，而且只要看不到就好了。反正他们也不会做什么。」

「听说——死人会来访？」

「对。」真琴自暴自弃地回答。「可是，只是看的人难受，他们不会做坏事。」

「既然难受，还是得想办法处理吧？」

真琴摇摇头：

「没办法阻止他们过来。不晓得他们为什么会来这座庭院，只知道好像是来通知自己的所在。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我只听说从以前就是这样的。」

只能说，这里就是这样的家。

「如果他们会进来庭院，造成问题，也可以设篱笆。」

「我觉得那样阻止不了。」

口吻变得像在劝谏，真琴自己觉得好笑。

「那里不是有像木围墙的东西吗？」

真琴指着庭院边缘靠海的一处。可能是因为潮水而失去生气的树木间，半毁的竹篱笆只有一个地方，是钉上横板做成的围墙，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。那是母亲唯一做过的东西。那个地方刚好有一座通往水边的石阶。零星生长着芦苇的岸边即使看似陆地，若是随意踏入，会沉入泥泞。石阶只有满潮的时候才用得上，是古时小舟靠岸的时代留下的遗迹。

「很丑的围墙对吧？是从来没有拿过铁锤的我妈拼了命做出来的。她希望只要挡住石阶，死人就不会再来了——当然，那一点意义都没有。」

真琴悲切地微笑：

「到了黎明，晨雾就会涌上来。死人会跟着晨雾一起过来——篱笆不可能阻止雾气侵入，对吧？」

「那么——在窗户前面搭一座挡住视野的篱笆呢？」

「把靠海的窗户全部挡住吗？」

真琴说，露出微笑。

「确实——那样就不会看见了呢。可是来不及在被冲走的小女孩过来之前搭好，而且我觉得应该没办法进行这么浩大的工程。邻居不会容许的。」

真琴说出她们家过去数次想要翻修房屋，却无疾而终。尾端严肃地聆听，说：

「或许过去发生过这样的事，但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真琴反问，尾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，说：

「不过，如果保居小姐愿意委托，隈田先生会接的。不管任何人说什么、遇到什么妨碍，除非保居小姐拒绝，否则他一定会完成工作。他就是这样的人。」

真琴不知该如何反应，叹了一口气：

「以前家里想做工程，还只是讨论阶段，业者好像就接到许多抗议。」

把车子停在路边，邻居就再三过来抗议挡路。那是小孩上下学的路线，卡车不能停在这里。这里是安静的社区，不可以制造噪音。如果要施工，绝对不能制造声音——业者好像遇到这样的恶意刁难。

「前面的水路是水渠，所以邻居说不准把掺了水泥的水排放进去。」

还说视情况要拒绝排水，听到这话，业者终于投降了——至少后来母亲这样说。真琴这么说，尾端问：

「府上前面那条水路吗？那不是农业水渠，是市政府的排水道啊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所以只要取得市政府的同意，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排水。可能是令堂或业者有某些误会——或者是说的人基于错误认知而这样说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尾端微笑：

「隈田先生又不是在做违法的事，只要没有违法就没人有权力制止。如果他们刁难或强行做什么，反而是隈田先生可以投诉他们的违法行为。所以没问题的。」

「真的？」真琴说不出话。「可是，如果发生纠纷，会给你们造成麻烦吧？」

「造成麻烦的又不是保居小姐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话到口边，真琴噤声了。

——他们真的愿意帮忙吗？

「为什么您们愿意这样帮忙我？」

「这是工作啊。」

「只是修遮雨板的小工程而已啊。」

真琴说，尾端表情严肃地沉思下去。

「我不太会解释……」他支吾了一下说：「家作为建筑物，只是个容器，但我认为家非常重要。怎么说，住在舒适的家，对住的人也是好事。不是新就是好，也不是愈大愈方便就好。就算老旧破烂，但住的人觉得舒服——我觉得这样的家才是最好的。」

真琴侧着头，听得入神。

「所以，我希望保居小姐的家，对您而言是个舒适的家。我想隈田先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。」

尾端说完，又说：

「把这栋房子好好修理一下吧。难得您父母留下这栋屋子给您。先把遮雨板修好。如果首要之务是看不到庭院，也可以把窗户现在的位置封起来，把窗移到看不到庭院的高处。」

或许可以不必再看到了，真琴反射性地想——只要他们愿意伸出援手，自己就可以不必再看到那些让人难受的身影了。

「可是……还有声音。大概是死者的声音……」

「性能好的窗框，隔音也很好。也可以在修理外墙时加入有隔音效果的隔热材。不管怎么样，靠海那侧的外墙都损伤得很严重，我觉得趁这个机会修理一下比较好。」

那强而有力的声音，让一直硬塞进心底的事物涌上喉边。太多的情绪冲上心头，化成泪水夺眶而出。

「——可以请你们帮我吗？我已经受够了。我受够看到那些让人难受的东西，也不想要任由屋子再荒废腐烂下去了。」

「乐意之至。」

这天，隈田和尾端修好了遮雨板，说「这只是暂时应急」。他们打了桩子，用木块从底下撑住窗框，顶回原本位置，再用薄合板做了简单的遮雨板先装进去。虽然忙到三更半夜，但遮雨板可以开关，也没有隙缝了。

时隔数年造访的完全黑暗让真琴安心。这下就不会忍不住或不小心瞥见庭院。

隈田和尾端一边施工，一边提出各种修缮计画。这里最好修理、这里这样做应该就不会看到庭院了——他们绞尽脑汁，设法让真琴的生活过得更舒适，让她开心极了。她觉得总算得救了。同时，过去只拥有庭院的真琴，觉得现在终于得到了「家」。一直以来，真琴都没有家。建筑物只是庭院的附属品。她觉得，它就要变成一个完整的家了。自己也要有家了——

真琴坐在起居间想着这些。她在小矮桌上点燃蜡烛，注视着摇曳的火焰。她让起居间的遮雨板稍微开一条缝。饱含潮气的海风与浪涛声，静静流入开合不易的落地窗。

真琴思考着终于得到的家，以及往后在这里的生活，不知不觉天亮了。天空开始泛白，同时宛如潮水从海面涌来一般，雾霭笼罩上来。浓雾一波波涌近，流入庭院，很快地，迷蒙的景色里，传来踏过泥泞的细微脚步声。

真琴吹熄蜡烛，注视着那身影。晕渗的墨色黑影又细又小，感觉无依无靠。黑影不安地走近，在庭院左边停下脚步。站在母亲做的围墙正面。

——是那里。

被大水吞没、卷入海里的小小身躯。她有多么害怕、多么难过？——又是多么想回家？

真琴确认人影的位置后，悄悄拉上起居间的窗帘。

隔天，真琴通知公司会晚到，开车出门。她穿过市区，看着城堡过桥，越过县境。进入隔壁行政区后转往海边，把车停在邻近海岸的神社停车场。她从那里徒步越过防波堤，下去海边。

海边没有人影，也没有生物的气息，只有沉重地饱含潮气的风从海面吹来。打上沙滩的浪很小，海浪声也很小。起伏的小草丛前方，消波块堆积而成的突堤朝海面延伸。

真琴鼓舞着沉重的脚，走向突堤。经过上方以混凝土固定的突堤，逐一检视靠海的消波块。它就在接近末端的消波块缝间。透出水面的一团粉樱色令人心痛。

真琴合掌后，掏出手机，做了个深呼吸，打电话报警。

——我一直在想。

如果没有人来问，主动通知就行了。主动找出来就行了。然而她从来没有付诸实行。她觉得以前的自己心有不甘，怨叹为何非是她不可，同时也不想被卷进麻烦。她也不愿因此又被邻居说闲话。她不懂为何自己必须付出这么多牺牲。

但是，她终于能付诸实行了。她觉得一方面是因为对方是个小孩。她不想看到那孩子化成尸骸，日渐腐烂。同时得到了自己的家，这份踏实也小小推了她一把。有人忠于「住在舒适的家是好事」的信念，让她也想要忠于自己的想法。死者回家是好事——所以让他们回家吧。因为自己有这份能力。

她这么想着结束通话，挂断电话，当场蹲下来，对着淡樱色人影合掌膜拜。

——再等一下喔。

再一下就能回家了。

第三卷 睡美人

「——咦？这不是加纳吗？」

结帐时忽然有人叫她，响子把视线从摸索皮包的手抬起。收银台里站着一名平凡无奇的中年女店员，拿着响子递过去的商品，惊讶地瞠目。是谁？响子正自疑惑，脑中忽然浮现少女的面容——是国中同学。大概。

这里是离家不远的药妆店。响子正把清洁剂和打扫用品放到收银台上。

「好久不见。」

响子依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，微笑寒暄。

「我还以为你去大都市了。」

「我搬回来了。」

「是喔？」对方说。「我听说你当医生了。」

乡下的情报网还是一样可怕，响子心想，点了点头：

「是啊，牙医。」

「那，要在这边开诊所吗？」

老同学边结帐边问。

「算是吧。」

响子举了一家当地牙医诊所的名字。

「朋友介绍，我要接那边的诊所。」

「哦——那里啊。儿子好像不成才呢。」

响子一边接过商品，一边苦笑。情报网的密度和广度虽然惊人，但精确度不成比例。儿子没有接诊所是事实，但并非不成才，反而相当优秀，考上东京知名的大学，在一流企业步步高升。人家只是单纯没有当牙医而已。

——都是这样的吗？

还保留着儿子天经地义要继承家业的观念，真的很像这地方的风气。应该是认定既然没有继承家里，铁定是想继承也没办法继承。可能是因为过去是城下町的关系，故乡这里的风气十分守旧。响子自己在上大学的时候，也听到过类似批判的意见。尽管大半都是「好厉害」的称赞，但也有不少人批评她「又不是医生的小孩，女生读什么医学系（正确地说是牙医系）」，让她傻眼。

响子对同学挥手道别，走出店门口，再次苦笑。

——批判得最大声的就是母亲。

响子上了车，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——女生读什么医学系。

——要是医生的小孩也就罢了。

母亲到底想要表达什么？「太嚣张」？「没女人味」？「自不量力」？

父亲在响子小时候就过世了，因此若是没有欢天喜地为她开心的祖父母的援助，她应该没办法升学。她和母亲关系本来就不好，但因为这件事，她和母亲正式决裂。响子靠着奖学金和祖父母资助的生活费读到毕业，和母亲只透过祖父母联络。在这次搬回故乡之前，她只回家过两次。一次是两年前，母亲葬礼的时候。另一次是母亲葬礼的十五年前，姊姊过世的时候。

她对故乡和老家都没有感情。母亲死后，无人居住的老家就丢在那里。原本她打算处理完各种手续后，就把它卖掉，但忙于每一天的生活，两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
——现在得为此付出代价了。

响子回到家，把车停进自家停车场。响子家位在邻近城堡的住宅区。周围许多俨然老豪宅的房屋，但响子家很小。土地虽然很宽裕，但屋子相当雅致。这是祖父盖的家，因此屋龄很老了，但因为造型很现代，住起来还算方便。

把自己的物品搬进老家，逐一拆箱。因为把充满母亲气息的家具什物大量处理掉了，屋内一片空荡荡。虽然厨房兼饭厅以及客厅的家具都重买了，但仍缺了不少东西，而且也难说已经清扫完毕了。搬家的行李也才好不容易拆了一半。把采买的东西放到厨房地上，先泡了杯红茶。在窗边沙发坐下来，吁了一口气。

面南的大片落地窗外是庭院。屋后是神社，以那片蓊郁的森林为背景，是一片荒废的庭院。与聊备一格的前院相比，面积意外地大，但因为弃置了两年之久，成了一片草丛。高耸的杂草湮没院子，在带着秋意的风中摆动着。另一头镇坐着听说以前是独栋住家的老旧小屋，连屋顶都被绿意所覆盖。

短短两年，就荒废到这种地步吗？她想。

——母亲过世，是五月中的事。接到祖母联络，响子匆促返乡。她直接赶到医院，时隔十五年见到了母亲。母亲整个人变了副模样。躺在床上的，是个干瘦的老女人，刻画着苦闷皱纹的脸周，是一头蓬乱的灰发。

——好像陌生人。

记得当时她这么想。那确实是母亲，但是和响子分离的期间，母亲成了老人、变得憔悴。

她领取变得像别人的母亲大体载回家。这也是她时隔十五年第一次踏进老家。屋子几乎没变。外观虽然旧了，但响子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就这么旧了，因此不觉得哪里奇怪。屋内也几乎没变，大概就只有厨房等设备稍有变化。亲戚说「休息一下吧」，祖母和婶婶们熟门熟路地开始收拾东西、准备茶水。响子觉得自己好像客人，漫不经心地站在起居室窗边。落地窗旁有一架钢琴。钢琴上摆饰着好几帧相框。全都是姊姊的照片。

——没有父亲、没有祖父母的照片，也没有响子的照片。也没有半张响子入镜的全家福。全都是姊姊，或是姊姊和母亲的合照。

她并不惊讶。母亲本来就是这种人。

某天，崭新的钢琴被搬进起居室。记得是响子还在读幼稚园的时候。然后姊姊开始上钢琴课。响子也想一起学，但母亲不让她学。一开始母亲应该是说她还小，说等她上小学再说，但响子上小学的时候，已经不想学什么钢琴了。因为每次她摸姊姊的钢琴，就会招来母亲恶狠狠的斥骂，彻底痛恨钢琴了。

崭新的钢琴是姊姊的，响子不可以碰。发表会等风光舞台，都一定会新买的漂亮礼服也是只属于姊姊的，没有响子的份。全家出门参加的钢琴发表会，只有响子一个人被留在家里。母亲对外人说因为响子会吵闹，但她连一次都没有去过，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吵闹？祖母想让响子穿姊姊留下的礼服，母亲拒绝说「响子皮肤太黑，不适合」。姊姊穿不下的礼服，母亲也全部保留下来，没有丢掉，没有送人，也绝对不许响子去碰。

高中一毕业，响子就对这样的母亲彻底心死，搬出家里。她相信自己不是母亲的女儿。母亲的女儿只有姊姊一个人。许多的相框，仅仅是让她确认了已知的事实，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——然而当响子拉开起居室的窗帘，却震惊不已。

十五年前，她因为姊姊过世回家时，窗外是一座传统日本庭园。有修剪过的树木与排列的雅石，很普通的日本风庭院。她记得每年会请园丁来整理一次，此外便未加打理，客套也称不上是美丽的庭园，顶多只能说是不碍眼吧。原本是教师的母亲，对莳花弄草不感兴趣。

那座庭园彻底变了副模样。

应该紧邻窗外的长木平台被撤掉，相反地，设了一座铺上淡红褐色乱石的阳台，对面则是镶红砖的花坛。不只是单纯地变成西式而已，当时是初夏，庭院就如同文字形容，各种白色花卉恣意怒放。

正面是神社深绿的森林，以它为背景，镇坐着白色的小屋。连它的屋顶都被密密麻麻的白色蔓玫瑰所覆盖。周围的日荫处，绽放着优雅的白百合，阳光下的花坛，则开满了大小白花，璀璨光辉。

是一座美得惊人的白色花园。跨过园路的拱顶上，覆盖着大朵的白玫瑰，与神社的境界的砖墙上则爬着白藤花。最耀眼夺目的是小屋。可能掺杂了许多品种，大小白玫瑰在各处群生绽放，美得宛如某种纪念碑。

——母亲不是出于嗜好而种的吧。

面对这光景，响子觉得整个人好似冻结了。

姊姊百合香死在小屋里。她在那里一个人悄悄地上吊自杀了。覆盖小屋的玫瑰，或许是在祭悼姊姊。

有时父母会对孩子偏心。这个年纪的响子已经知道，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。母亲偏爱姊姊，甚至可以说，她眼中只有姊姊。苗条美丽的姊姊，有着一身通透白皙的肌肤，偏栗色的头发细致光泽。姊姊温和、内向、文静，和骨架粗壮肤色黝黑盛气凌人的响子，是两个对极。姊姊人如其名，就像一朵白色的花朵。

美丽的白色庭园，就像姊姊的化身。母亲为了祭悼姊姊、缅怀姊姊，打造了这座庭园。她肯定就像一直以来对待姊姊那样，不惜余力地维护打理，灌注全部的爱情。

响子在一瞬之间理解了一切，一颗心变得无比冷硬。她麻木无感地处理完母亲的葬礼，把后续各种手续交给亲戚，匆匆离开老家了。此后两年之间，就把屋子丢着没管。她不打算再次看到这个家、这座庭园。

——然而她回来了。

起初她考虑卖掉这个家。但想到耗费的劳力及实际卖得金额，就觉得愚蠢。

牙医的收入没有一般人以为的那么优渥。她想，既然有免费的房子，为何不住？她已经没有打死再也不回老家的强烈情绪了。大概在目睹庭园、大受震撼的那瞬间，最后残存的对母亲的亲情就已经死透了。因为有条件不错的工作，所以返乡。因为有可以住的房子，所以搬进去住。东西都不要了，所以丢掉。母亲的衣服她不能穿，母亲生前用的家具和餐具不合品味。母亲留下的姊姊的东西也都丢了。因为响子不需要。钢琴，还有钢琴上及各处的相片也扔了。因为这些响子也不需要。响子不会弹琴，家人的照片，有一本相簿就够了吧。

母亲的气息和回忆全部一扫而空，老屋里就像空屋一样，一片空落落。加上那座彻底荒废的庭园，就宛如废屋。明明原本那么美，却变得面目全非。

——也没什么不好，响子心想。

一切都过去了。往后响子要在这里展开新生活。

搬家后的整理、繁杂的手续。预期到这些忙碌，响子请了较长的休假作为准备期，然而时间一晃而过。打扫完毕，添购不足的家具，拆箱物品。当屋子里东西终于各安其位，能够生活时，休假已经用掉大半了。这段期间，荒废的庭院依旧完全没有整理。

就算清个杂草也好，否则实在不算搬家完毕，而且休假结束后，就很难再请长假了。话说回来，如此广大的面积、如此荒芜的庭园，要耗费多少劳力，才能让它变得至少不碍眼？

干脆请业者来整理好了？——响子盘算着，走出庭园。茂密的杂草一路长到屋子近旁。再怎么说，也不能放任这种状态置之不理，而且愈是置之不理，将来会更难处理吧。想到这里，响子叹了一口气，这时近处传来声音：

「咦，响子？」

转过头去一看，覆盖瓦片的围墙上探出一颗老妇人的头。是隔壁邻居充代。

「阿姨——？咦？」

响子慌了。隔壁家围墙很高，轻易超过响子的身高，然而娇小的老妇人充代的头却出现在高耸的围墙另一侧，把她吓了一跳。充代似乎察觉她惊慌的理由，笑道：

「这边有台子啦。老头子说是赏月台。说要边喝酒边赏月，请人做了个台子，结果变成孙子的游乐场。」

「啊……原来是这样。」

隔壁是一栋大豪宅，建筑物周围是一大片精致的日本庭园。

「今天不用上班吗？休假？」

充代问，响子说：

「还要再休几天。」

「光是搬家，就是个大工程嘛。房子都整理好了吗？」

「勉强。」响子回答。「我正束手无策，不晓得拿剩下的这座庭园怎么办。」

充代笑出声来：

「到了冬天，自己就会枯萎变清爽了。不急不急。」

响子搬回来的时候，曾去向邻居打招呼，说明搬回来的原委。小时候不知为何，她觉得充代不苟言笑，不太喜欢，但现在重又见面，却是个爽朗好相处的人。

「我想在开始上班前搞定。」

「说得也是。」充代喃喃说。「开业以后，就没空整理庭院了嘛。」

「我好阵子都是受雇医生啦。」

「咦，是这样吗？」

「突然换医生，也会给病患造成困扰。所以暂时是院长看上午，我看下午。」

然后循序渐进增加响子的看诊时间，预定约两年后院长退休，由响子继承。

「要从熟悉病患和护理师开始呢，真辛苦。」

响子仅止于矜持地微笑。这是工作，辛苦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「干脆铺上碎石那些，就不必花工夫管理了——要维持这么大的庭园，不管怎么想都很费事呢。」

「是啊。」充代说。「如果像我们家的院子，主要是石头和树木，除草倒也还好，但你们家花坛这么多，实在很辛苦。而且有很多玫瑰。」

「到底是花了多少心血啊？」

响子忍不住喃喃道，连忙又对充代说：

「我实在无法想像我母亲莳花弄草的样子。」

「她退休以后，整天都待在院子里呢。」

充代露出复杂微笑。充代就住在隔壁，对响子家的内情大致都清楚吧。

「以前真的很漂亮，不过若不是全心投入，实在没办法做到那种程度。更何况你还要工作。」

「我妈那么投入吗？」

响子问，充代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：

「……简直就像着了魔一样。」

——着了魔，是吗？

后来响子以生疏的动作割了杂草。她想，总之得先把这片惊人的草丛处理掉，找到一把生锈的镰刀，割掉高耸茂密的杂草。

她能想像母亲扭曲的热情。看在他人眼中，那是有些病态的热情吧。

——实际上，或许母亲病了。

十七年前，姊姊过世以后母亲那疯狂的模样，她记忆犹新。某天，祖母突然通知她姊姊的死讯。响子震惊极了，立刻赶回家。母亲呼天喊地，攻击一切。当时姊姊在当地银行上班，母亲连前来致哀的姊姊同事都骂。母亲指控一定是同事嫉妒姊姊，联手欺负她。周围的人都被她吓到了，并担心她的精神状况。响子也实在无法撒手不管，大学请了假，想要尽可能支持母亲，然而初七那天，母亲在亲戚也在场的法事中对她说「为什么死的不是你」，让她彻底心灰意冷。

当时她认为，母亲会陷入疯狂也是难怪。母亲那么偏爱姊姊，姊姊却选择了自杀。而且姊姊没有留下遗书，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寻短。母亲会不分青红皂白，怀疑、指责一切，也是当然的——当时的响子已经足够成熟这样去想了。所以她才会担心母亲，抛下学业留在家里，然而母亲却那样待她。当时响子已经大五，实习前的考试迫在眉睫。如果没有通过考试，就无法参加实习，无法报名国考。清楚这一切代价，仍愿意留下来的自己，真是太傻了。

——我果然不是她的女儿。

母亲的女儿只有姊姊一人。她失去唯一的女儿，所以疯了。虽然令人同情，但与自己无关。响子如此切割，把母亲交给亲戚，返回大学。亲戚也无人阻止。

此后，她和母亲断绝了联络。

——不。

只有一次，她主动联络了母亲。是决定要结婚的时候。她是期望借着结婚的机会，拉近和母亲的距离吗？总之她打电话报告了婚讯。我要结婚了，明年年初就要办婚宴——希望你来参加，她还没说出这句话，母亲就说：「你该不会肖想穿婚纱吧？」你姊这辈子都没机会披上婚纱，你这个妹妹居然敢痴心妄想？听到母亲的诘问，响子甩下电话。她和母亲彻底断绝关系了。她也对亲戚们如此宣告，请他们往后再也不要对她提起母亲。她没有邀母亲，办了婚礼，三年后离婚了。想当然耳，她没有把离婚的事通知母亲。自从宣布断绝母女关系以后，她也没有再听到母亲的消息。久违地听到母亲的名字，是两年前接到她的死讯的时候。

响子不知道母亲后来状况。也许姊姊的死带来打击，让她失去精神平衡，再也没有恢复过来。她不断地缅怀着姊姊，把一切都奉献给那座庭园了吗？

——割草这工作不好。

响子割着草，不由自主地这么想。她觉得脑袋放空、一个劲地动手的单调工作，对于内心怀抱着积郁的人不好。空掉的脑袋会引来无益的思考。母亲大概不断地在缅怀着死去的姊姊吧。陷溺在没有结论也没有救赎的思考当中——就像响子现在忍不住想到母亲一样。

得在不可自拔之前完成割草才行。

一旦决定速战速决，大概处理就好，接下来就快了。她把生锈的镰刀和受损的工具一起丢掉，重新买齐了所需的工具。也买了电动割草机。在文明利器的协助之下，三天就把草割完了。清除杂草后，变成了一座近乎寒碜的单调庭园。

原本种植的花草，因为几乎都无法和杂草分辨，所以割掉了。到处生长着各种小树苗，应该是鸟儿带来的种子长成的，但也全部砍除或拔掉。母亲种的玫瑰大半都枯了。也许只是看起来枯了而已，但响子确定自己照顾不了，只留下勉强幸存的三株玫瑰，其他的全部割掉了。硕果仅存的玫瑰，每一株枝条都很细瘦，挂着稀疏的叶子，还开了几朵秋花，真是坚忍不拔。

她想，就这几株，好好照顾吧。难得有庭院，希望可以稍微欣赏一下花朵。气候舒适的季节，天气宜人的日子，若是可以坐在庭园喝个茶就好了。至少她不希望一看到窗外就感到忧郁。

响子怀着这样的心思，拿着剪刀站在小屋前。小屋整个被玫瑰覆盖了，入口也爬满了厚厚的枝条，别说开门了，几乎看不到门在哪里。

响子以戴上皮革手套的手扯下枝条，抓到就剪。因为枝条上有刺，进展迟缓。

是品种的关系吗？还是蔓性玫瑰本来就这样？她不知道玫瑰竟是如此难搞的植物。枝条上的尖刺就不用说了，没想到连叶背都有小刺。而且刺还是钩状的，一旦勾到头发或衣物，就无法轻易拔出，若是扭动身体想要拂开枝条，反而会被缠绕得更紧。万一枝条弹过来打到脸就危险了，而且即使戴着皮手套，尖刺也毫不留情地穿刺进来。就算剪断一条，也因为和其他枝叶缠绕在一起，留在原地不动。想要扯掉，就有其他新的枝条被扯着从天而降。枝条打在头上，让她有种遭到藤蔓攻击之感。不管再怎么剪，反而觉得枝条愈来愈多。虽然千辛万苦，但她就是觉得不把小屋里面整理过，就不算搬完家。至少得看过里面的状况才行。

小屋本来就很旧，而且虽然听说以前当成独立住家使用，但格局显然就只是一间小屋。这样的建筑物长达两年没有通风换气，就丢在那里。小屋位在神社的树荫处，采光也不好。响子担心损伤可能很严重，但它被蔓性玫瑰厚厚地覆盖住，只看外观，看不出里面的状况。如果损伤得太严重，也得考虑拆除——响子想着这些，花了快一个小时，总算是沿着门框，剪除了层层叠叠的枝条。

终于现身的门，是一道老木门，下方疑似腐烂，已经破掉了，还浮现出肮脏污渍。看到那宛如废屋的破门，响子忽然想：如白花般的姊姊，居然死在这种地方。她抓住生锈的门把。轻轻推拉门板，但半朽的门只是挠弯抵抗，一动不动。响子四处敲打，使劲拉扯，结果倾轧着牢牢黏住的门突然放弃了抵抗，嘴巴张开了一半。瞬间，恶心的臭气流泻而出。

要开不开的门缝。可能是因为时近日暮，小屋里很阴暗。

我以前进来过这间小屋吗？响子对里面毫无印象。印象中好像被警告过很危险不准进来，搞不好自己从来没有进来过？

一进门的地方是水泥地，然后是高一层的木板地，但再进去就是一片漆黑。不知道是发霉、湿气还是灰尘，腐朽的味道极为浓烈，让她裹足不前，不敢踏入。

里面实际上还留下多少东西？小屋的状态怎么样？从门口完全看不出来。

——需要灯。

这么说来，家里有手电筒吗？至少响子带回来的物品里没有。家里留下的东西里面应该有，但她丢掉大量的家具，很可能一起丢掉了。

响子扫视暗处，犹豫再三，最后关上了门。反正再怎么样都需要一支手电筒，明天买吧。她就是不想踏进黑暗的小屋。一想到姊姊死在这里就忍不住畏怯。

——回想起来，这里常有台风过境。

为了防台，也最好准备一把大手电筒。总之明天再说，响子为自己找借口，转身离开了。

不知怎地，她怕了。

隔天，响子一早就去买了手电筒，带着前往小屋。可能是夜里又有枝桠掉下来了，玫瑰藤蔓如帘子般覆盖了门口。响子厌烦地再次剪除，以全身施力，拉开入口门板。门和昨天一样，只能半开。探头看里面，尽管是白天，小屋里却一片阴暗。而且自己还站在门口挡住了光线，更不用说了。一进去就是约一坪半的泥土地空间，再过去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。响子打开手电筒，胆战心惊地踏入其中。小屋里充斥着臭水般的气味。

照向左边的手电筒光圈里，浮现墙边的流理台。那是四四方方的混凝土洗手台，和里面的水槽一样都变得黏稠污黑。沿着挡在前方的墙壁，有个老旧的餐橱柜，它的旁边，流理台对面，有个开口敞开漆黑大口。响子踩着堆积枯叶靠近，那里高出一层，似乎是木板地房间。空间里堆砌着浓淡不一的黑暗，深处隐约浮现被蔓性玫瑰覆盖的窗户。

里面似乎有两个房间。走进开口，是约三坪左右的木板地房间，它的左手连着另一个房间，中间以玻璃门区隔。一侧敞开的玻璃门内部，是纯然的黑暗。

响子想要抬起照亮脚下的光圈，检查里面——却做不到。

——姊姊死在这里。

在这栋小屋里上吊了。据说，某个假日，母亲一早就没看到姊姊人影。她以为姊姊出门了，然而入夜以后姊姊仍没有回家。她寻找姊姊可能会待到深夜的地方，仍找不到人，几乎疯狂地冲去报警。警方安抚说可以先等姊姊回家，母亲指责警方，逼他们找人，结果隔天很晚的时候，在这栋小屋里发现了面目全非的姊姊。

——死在小屋的哪里？怎么上吊的？

响子不知道细节。没有人告诉她，她也没问。但唯一确定的是，就是在这栋小屋里——斑驳而浓密地盘踞的黑暗当中的某处。

——是哪里？

响子连自己都觉得好笑，怎么吓得像个三岁小孩。都几岁的人了，太可笑了。

响子深深吸气。总之，大略查看一下就好了。若是不确认屋内状况，也无法决定往后该如何处置它。得设想整理小屋的计画。

响子哄着胆怯的自己，挪动脚步。确定脚边状况，走进木板地房间。地板发出尖锐刺耳的挤压声。

地板上堆积着灰尘落叶，塞满无法分辨是物品还是垃圾的东西。响子提心吊胆地用手电筒照。圆形的光圈里浮现家具和物品，同时投射出漆黑的阴影。有层架。层架上摆着东西，其间沉淀着黑暗。旁边有张书桌。桌下的阴影很浓。灯光扫去，黑暗深处倏地浮现物体，光一通过，又再次沉入黑暗深底。屋内物品不多，却感觉一片杂乱。

扫过茶柜的灯光捕捉到柱子。让灯光沿着柱子爬升上移，墨黑中蓦地浮现横梁，上头垂着一绺绺布满尘埃的蜘蛛网。横梁上方是整片板子。横梁的黑影漆黑地横亘其上。

好像没有天花板，直接露出屋顶内侧。沿着屋顶的倾斜钉上的板子完全泛黑了。可能是漏水，水渍流下，甚至污损了墙板。

——里面呢？

令人麻痹般的骇惧终于离去，响子把灯光照向里面的房间。那道嵌着花纹的古朴玻璃门敞开着。响子朝那里走去。约二坪多的房间里，留着不知什么年代的家具什物。好像也有不少没用的东西——响子往榻榻米和室里走进两三步，猛地顿住了脚步。

响子从敞开的玻璃门走进和室时，在玻璃门的后方，视野边角捕捉到人影。就在穿门而过的自己近旁，有个低着头的人——

响子吓一跳回头。背后没有人。一定是心理作用——尽管这么想，响子却连滚带爬地冲回木板地房间。她一口气跑到房间边缘，跳下泥土地，才终于止步。眼前就是敞开的小屋门，看得到明亮的户外。这鼓励了她，给了她停下来的勇气。

响子回头，再次用手电筒照向深处。弃置在依稀残留着生活感的空间的什物。像是被塞进去的盒子、老旧的电器。那里没有任何人影。

响子吁了一口气，肩膀放松下来。

——够了。

虽然结果看不出究竟损伤到什么程度。

穿过泥土地，走出户外，反手推上手感沉重的门。边关门边回头瞥见的黑暗中，半空中飘浮着一团白布。布里伸出两条白皙的腿，松弛无力地垂挂着。

响子头也不回地逃回家里。这天她漫无目的外出，也没有要买什么，却在购物中心闲晃。在热闹的人群中四处走动，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了。琳琅满目的人群和商品转移了她的注意力，让她做出一切都是心理作用的结论。

一定是恐惧让她看到的幻影。冷静下来后，那栋小屋非处理不可的义务感便涌上心头。自己的家里怎么能有栋废屋？她觉得不管将来要不要使用，都得好好清理一番，掌握状况才行。然而。

——太可怕了，我不敢进去。

隔天响子定在小屋门口，跨不进去。

一定是幻影，但她当时确实吓到全身寒毛直竖，实在不想再受到那种惊吓。

——干脆丢着别管吗？

如果响子不进去，根本不会有人靠近。就算小屋垮了，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危害吧。反正这地方用不着，就算丢着不管——

响子正在犹豫，近处传来剪刀喀嚓声。她回头寻找声音出处。邻家围墙另一头，庭园的树上架了一把大梯子。

是园丁正在修剪树木吗？茂密的枝叶摇晃着。伴随着剪刀的清脆声响，枝叶沙沙落地。

——造园业者。

找他们讨论的话，他们能帮忙处理小屋吗？至少清除那些带刺的玫瑰。

响子这么想，寻找人影，看见枝叶大大地晃动，人影爬下梯子。可能是注意到响子，对方吓了一跳定住，冻结了片刻，接着深深行礼。响子也跟着颔首回礼。与此同时，传来一声「怎么了」，围墙上很快地冒出充代的头。

「啊，响子。午安。」

「午安。」响子也招呼。

「杂草都清掉了呢。变得好清爽。一定很辛苦吧。」

「只是割掉而已，还好。」响子回答。「在修剪树木吗？」

「不是啦，那棵树有胡蜂窝，所以请人摘掉，顺便修一下。」

「是长脚蜂。」明朗的声音响起，充代旁边冒出年轻男子的脸。「已经摘掉了。尺寸满大的呢。」

「谢谢，太好了。这位是造园师傅堂原先生。——这位是隔壁的加纳小姐。响子是牙医喔，就要在这里开业了。」

「是喔？」堂原稀罕地说。

「啊，可以顺便请你看一下吗？里面的小叶青冈冒出白斑了。」

「是白粉病吗？」

堂原说，向响子颔首后，消失在围墙里。

「好年轻的师傅。」

「就是啊，我们本来请的师傅退休了，这位师傅是去年开始请的，人很好喔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响子回应。大梯子发出窸窣声响开始移动。「阿姨，那栋小屋……」

响子决定向充代打听。

「我妈以前会用那栋小屋吗？」

充代歪起头：

「应该没有——怎么了吗？」

「我想说里面得整理一下，可是蔓性玫瑰长得太密……」

「噢。」充代点点头。「你妈那时候也被搞得很累呢。」

「怎么说？」

「她抱怨说那些枝桠不管怎么剪都剪不完。」

说完后，充代有些抱歉地说：

「你妈是没有用那栋小屋，但是会进去里面……拿花还有香进去。」

「喔。」响子点点头。

「一开始她每天都会进去，可是后来蔓性玫瑰愈长愈多，进出都会被挡住，很困扰。她说就算辛苦剪掉，隔天枝蔓就已经变长，把门盖住了。我是觉得怎么可能啦，可是……」

充代家找的园丁，好像也会来响子家帮忙。

「师傅也说一样的话。说不管怎么修剪，枝桠长的速度也太吓人，很恐怖。」

这可怕的形容，让响子背脊一阵发凉。

「开花的时候是很漂亮，但长得这么不可收拾，实在很麻烦呢。」

「那栋小屋很旧了呢，是什么时候盖的呢？」

「不晓得耶。」充代侧头说。「我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，应该是以前的房子那时候就有了吧。就你爷爷改建成现在的房子以前。」

「这么旧……？听说以前用来住人，是真的吗？」

「对啊，以前你爷爷的朋友住在那里。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而已。好像是上了年纪的朋友，因为没有亲人，也无处可去，所以收留他，让他帮忙家里的事这样。」

「是喔……？」

「那个人过世以后，阿婆——你祖父的妈妈，就把它当成放农具的地方。这里以前不是庭园，是田地喔。我嫁过来的时候，这里都还在种东西。是阿婆过世以后，你爷爷才把田地改建成庭院的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「真的很老旧了。反倒没想到撑这么久。也许本来就盖得很坚固。」

「但现在被植物包围，我担心建筑物要不要紧？也想要整理一下里面，但枝桠把窗户都盖住了，光线都进不去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充代回应时，堂原再次探头出来：

「果然是白粉病呢。我把严重的枝叶剪掉了，不过还不到需要喷药的程度。」

「谢谢。」充代对堂原说，又说：「蔓性玫瑰丢着不管，会长成那样吗？」

堂原一时不解其意，接着看向小屋，「喔」了一声。

「那栋小屋吗？」他说。「要看品种，会不会是容易失控的品种？」

「有会失控的品种吗？」响子问。

「有啊。有些枝桠会长得很长，或是生出许多侧枝，没办法依照种植者的规划生长。但要是为了方便管理，把枝桠剪短，有时候就不开花了。」

玫瑰大部分都很难搞的——堂原说。

「同样都是玫瑰，但不同品种，个性差异真的很大。若是不了解品种的特性，就没办法照顾得好。」

「原来是这样啊。」

「府上的玫瑰很大棵呢。爬到屋顶上的话想修剪也没办法，就只能丢着了。」

堂原说完后，又说：

「不过今年春天花开得很漂亮。应该是土壤很适合吧。」

「长成那样，你觉得小屋没问题吗？」

「确实让人有些担心呢。拥挤成那样，通风会很差，枯叶什么的也会让堆积物增加，最重要的是，那么多枝叶压在上面，重量也不能小看。」

「如果可以的话……」响子姑且一问地说。「可以麻烦你帮忙吗？视小屋的状况，看是把它砍掉，或者就算要保留，也减少一些枝叶。」

「小菜一碟。」堂原说。「还是我这就过去看看？」

响子松了一口气：

「那就太好了。」

堂原立刻过来了。他把扛过来的长梯靠在屋顶上，轻巧地爬上去。他摇晃了玫瑰枝条一阵，很快就下来了。

「方便看一下里面吗？」

「请。」响子指示门口。覆盖墙面的枝条，沿着门的周围被剪得一干二净。

「我为了开门，硬是把它剪掉了。」

「一定很辛苦吧。」

堂原说着开门，但门只能打开一半。他摇晃门板，以蛮力整个拉开来。

「好像歪得很厉害呢。」

「……是啊。」

小屋的黑暗露出来了。「这给你用。」响子把预防万一带的手电筒递去。

「太好了。」

堂原对响子笑了一下，不知为何做了个深呼吸才踏进去。

响子从背后提心吊胆地看里面，只见手电筒的光线照亮小屋里。光圈扫过横梁，响子有些紧张起来。

手电筒的光仔细地照亮小屋内部。光中浮现的桁条处处黑渍，木板缝间，玫瑰枝条像树根一样侵入垂挂着。

「枝条果然钻进来了。漏水漏得满严重的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「这栋建筑物意外地很牢固，但这屋顶可能不行了。」

光圈沿着柱子往下移。堂原照亮柱底，摸了摸地板。

「我是外行，不过看起来是没有立即崩塌的危险。」

堂原说完，便匆匆走出门口了。

「详细情况，还是要请木匠来看过才知道。」

走出小屋的堂原扫视墙面：

「好像种了三种玫瑰。一株是金樱子，另外两株是什么呢？看不出来。」

「师傅觉得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？」

「我刚看过屋顶，不出所料，堆积了相当多枯枝枯叶等等，而且枝条都钻进屋里了。水好像从那里漏进去，确实是很危险。」

「只能拆掉了吗……？」

「若要留下来，应该需要大修一番。若没使用的话，拆掉是最省事的做法——不过……」堂原停顿了一下，直盯着墙面看。「我也觉得，希望它能留下来。」

响子讶异地看向堂原，他说：

「喔——如果要拆掉，玫瑰也只能砍掉了，总觉得有点可惜。」

「是啊。」响子喃喃道。「如果要保留，大概要花多少钱、要修多久呢？」

「还是我介绍我认识的木匠给您？请他过来看一下，估个价。他的话，不管是要拆掉还是修好，都包君满意。」

响子觉得这说法有些奇妙，但还是点了点头：

「我考虑一下。」

尽管说要考虑，响子也不晓得要考虑什么才好。照道理看，拆掉是最好的。反正那地方也没有用处，没必要费事修理，保留下来吧。

然而她举棋不定。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犹豫。

一想到小屋，就想到悬挂的那双白脚。那绝对是幻觉，然而随着时间过去，那一幕让她感到悲切不已。

姊姊死在那栋小屋里。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寻短的？为何会选择死在小屋？尽管想也没用，却又觉得认定不可能明白，抛开不管，似乎也不对。同时也觉得毫不留恋地拆掉姊姊过世的地方不太好。

因为迷惘，她兴起再去小屋一次的念头。她觉得进去里面，或许会有什么让她立下决心，却又怕得不敢进去。至少——响子找到小屋的窗户，着手剪短盖住窗户的枝条。

——至少让阳光进去。

感觉就有勇气再次踏入其中。

面对主屋的一侧有两面窗户。响子费了一番辛苦，剪掉了盖住窗户的枝条。现身的窗户，有几片玻璃破了，枝叶从那里钻了进去。

建筑物右边有面相当大的窗户，好像附有遮雨板。剪掉一层又一层的枝叶，从厚墙般的荆棘里挖出铺了铁皮的遮雨板。那是两片式的落地窗。插进铲子一撬，轻易就把遮雨板撬起来了。

露出两面窗户后，小屋里总算迎入了光线。尤其是成功打开落地窗，更是居功甚伟。虽然各处仍残留着黑暗，但已经能看遍屋内，响子终于踏了进去。

木板地上厚尘堆积。虽然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，但留下了一张书桌。

那是张老书桌。它面对落地窗，摆在房间几乎正中央的位置。桌前只摆了一张长椅——或是户外长条凳？只是一张附脚的长板子。左右有三只茶柜。

响子觉得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，像是日常使用的家具。坐在长条凳上，恰好是对桌而坐。是前人留下的物品吗？整齐地摆在书桌旁的茶柜，也像是当成书桌旁的柜子。她随手打开茶柜查看，里面装着书本，但不是多老旧的书。可能是因为柜门紧闭，几乎没有灰尘。取出来一看，多半是历史书，而且是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中心的现代史书籍。

——这是谁的书？

看看版权页，相较于茶柜的年代，书本太新了。是约二十年前的书。

从内容来看，感觉像是只有父亲才会读的书种，但版权页的日期，显示不可能是父亲的藏书，更不可能是祖父母留下的。

——母亲？

不对，母亲对历史根本没兴趣，而且从来没看过她看书的样子。若是课本教材，是看她翻开过，但几乎没看过她阅读课外书籍。

不知为何，响子颤抖起来。

——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
「……姊？」

姊姊——在读现代史？

确实，姊姊喜欢阅读。常看到她在看书，但不记得她会读这么硬的书。

这些是姊姊的藏书吗？如果是，怎么放在这种地方？记得姊姊的房间有个漂亮展示柜，一半都放满了书，几乎都是写真集或小说，没有半册历史书或专书。

响子正茫然若失，手中的书本忽然被拉扯。书被抽离手中，就像是被谁抢走一样，啪一声掉在地上。

响子惊吓地看了看书本周围，接着环顾自身周围。

不知不觉间，盘踞在角落的阴暗扩大了它的地盘。

隔天响子拜访隔壁。

「不好意思突然打扰，我想请教一些事……」

「怎么啦？这么郑重其事的。」

充代说着，请响子到庭院的赏月台。

「我正想喝茶呢。今天天气这么好。」

充代说着，以托盘端来茶水。从檐廊延伸而出的甲板状通道前方，设了一座高台，面积只有一坪左右。周围扶手环绕，但没有屋顶。高度约是响子的胸口，但站在那里，就能展望整座庭园。近处就是池塘，池塘另一头是修剪得宜的植栽，再过去刚好是与邻接的建筑物之间的空地，因此天空显得格外空旷。若是有月亮就太棒了。池面倒映出月影，肯定是一幅绝美的景致。现在池面漂浮着一两片染上淡红的枯叶，池中有色彩鲜艳的鲤鱼悠游。

「池塘也不错呢。」

响子说，充代轻笑一声：

「你小时候捞过我们家池子里的鲤鱼。」

「……咦！」

充代好笑地说：

「应该是你妈有事来我们家的时候吧。大人在檐廊那里说话，你跟百合香两个人一起跑进池塘，合力抓了一条大鲤鱼。」

有这种事吗？响子回溯记忆，却完全没有印象。

「你们两个搞得全身湿淋淋的，一起骄傲地说抓到的是最大的一条。」

「一起……」

充代点点头，眯起眼睛：

「那时候你还在读幼稚园吧。百合香应该才刚上小学。你们两个很小的时候，感情真的很好。」

响子无法呼吸了。充代的话就是让她如此震惊。

小时候感情好？自己跟姊姊？——即使回想，也没有任何跟姊姊一起玩耍的记忆。几乎没有像是一对姊妹的记忆。她鲜明记得的，是努力当姊姊不存在的她，以及疏远这样的她的姊姊。

作弄或讥讽的记忆是有，但她不记得和姊姊聊过什么。但对姊姊冷嘲热讽，也只到上国中为止，后来她什么都不说了。此后，姊妹之间的对话全是不带感情的「让开啦」、「那东西在哪里？」，响子把姊姊当成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，姊姊也和她维持着这样的关系。

「我……完全……没印象……」

「或许吧。」

充代说道，叹了一气。

「这样说是不好听，不过你妈露骨地只疼百合香一个人，也难怪你会讨厌百合香。我觉得百合香总是对你感到亏欠，怎么说，感觉她都尽量不让你看到她。」

我好几次劝你妈不要这样——充代的脸色暗了下来。

「虽然觉得我只是个邻居大婶，这样太多管闲事，但实在是看不下去。我说，这样响子太可怜了，百合香也很难做人……结果你妈整个对我敬而远之了。」

所以吗？响子心想。直到这次回来聊过以前，响子一直有些讨厌充代，觉得她很严厉、不好亲近。大概是因为母亲表现出排斥态度吧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「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啊！」

充代慌了。

「反倒我才该道歉。都因为我多嘴，搞得你妈讨厌我，两家互不来往了。如果不是这样，或许我也可以听听百合香的烦恼。至少让她有个诉苦的对象。」

充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忠告别人，真是件难事。我觉得很后悔，应该说得更委婉。如果不是责怪你妈，而是更温和地劝说，或许这里至少可以成为你或百合香的避难所。」

「姊姊的避难所……」

充代点点头，眨了眨眼：

「……不好意思啊，你有事要问我吧？」

响子摇了摇头：

「我想问我姊的事。我完全不了解我姊是个怎样的人……」响子说着，支吾起来。「……像是她为什么自杀了。」

当然，充代不可能知道理由，但这里是乡下地方，邻居之间应该会有许多臆测。精确度姑且不论，乡下的情报网既广又厚，或许听到了什么风声。

「很可惜，我也不知道。你妈说百合香在职场被人欺负，还说是遇到负心汉，但好像都没有根据，而且应该不是那类问题吧——至少我听说她在职场做得很顺利。所以银行的人都非常惊讶。而且她好像也没有交往的男友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响子喃喃道。「我觉得我完全看不到我姊。就像这样，我妈挡在前面，我姊被遮在她后面，完全看不见……」

充代点点头，就像在表达「我懂」。

「……我想，百合香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，觉得她害你寂寞难过。她等于是让你痛苦的元凶，所以不敢跟你说话，但她也明白母亲对她的爱，无法违抗母亲。」

充代顿了一下说：

「对你来说，百合香抢走了你妈，但对百合香来说，你妈抢走了她的妹妹。她因为母亲，失去了妹妹。不光是妹妹，你妈还会筛选百合香的朋友，甚至是交往的对象。百合香是你妈的理想，所以她无法容许百合香有任何一丁点违背她的理想。她事事干涉，就像抢走你这个妹妹那样，从百合香身上剥夺了许多事物。百合香会不会是无法忍受了？我觉得要是她最起码有个可以诉苦的对象就好了。」

充代说道，按住了眼头。

「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好邻居，或许就有办法在你们中间调解了。」

「阿姨，你不用自责。」响子喃喃说。「是我自己要变得乖僻的。就算你那时候跟我说我姊对我感到很抱歉，我一定也听不进去。」

她绝对会想：才怪。响子根本没有好好去看姊姊。她毫无理由地把姊姊当成和母亲一国的，不认为姊姊是独立的个体。

回首过去，确实姊姊对响子的态度总有些畏怯。印象中，她只要和响子对上眼，就会惊慌地躲起来。母亲称赞姊姊，响子觉得那是在嘲讽自己而闹别扭，于是夹在中间的姊姊便无地自容地躲到别处。

从隔壁回家的路上，许多这类微不足道的场景在脑中复苏。姊姊对大肆褒奖的母亲轻声反抗「不要说了」，或替响子说话「响子比我厉害多了」。

——××阿姨称赞你呢，说你们家千金好漂亮、好文静，怎么这么优秀。

——那只是客套话。

——才不是呢，她称赞得可真诚了。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啊。

——我没什么值得骄傲。比起我，响子更优秀。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。

——女孩子成绩好有什么用？

姊姊对自己是什么想法？被夹在母亲和妹妹之间，是何感受？响子从来没有想像过——也就是说，响子眼里根本没有姊姊。就像母亲对响子那样。

响子打开只留下一本的相簿。祖父母和父母、还年轻的母亲怀里的婴儿。母亲的表情光辉动人，体现了何谓幸福。襁褓中的姊姊、坐在檐廊的姊姊，然后是还年轻的父亲怀里的新生儿。有张照片，是幼儿把脸贴近睡着的婴儿脸颊，对着镜头笑。虽然年纪还小，但那表情就像在说，她对刚出生的小妹妹开心极了。相片中的身影，就是一对极普通的小姐妹。

姊姊笑着，用小狗布偶的鼻子对响子搔痒。姊姊牵着摇摇晃晃学步的响子。自己张开双手，对着姊姊吹出来的泡泡欢笑。

——你们两个小时候感情真的很好。

原来是这样，响子心想。同时，她觉得她们是被拆散了。母亲的偏心，拆散了这对姊妹。

母亲只关心姊姊一个人。她总是拿姊姊和响子比较，贬低响子。响子憎恨这样的母亲，连带憎恨起姊姊。遭到憎恨的姊姊，心里多难受？

——明明我们是唯一的手足啊。

响子很早就把姊姊从自己的世界排除出去，当成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看待。对响子这样的态度，姊姊也无法视为无理取闹吧。就算响子嘲讽她、排挤她，她也没办法怪响子。

响子痛骂母亲，离家而去时，姊姊是什么心情？响子自己完全没想到姊姊。她记得自己撂话「我再也不会回来了」，弃家而去的那一天，母亲愤怒的表情，但姊姊在哪里、是什么表情，她甚至毫无印象。但她听见姊姊说「要保重身体」，所以姊姊应该是在场的，然而她完全不记得了。

然后，那是她最后听到的姊姊的声音。

响子在倾斜的阳光里走向小屋。响子粗鲁切断的枝条，在门口上方温驯地摇晃着。母亲好像对充代埋怨不管怎么剪就是一直长，但看不出那种迹象。

也许，姊姊是不想要母亲进入小屋。

百合香在这栋小屋里结束了生命。要逃离母亲的掌控，只有这条路可走吧。姊姊死后，母亲继续死守着她不放，姊姊为了继续逃离母亲，只得以荆棘覆盖小屋，将它封闭——响子这么感觉。

响子进入小屋，坐在取代椅子的长板凳上，面对书桌。姊姊大概是把这里当成她的避难所吧。藏在茶柜里的书，是姊姊真正感兴趣的书。有本《二次大战回忆录》，作者是温斯顿·邱吉尔。《第三帝国兴亡史》看起来非常旧，但翻开封面，贴着二手书店的标价存根，应该是特地买来的旧书吧。《无情战争》、《纽伦堡审判》——翻译书占了绝大多数。即使想要阅读它们来追溯姊姊的思路，也几乎都是缺乏基础知识的响子读不来的书。

「原来姊姊有这么厉害的一面……」

响子喃喃道。这要是母亲，绝对会批评看这种书「假会」吧。

「所以姊姊才把它们藏在这种地方。」

喀哒，响子背后传来声响。深处的房间，幽光照不到的暗处——

「幸好你把这些书藏起来了。我想都没想就把姊姊的东西全丢掉了……」

背后有人的气息。是一种暗处里有人正注视着自己的逼真触感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气息倏然消失了。

暮色落在一片寂静的小屋里。夜晚已经准备踏进来了。

「我还是决定修理。」响子联络堂原。「可以请师傅介绍认识的木匠吗？」

「没问题。」堂原答应，在响子开始去诊所上班后的第一个休假日过来了。他带了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。

「——这有办法修好吗？」

响子问自介姓尾端的年轻人说。尾端把小屋内外巡了一遍，说若要修理，会是相当大的工程。

「当然，只要您委托，我会全力以赴——」

响子点点头：

「只要保留下来，不会倒塌就行了。不用改建到能住人，维持现在小屋的样子就够了。若是可以收纳整理庭院的工具，偶尔在里面休息，那就更好了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只要更换受损部分，把屋顶换成铁皮之类的就行了。但问题是这些蔓性玫瑰吧。」

响子点点头，问堂原说：

「有没有办法把它修剪到可以施工呢？若是能够，我也想把玫瑰留下来，不过要是长得像现在这么旺盛也麻烦……」

「应该没问题。」堂原笑道。「听说以前就算修剪也一下子就变长了，但加纳小姐修剪后，它们看起来都很安分。若是加纳小姐委托，即使是我来剪，它们应该也会乖乖听话吧。那么，或许意外地可以修剪成小小一株。」

响子觉得堂原的说法颇为奇妙。

「听你这样说，好像玫瑰有意志一样。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堂原笑了。「玫瑰应该没有意志吧。但植物意外地会受到人的意志影响。」

响子有些纳闷。不知为何，她觉得堂原的话别有深意，同时她也觉得她会烦恼该如何处置小屋，是因为堂原那句「希望它能留下来」意外打动了她的心。

「小屋里的东西怎么办？」尾端问。「可以的话，我能帮忙清运。」

「那太好了。」

「再请您把要丢的东西整理出来。」

响子点点头，忽然开口问堂原：

「——有没有什么东西最好留下来？」

堂原可能已经在计画要如何修剪，眼睛盯着玫瑰的枝条说：

「把书桌和书留下来吧。」

——这个人好奇妙。

「我会的。」

「那，」尾端以莫名心领神会的语气说。「也需要书架呢。拿那个长凳子当椅子也太克难了。我来找张书椅吧。」

——这两个人好奇妙。

响子这么想，说：

「有办法弄成能在里面烧开水吗？」

「好像有电，可以用电热水壶。」

「咦，这里有电吗？」

「电灯的话，灯具已经坏掉了。不过要用电，最好等重新配线之后再说。万一漏电就危险了。」

「那个流理台能用吗？」

「应该没办法了。是古时候的磨石子材质，但裂开了。水管也是，配管让人担心，如果要拉排水管让流理台可以使用，水电一起重弄比较快吧。虽然工程的范围会大一些。」

「不错喔，」堂原回头笑道。「改造成小木屋风格。」

响子点点头。若是请尾端做书架的话，就把红茶和茶壶拿过来这里吧。

——然后摆上两只茶杯。

第三卷 插图